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莫名的刁难
“你会不会打针啊?”十六号病床上斜倚着一个人,眼神,语气里全是质疑和轻视。病房内的沙发上还坐着两个人,面带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晃动着翘起的二郎腿。
周欣欣把治疗盘放在床头柜上,用工作的态度温和地问:“你是姜晓明吗?”
对方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现在要给你打一针B1B12,请你准备一下.”
“往哪打啊?”
“屁股上,左侧卧,下面的腿蜷起,上面的腿伸直。”周欣欣明显感觉到这位病人很不友好,她皱皱眉,小心翼翼的和对方沟通,并且做好了消毒的准备,她希望快点结束这个治疗。
“不能打胳膊吗?”
“不能,那样会更疼。这个药刺激性强,需要深部肌肉注射。”
“怎么用这么粗的针?”病人显然不愿意配合,依旧原样躺着没动。沙发上的两人忍不住笑了起来,当感觉这种笑不合时宜时,其中的一个人就咳了一声,笑声停止了。周欣欣有些尴尬,又解释说,这种药,针越细反而会越疼。现在用的是七号针。病人这才挪了挪身子,扒着裤腰露了一点屁股肉出来。周欣欣刚确定了位置,消好毒准备进针。他又一把捂住那点肉,用轻蔑的口吻问:“你是刚来的实习生吧?你会打针吗?”
“我已经实习了一个月,肌肉注射已经很熟练,请你配合一下!”厌烦的情绪就像秋雾蒙蒙,渐渐罩上她的心头,嘴上却只能用商量的语气。沙发上一个人说“小A,算了,别闹了。”病人却用手示意不让他说话。然后又摆出一副准备接受注射的造型。欣欣又一次给他消毒,趁其不备进针了。病人忽然跳起来,并且大声嚷嚷着:“疼死我了!你怎么打的?有你这样打针的吗?”周欣欣完全没想到会这样,一时措手不及,针被迫拔了下来,药液洒了一地。她已是怒火中烧,却又不能发作,只用冷冷的目光看这位病人,等待他的下一个花招。
“看什么看那,你要扎死我呀?”病人站在地上,一只手捂着屁股,扯着八度的高音,喋喋不休地数落着欣欣,眼睛里有挑衅的内容,有一种因胜利而变得十分得意的神情。
楼道里的人,隔壁病房的人都循声而入,护士长和带教老师也来了。他就恶人先告状,指着周欣欣对护士长说:“你们护士干什么的?我在朋友病床上躺着休息,她不问明白就来给我打针,也太没有责任心了吧,你看给我扎得直流血呢!”
听到这些话,周欣欣似乎一下明白了刚才他们的笑,他们的表情,原来他是有意制造麻烦,只是她想不明白哪里得罪了他。
护士长微笑着安抚他。老师拽欣欣的衣服悄悄告诉她,先给他道歉。欣欣摇摇头,眼睛有了闪烁的泪光。护士长说:“她是个学生,难免有不对的地方,回头给您赔不是。我们也有错,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会处理的。”然后用眼睛示意欣欣道歉。周欣欣还是摇摇头。此时没人帮她说一句公道话,也没人给她作证,当下心里难过,眼睛里就蓄满了委屈的泪水,但又倔强地蜷缩在眼睛里不肯落下来。她只是看着他问:“你是故意的?”
他转过头不看她。
周欣欣就什么也不说,转身向病房外走去。这时,焦男正好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只烤鸡,两个猪蹄,看见门口围着人,就以为他兄弟出了什么事,神色慌张地扒开人群挤进来。正好和欣欣迎面碰上,他们相互看了一眼,目光碰撞之间,一个是分明的冷漠,一个是莫名的疑惑。
主角不闹了,配角也走了,似乎一场游戏已该结束,其他人就带着满足的好奇心各自散去了。护士长回办公室一言不发。老师又重新备药给十六床的病人完成注射治疗。
病房里,小A喜形于色,正得意地告诉焦男事情的经过,说已经替大哥教训了这小丫头。焦男听完小A叙述,神色变得阴郁凝重。他取出餐具放好食物让他们吃,自己则默然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尽管对面的墙上明确写着病房内禁止吸烟,但他还是猛吸两口,呛了,连咳几声,他不是很会吸烟的人,此时他恍然看见周欣欣出门时看他的眼神,那是冷漠和不屑的眼神,一瞥间充满了否定。吃兴正浓的三个人也发觉焦男情绪有些微妙,三人换了个眼神,小A说:“大哥?”他还以为自己该表扬呢,哪知办的是吃力不讨好的事。焦男摁灭了烟头说:“小A鲁莽,你们俩也跟着糊涂啊,。”
“大哥,我就是想,为你做点事。”小A手里拿着半截鸡腿,眉梢耷拉,结结巴巴一副狼狈样。焦男有些哭笑不能。“你明知她不是故意撞我,你却有意捉弄她。你这样闹,也许就为她一辈子的职业评价抹了黑灰。”叹口气又问:“小姜不是穿病服吗,她怎么不认得?”
“还说呢,你看小A给整的。”小姜抱怨着从床下掏出一套被揉皱卷起的病号服。焦男无话可说,只是无奈地用手指指衣服又指指人然后坐下。等他们吃完,焦男拉上小A的胳膊边走边说:“跟我给她认错去。”小A挣脱焦男的手,捏一下鼻子说:“给一个丫头道歉?我不去。”焦男看他一眼,一呲牙真想揍一下这小子,但又改变策略一把抓牢拉上就走,容不得他耍赖:“是男人就敢作敢当。”到护办室没看见她,一问里面的人才知道此时周欣欣正在主任办公室接受思想改造教育呢。
周欣欣从病房出来,躲在更衣室哭了,她忽然很想念妈妈,从背包掏出一张母亲的照片贴在胸前,一时肩膀耸动,声音哽咽。
一小时后,科主任和护士长找她谈话。
敲开领导的门,只见一个面色青暗,一个似情绪不佳。欣欣长长吸口气,关好门站在办公桌前,一副肉在案板等着挨剁的样子。护士长单刀直入:“怎么能出这样的事?三查七对天天讲,你都记到哪里去了?”
欣欣不辩解,眼睛只看自己的脚。
“如果是其他药或在心内科,你这样的错误是会出人命的!”她吐口气又说:“好在这只是营养类的药物。”
“你怎么不说话?”空气沉默了瞬间又开始振动。“你认识不到自己的错误吗?”护士长对这样一个不识眼色的学生已经有些恼怒。
“该做的我都做了,我没错。”她低着头,最后用微弱的声音说:“你该调查清楚。”
“什么?什么叫该做的都做了?你倒是挺有理的。”她用鼻孔哼了一下,“你们这些自费生个个都没个样,”这时主任的手机响了,打断了她没说完的话。主任接通电话出去了。她又接着絮叨:“不求上进,靠着家里有点钱就这样混,你父母是怎么教……”
“不要提他们。”周欣欣打断了护士长的唠叨,她双手蒙住脸难过的只想哭。她常常想,自己来到世上除了见证了一场破败的婚姻之外,从父母那里还得到了什么呢?所以当这位护士长偏题跑道碰触到她那敏感伤痛的神经时,她就觉得头嗡嗡作响,周围天旋地转。
这下把护士长惊呆了,站在那里瞪眼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指着门说:“你去吧,想好了写份检查,等待处理吧。”
办公室里的谈话让门外的焦男和小A听得清清楚楚,焦男真是后悔自己不该把周欣欣的出现告诉小A他们几个,当然,目前他还不知道她叫周欣欣。现在他仿佛是自己做错了事,才让她蒙冤受屈,所以有几分焦虑,自责和不安,这使他忍不住老咬自己的嘴唇。他们正想敲门进去,周欣欣却打开门出来了。他看见的她始终是一副表情。焦男推了一下小A让他赶快道歉。小A正结结巴巴不知该怎么说,周欣欣只看他们一眼,好像这一眼已经将这两人判了死罪,然后根本不理睬他们径自走了。焦男上前追两步,她不理会,他就回来拿眼干瞪小A。小A知道做了错事,也心生惭愧,一脸哀求他不要再责怪的表情,并伸手指办公室的门。焦男恍然,立即拉他敲门进去。
周欣欣简单收拾了东西,出了科室,她心情抑郁,只觉得自己的世界像没长大就被风雨打落的桃子,又生又涩。站在医院门口,抬头看看太阳深深吸口气,又自嘲的笑笑,就若无其事地走回宿舍看她的小说去了。第二天,她向医教科递了一份转科申请。医教科的老师去科里核实了情况,鉴于小A坦白了事情经过,护士长缺乏调查,言辞过于激烈有伤学生自尊,已不能继续担当教育职责。同意转科。所谓处理也就不了了之。又过两天,周欣欣才收到爸爸一份姗姗来迟的汇款单。并且汇款栏的款额比以前少了三分之一。周欣欣暗想,他现在连钱也舍不得汇了,这唯一的救赎方式看来也快结束了。在去邮局的路上,她不清楚自己是盼着和他这唯一的联系断掉还是盼着继续有钱汇来以支持她的助学行为呢?她心里是矛盾的。在邮局办理了手续,把取出的钱按以前的比例邮寄给了远在山区的一个小女孩,拿着剩下的钱出了邮局,又抬头看看太阳,嘿嘿笑了一下,然后轻轻松松去了书店。
也就是这几天的时间,姜晓明伤愈出院了。这一起因为修车行之间恶意竞争引起的争斗就算落下了帷幕。焦男他们四人以胜利的姿态重新开门营业。生意似乎比以前好了。每天黄昏焦男都坐在店前的石阶上,点一根烟,踌躇满志地看着远处天空的浮云,他不断想起周欣欣那冷漠不屑的目光,他想不明白,一个花季的女孩怎么会有那样使人寒冷的表情。他给外一科打了几次电话,得知她转到外二科去了,他还知道了她叫周欣欣。
辛茉看见狄业坐在凉亭下,就赶快躲在旁边的假山后面,她怕面对他。现在看见他总有一种于心不忍的感觉。她想,下班一会了,他怎么还在这里。其实天天晚回已经成了他的习惯。这几天没见辛茉他更是形倦意懒,做什么事都没兴趣。天天下班还是会在凉亭下坐一会。芓芙也感觉他最近有些不正常,好几次问他是不是病了。他说没事,最近忙点,有些累。芓芙就忙忙给他倒一杯茶水,然后帮他捏捏肩膀。每次这样,狄业都会感觉心里有愧于这个女人,所以就催促芓芙趁孩子睡着赶快休息,不用管他。
有时他恨自己不能看住这颗心。
几分钟后,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走了。辛茉看见他留下一个落寞的背影,思绪纷纷。她绕着园子走了一圈,有些累,就回病房了。推开门却看见安瑞坐在床边,看她写的文章。“你去哪了?还没吃饭吧!”安瑞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用手挠挠头发。“安医生,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夜休吗?”辛茉也不好意思,说着话就拿起床上的稿子卷起来压在枕头下。“写着玩的,让你看了笑话!”
“哪里?写的很好,我觉得你是当作家的料,怎么上了护理,可惜了!”
辛茉笑笑,没有反驳,她知道人人看不起护理工作。
“哦,这是我给你带的饭,快吃吧!”
辛茉站着,拨弄自己的手指,难为情地说:“我这里有吃的,老麻烦你,我心里会感到不安的!”
“没事,我们是朋友,等你拿了工资再请我。”他笑着递给她一次性筷子。
他知道保全她的自尊。
“快吃吧,我一会还有东西拿给你!”
辛茉接过筷子,一脸疑惑!
安瑞笑了笑说:“快吃吧,我一会回来,这可是钱买的,不要浪费哟!”
辛茉饿了,她觉得这饭真香一口气吃得干干净净。她从心里感谢他出门时的那句话--不要浪费哟。
安瑞回来就夸奖她是听话的好孩子,然后把东西递给她。
“什么?”
“打开看看!”他带着鼓励的笑容。
“电脑!手提电脑!”惊讶的表情和惊讶的语气。她有些慌张,似乎被这么奢侈的东西镇住了!
赶忙合上推给他说“给我这个干什么,好贵的东西,我不能要!”
她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也难怪,2000年手机和台式电脑尚且不普及,手提电脑就更显得珍贵。辛茉只在电视上见过。
“我放着也是放着,你经常写东西用电脑又快又省事不好吗?再说,我家里还有台式的。”他也看着她。但是他没说这是远在英国的同学去年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我用什么,弄坏了,卖掉我也赔不起,你还是拿回去的好。”
夜晚的风把窗外的植物的味道偷偷吹进了病房,安瑞似乎闻见了茉莉的芬芳,闻见了玫瑰的幽香。
有时候人的感官和心情有关。
辛茉却什么也没闻到,她除了感觉自己的卑微和安瑞的优越之外她闻见的只有十几年贫穷的味道。
他们是两个家庭背景和生长环境完全不同的人。
辛茉上小学时不忍心张嘴向父母要钱买词典,她总是借别人的抄,抄完了再背。有时借不到而误了功课还要接受老师的批评。后来考学了,第一年的奖学金发到手她就买了一本‘新华大辞典’。
童年对某物的渴望会一直延续到成年,甚至一生。
如今却看他满不在乎地就将这么贵重的东西放在她面前,她受惯了贫穷的灵魂忽然被吓得哆嗦,忙不迭的躲在肉体里用疑惑胆怯的目光偷偷窥视着,不知道他是什么目的。
此时安瑞怀揣着一颗兴奋的心,并没有察觉辛茉情绪的些微变化只滔滔不绝地讲电脑的用法,还自主申请了QQ号。当他转头看辛茉时,看见辛茉脸上流下的泪珠时,他又被吓了一跳,他不知道,好好的她怎么就哭了,他不知道自己那句话说错了,就愣愣地看她,然后慌忙地在衣袋找纸巾递给她,说天晚了,你早点休息吧,就落荒而逃,一路上心神不宁。
辛茉似乎没意识到安瑞已离开,她还在出神,脑子空空。
安瑞的富足愉悦像冬天的星火忽然点燃了辛茉记忆里的那些贫穷的符号,因感叹人生的不同轨迹的不同生存状态,使她心绪悲凉情不自禁滴下了眼泪。
女人的眼泪常常让男人迷惑,不知所措。
爱她时,那么疼惜她的眼泪,能揽她入怀,轻拭其泪;不爱她时,那么厌烦她的眼泪,拂袖转身视其不见。他们目前的距离还远远不到揽之入怀的境地,所以,辛茉的几滴眼泪就把安瑞吓跑了。
辛茉坐在床上还神思悠悠,却见QQ头像在动,她并不知道是安瑞到家想问问她现在的情况,连忙退出QQ关了电脑。她没心思用别人的东西和陌生人说话。辛茉记得母亲交代的话,女孩在外要洁身自好。所以她决定明天就把电脑还给安瑞,不管他什么借口,什么态度,这不是她的东西。
安瑞这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第二天上班就去了手术室,辛茉没见着,下午又一台急诊手术,辛茉还是没能按计划把电脑还给他,放在医院又觉得不安全,只好抱在怀里回自己的小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