第六章:月夜的遭遇
下班时,安瑞还没有下手术台,辛茉想等一等还他电脑。而芋芊说今天她妈妈要来,就和吉杰先回去了。
半小时后,辛茉仍没见到安瑞,就决定抱着电脑回去。
她已经几天没有出医院的门了。一路上好像有看不够的风景,总是左顾右盼。但是进入小巷子,她就警觉起来,心里有点担心遇上坏人。她们住的地方都是出租区,人口混杂,治安不是很好。有一天夜里,一个醉酒男人啪啪啪一阵敲门,嘴里还说着胡话,辛茉和同屋的女孩吓坏了,手里紧紧握着擀面杖,瑟缩一团。过一会,外面的脚步跌跌撞撞远去了,她们才依偎在一起,睡了。睡梦中,辛茉梦见自己像一片云,被风吹着,在孤寂黑暗的天空上飘。
这两年,她总是做这样类似的梦,每次都在无助和惊恐中醒来,常常发现自己的手压在胸口上。
辛茉路过芋芊的门前时,她听见里面有争吵声和哭泣声。一个妇女决绝的口气:“不可能,你别做梦了!下辈子你投胎换人家再去想吧,在咱们家,这是不可能的事,死都不可能!”
哭泣的声音好像被加上了巨大的、沉重的负担,一下子变得痛苦异常!
辛茉断定屋子里面的空气肯定被妇女的声音击得粉碎,像针屑一样唰唰唰从上空洒落,刺在哭泣的声音上,使这哭泣像是从地下某个角落传来的几千年前的某个幽怨的灵魂的哭泣,让听者周身的毛孔一阵骤缩,鸡皮疙瘩立即密密麻麻。
她站在门外,不知是该进去还是该躲开。
咣当一声门被拉开了,一个戴白帽的中年妇女从里面出来看了辛茉一眼,就准备走。辛茉认识芋芊的母亲,上学时来过宿舍。
她急忙叫了一声:“阿姨!”
对方站住,迟疑了一下,转过身对她说:“你好好劝劝她吧!这样会毁了她的。”说完,转身离去。
辛茉不知道劝什么。她不知道芋芊和母亲之间怎么了,也不知道什么事会毁了芋芊。她站在原地茫然地点头,看着芋芊的母亲走远的背影。
过了很短又似乎很长的一段时间,她才机械地掀开门帘进去,看见芋芊蹲在墙角呜呜咽咽的哭。吉杰不在,不知去了哪里。她就坐在床边,木讷地看着芋芊不知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她又机械地出来,把哭泣的声音丢在身后,回自己的小屋去了。
辛茉看了大半夜的书,一个小说的框架在她心里萌生,内心几经挣扎,小说的名字就像粉嫩的婴儿轰然出世--《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花已开,无可奈何花已落。
深夜她疲惫睡去。梦见自己、芋芊,还有认识、不认识的一群人都在天崩地裂时变成了轻飘飘的云朵,被黑夜的风吹着,无依无靠又漫无目的的乱飞。她感觉自己飞过了海,又飞过了草原,却被一座座山挡住,碰撞间自己粉身碎骨。
她吓醒了,手又压在胸口上。窗外似乎在下雨,房檐上的水敲打着门前的石阶,滴滴答答。
第二天醒来,全身困倦,又倒头睡下。半睡半醒间思忖着芋芊哭泣的原因,也反复琢磨她小说内容的安排和措辞。
今天,她要跟带教老师上小夜班,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上班,又抱着电脑去了医院。
这一天,安瑞休息,不在。
吉杰从食堂的冰箱里取来了一份早点递给辛茉说,留着晚上当夜宵吃吧!
辛茉睁大眼睛没来及问,吉杰就爽朗一笑说是她赢来的,一个月都免费!
辛茉想问跟谁赢的?为什么赢的?吉杰却只笑笑丢下两个字:“保密!”
芋芊眼睛红肿,缄默不语,做着工作。她没法问。辛茉就感觉自己像聋子又像是傻子,什么事都后知后觉,处处迷蒙。
因为班次不同,安瑞就塞给吉杰五百元钱,告诉她这一个月想吃什么早点自己选,结尾多退少补。吉杰眨眨狡黠的眼睛,满口答应,一腔欢喜。安瑞离开时,她一直看着他的背影进了办公室,才不舍地转身离开。
一个月的早点,餐餐不同样。芋芊和辛茉稀里糊涂地吃了一个月。
这一晚,小夜班十分繁忙。一个小时内送来三位骨折重伤的工人急诊入院。
辛茉累到精疲力竭。
晚上九点时,忙碌的辛茉在楼道遇上了执勤的狄业。他今晚上大夜班。保卫科的大夜班就是按时按点地巡逻医院的角角落落,确保医院安全,协助平息纠纷。
狄业看见辛茉吃惊了一下,他以为实习生不用上大小夜班。
其实,实习生可以不上大小夜班,全凭自愿。辛茉是那种非常刻苦,想多学点东西的学生,所以病愈后,她就和老师说要一起上个小夜班。
“你上夜班?”
“小夜而已!”辛茉没有停下忙碌的脚步,也没有来及有什么思想活动,简单地答了一句,人就进了病房。
狄业转了一圈,看科里无事就离开了。他还要去其他科室。
十点半,辛茉终于下班了。
在更衣室,她换好衣服坐在椅子上显得有气无力,一场大病使得她仍很虚弱!
吃了两个冷包子,喝了一瓶牛奶,剩下的两个鸡蛋她没动,又放回柜子。然后抱上电脑,支撑着一堆快散架的骨头,摇摇晃晃出了科室的门。下台阶时,两条腿显得绵软无力,酸唧唧的打颤。她感觉自己很累。
夜色中,月亮似乎有些冷,用厚厚的云将自己裹住。街上已是冷冷清清,只有出租车频繁地从身旁掠过,辛茉在回头避车的瞬间,发现离她不远处有一个人不急不慢,缓缓地犹如夜间散步跟着她。她回头时,那人似乎迟疑的停了一下,然后又如常,继续向前走。
辛茉心里一惊,有些害怕,她抱紧了电脑,慌慌忙地加快了脚步,到小巷子,辛茉发觉“尾巴”不见了。她觉得是自己吓自己,虚惊一场!但她还是走得很快。
巷子中间的地段有盏晕黄的路灯,无精打采地挂在电杆上,照着周围的路面,再远一点,就昏暗迷离。在若隐若现的月光里,黑暗中的空气都显得心惊肉跳!
她第一次穿过夜间的苍路。
辛茉还没有走到灯光的范围内,就听见对面不远处的黑暗里传来了一些哼哼呀呀的胡言乱语,她刚出了一口气的嘴紧接着就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上。
平常落落大方的外表下其实藏着一颗羞怯胆小的心,悄悄的咚哒、咚哒……
有一年中秋放假,母亲上街赶集,她将大门反锁,独自在院中温书。下午时,有个小伙来她家借东西,站在门外敲门。
她纹丝不动,说家里没大人。
男孩听着有趣,很想看看她长什么样,就哀求似地说家里等着急用,你就开门给找一下嘛!
她还是说家里没大人,等我妈妈回来吧!
男孩就越是来了好奇心,一直在门外等,边等边浮想联翩……等她母亲回来才开了门,然后照旧在碧绿的菜园里看书,一件大红的开襟毛衣,使她如蝴蝶一般美丽!
男孩的心就“扑腾”一声飞离了肉体。离开时他边走边拽,边拽边回头,才把心一起带走。可是,第二天一早他的心又飞来了,他也只好借着找心的理由来看她。
她却躲开了。不是孤傲,只是她怕羞又胆小。
渐渐地胡言乱语的声音近了。她看见两个男人各提着一瓶酒左摇右晃地朝这边走来。
她一时紧张,不知该躲到哪里,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她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以为可以平安穿过巷子。
两个酒鬼摇摇晃晃,在并不宽阔的路面上左一下、右一下,边走边往嘴里灌酒的同时几乎是和屏声息气的她擦肩而过。
辛茉以为危险已经过了,但是当她还没有恢复自由呼吸时,过去的两个男人又返回身来,挡在她的前面,用发直的眼光看着她,嘴里还呓语般唱着:“女人,你怎么就这样狠!”然后把眼光聚在了她怀中的电脑上。两个人都向后扔掉了酒瓶!
“把东西拿过来!”一个凶狠地说。
辛茉发抖的腿倒退了一步。
“拿过来!”另一个更加凶狠地说。
辛茉又倒退了一步,她面色灰黄,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颤抖中更加抱紧了电脑。此时,她就像被猫盯上的老鼠,忘了跑的姿势而不会跑了。她只好拖延时间,慢慢向后退,希望可以遇上过路的人。但是没有,巷子里寂静无声!当她转身想起来跑时,一个酒鬼却迅速抓住了她的胳膊,她只觉得像一把铁钳钳住了她的生命。另一个却忽然淫笑起来:“好漂亮的丫头!”然后,两个酒鬼对视了一下邪恶的眼睛,开始抢她怀里的东西,并把她向更加黑暗的地方托……
辛茉发觉这一夜死神一直在窥视她的生命,准备随时取走。她拼尽了一身的能量向着巷子口及巷子上的苍穹呼救,“救命啊!来人啊,救命啊!”
她沙哑的声音瞬间就被空气吞噬。
酒鬼还没来得及将她打昏的时候,一个猎犬般的身影就急扑过来和他们扭打在一起。
死里逃生的辛茉,不顾身旁的电脑,不顾眼前的扭打,不顾一切地向路灯下的光明里跑去,似乎那里是安全的岛可以让她度过灾难的际遇。可是半途中,她又想返回黑暗里去,她记起了电脑,安瑞的电脑。可她此时却两腿发软,泪水汹涌而出。她看见狄业提着电脑向她走来,近在咫尺。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手擦了一下泪水,确实是狄业,辛茉就像在落入深渊前一秒看见了救命稻草,没有了矜持,没有了思想,没有了顾虑,热切地扑上去,紧紧抱住他,将满是泪水的脸贴在他宽厚的怀抱里,像一个受了莫大委屈的孩子放声大哭起来。
他刚才经过搏斗的心脏,此时慌张的、兴奋的、不知所措地“咚哒、咚哒”,在他胸腔里撞击起来的情绪像春天的江河,汹涌澎湃;像夏天的暴雨,袭天卷地;像秋天的风,横扫东西;像冬天的雪,淹没万物。他还喘着粗气的嘴半张着,眼睛看着天空那片将月亮包裹的云层。手慢慢松开,电脑轻轻滑落在脚边。
路灯,一片晕黄,泛着迷人的光芒.
他有些恍惚,不知这是梦还是现实。他曾无数次地,甚至多年不间断地渴望过这样的拥抱,在阳光明媚的早晨;在郊区田野的小路上;在浅浅的小河边上;在新婚之夜;在午夜梦回、内心烧着了烟火时,他内心隐秘的角落里,跳动的影子是辛茉。在骨科门诊邂逅的这个女孩使他像是被施了魔法的幽魂,无一刻真正属于自己的妻儿,尽管他的妻子认为他是属于她的,但事实上不是。
他曾无力地怨恨自己的这次邂逅,因为她一开始就侵入了他的神经,使他在欲望膨胀时有过罪恶的意念,龌龊的梦境,然而,每次却只能在绵延的黑夜里呼吸孤寂难言的忧伤。
他一刻也不能拥有她,也不可能拥有她,这种渴望只能是他心穹里远在天边的云,无法入怀,又无法释怀!
但是在这一刻,当他这样抱着,让她把眼泪擦在胸膛时,他心里却升腾着一股英雄救美的豪迈气概!他感觉自己像童话中的王子一样完美俊朗,他再也不是那个只能默默走在不远处觊觎她的人,再也不是两年前那个动了无数次邪念而终不敢去做的人。
这一刻,使他堂堂正正像个男人一样欣赏自己。
当她从最初的惊恐和绝望中苏醒过来时,她发现自己竟然抱着这个她认为永远都不会倾身一抱的人的怀里时,她的手臂立即缩了回来,那双受了惊吓而有些迷茫的眼睛正不知所措的望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
狄业用手指轻轻擦去了她脸上的泪水,拍拍她的由于嘘唏哽咽而轻微颤抖的肩膀问:“你冷吗?”
辛茉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低下头说:“谢谢你救了我。”然后就拾起地上的电脑,拍打着上面的尘土,往前走去。
“能陪我坐一会吗?”狄业在身后问。
辛茉停住了脚步。
狄业摸了摸微微疼痛的手腕,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你很讨厌我吗?”
辛茉心里说,以前是。
现在,她心里荡漾着的感激之情已经将她以前筑起的精神壁垒一片片击落,她的心在这片昏黄的灯光下薄如蝉翼,在他因搏斗而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中轻轻颤动,她轻轻摇了摇头。狄业拉她的胳膊,她没有躲,跟他紧挨着坐在了路灯下的一截烂木头上,其实是一截被废弃扔在这里的枯树桩。
夜静静地流淌着心事。路灯上罩着成群的飞蛾,在他们头上、身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影子。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你不想知道我怎么会在这里?”他低着头拨弄着手指。
“是呀,你怎么会在这里?”这时辛茉才惊讶地问。
“我一直在院门口的值班室坐着,我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我怕一眨眼功夫你就从门口出去了!”
“你怎么像个孩子?”辛茉打断了他的话。
“不是像个孩子,每次见到你,我就像个傻子。”他看了辛茉一眼,又专注地看着远方。“我看你出了门,就不由自主地跟在不远处,看你走进巷子里,我正准备折身返回,可听见了巷子深处有男人的声音,我就追过来。”他慢悠悠地说着话,好像在自言自语。
在这样特定时刻,她被这些既不华丽也不谄媚的言语深深打动了!
她看着他的侧影,感觉眼前其貌不扬的男人也分外可爱。她很自然、又很羞怯地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狄业的肩膀,甚至整条胳膊都像是抽搐了一下,就在默默无语中,接受了这份依靠。
他一下子像个初恋的男孩,既兴奋又有些紧张,这使他暂时忘了一个现实问题,他早出生了十二年,并且已经有了妻子、儿子。
辛茉站起来说要回去的时候,他也赶忙站起来拉住了她的手。辛茉以为他要说什么话,怔怔地看他,在瞬间的凝视中,狄业双手扶住她的肩膀,慢慢低下头,将嘴唇伸过来,辛茉却在一刹那低下了头,他的嘴就无奈地只亲到了她的头发。
他看见辛茉进了一个院子,当大门咯吱一声关上时,他才恍然,自己还在上班。他不知道,医院总勤处查岗,到处找不到他。打电话发现他的手机正在值班室的床上充电。副院长就黑青着脸坐在值班室的窗边等他。
后果可想而知!他接受了院长毫不留情的责备,还有不轻不重的一点处分。他低着头,好像诚恳谦逊的认识到了错误,但谁也没发觉他心里的无所谓。
三十几年的日子,他从来没发现过自己的这种敢于冒险的精神,他听从叔父安排:去当兵;让后又听从叔父的安排转业被安置这么一个看似重要,实际上有可有可无的职务,其实就是闲人一个。好处是他拿着一份不错的工资和奖金,这一点他不会怪叔父左右他。
在认识辛茉的初期,他还为有这样一个叔父骄傲过一阵子,他曾先暗示、后明确地告诉辛茉,如果她愿意,毕业后就可以留在医院工作。他凭借叔父的关系,这点事也毫不费力。可是对于辛茉来说,这无疑是巨大的诱惑:她家无财无力,想要留在二医院只能是梦想,如果拒绝就意味着毕业后她无处着落。可是辛茉偏偏看不上他那种养尊处优的德行,她说她宁愿流落街头。这让狄业大伤自尊,挫败感使他一度低迷不振。
可是今晚,他没有料到无心之举竟使辛茉对他有了柔情。因这份难能可贵的柔情挨点骂算什么,就是失去更多,他也无所谓!
也许他真被狐仙施了魔法,深陷漩漪却不能自省,哎,无可奈何。
辛茉躺在被窝,听着同屋的女孩均匀的呼吸声,猜想她的梦境一定很甜美,心里便生出十分羡慕之情。自己静听窗外夜深月瘦,万物无声,却怎么也睡不着,思涛涌动,情感波澜。路上令人魂飞魄散的遭遇使她一阵阵寒战。在闷热的小屋里,渗出密密一层冷汗。她想,如果不是狄业暗中相随,她现在唯一能做的恐怕只有流尽屈辱含恨的眼泪,亦或更严重点现在已成了渐渐冰凉的尸体。她感激狄业,因为这份感激而心生出一些好感来,接着又延续出一些同情和愧疚!
她悄悄问自己:这就是命吗?是命运有意安排还是我已经有些喜欢?她忽然被这个问题搅得心烦意乱,一想到父母也不会同意,除了相貌他们不赞同之外,她和他之间横隔着十二年的光景,整整一辈人,这是瞒不过人的差距,村子里的人因此会取笑于她,并且会延伸到取笑她的父母。
她又变回两年前的那个自己,淡淡的忧愁和空落漫卷了心田。
深夜里,她不住的翻身,使那张原本简易的小木床不断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无计可施。
在一阵烦乱渐渐平息时,天色微蒙,雏鸡啼鸣。她的心被小说里某个人物的某些情节所煽动,她就立即翻身起来悄悄开了小台灯,拿过纸和笔,爬在床上奋笔疾书。她的《无可奈何》在黎明鸟雀的叽叽喳喳声中,一点点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