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温馨的夜班
周欣欣也换了实习科室,从内二科出来,对面就是外一科,每天来来回回都从门前过,倒也不觉得陌生。这是一个县人民医院,实习生少,每个科室只分到一个实习生。科里的护士都把这唯一的廉价劳力当“宝贝”,谁都想当带教老师。因为当代教上班就轻松,每天交接完工作就可以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聊天,看报纸,谈谈股票夸夸儿女。其余的活就交给实习生去做。私下,实习生也常常相互交流实习心得。比如:哪个科室最近又有新的八卦新闻;哪个科室这月奖金高;哪个科室的手术病人家属又请吃饭了。当然还有其他内容。周欣欣从不参与,风雨中她慌慌张张,阳光下也形单影只。回到医院安排的集体宿舍也是独自抱一本小说,没有多余的话。似乎她每长大一天,她的沉默就多一点,防备就多一点,孤独就多一点,心里的疼痛就多一点,这种疼痛像母亲生她时的宫缩,越来越紧。以前还有外婆贴心疼她,如今外婆走了,这世上只剩她一个清清冷冷地钻在小说里混迹江湖,小说像她的家。
“请问,十六床的病人呢?”周欣欣双手端着治疗盘,在病房外礼节性地敲了两下门,推开只看见一个瘦消的大男孩坐在椅子上翻书。她要给十六床的病人肌肉注射,所以对着陌生的男孩礼貌地问了一句。
“去放射科拍片子了。”焦男答应着抬起头来,他的目光里充满了惊叹,心里暗想,我差点都忘记了。“怎么是你?”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她正要离开,被这么一问有些迷惑不解,睁大眼睛回问。她哪里想到,上月在医院门口碰撞的人就在眼前,当时她根本没有看清楚就急忙赶着上班去了。
“哦!没有。”焦男自嘲似的笑了笑,手中的书哗哗乱想。他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女孩:整洁的工作服,圆润的面颊,齐眉的刘海下,一双大眼睛却透出拒人千里的冷漠目光。他不知道,她的心灵有许多细碎的伤口,常年不愈;记忆里有许多支离破碎的声音,深藏于耳。她没有办法把这些幼年的生命痕迹,从她的年轮里抹去,时间越长痕迹反而越清晰,好像时刻在提醒自己。她选择偏远的县医院实习,就是想离那个经常打电话的所谓“爸爸”更远一点。她只知道小说里有公主王子相遇、相爱、相守的美丽情景。她的心也只有在小说里才是自由的,浪漫的,是憧憬美好爱情的。可是只要一合上书,眼睛一回到现实的世界里,她就很快将心冰冻,然后深锁起来。所以,她的眼神经常流露出一种外人难以捉摸的冷漠与不屑。
“打扰了!”一句客气而僵硬的道别。
周欣欣关上病房的门,心事重重的回到护办室。如果换了其他人,也许会在关门之后琢磨一下焦男轮廓分明的脸,还有他的头发。毕竟是女孩,男孩相互爱琢磨的年龄。可她是周欣欣,有一句话她记得比自己的名字还熟悉—在《灿烂千阳》中,娜娜对自己的女儿说‘男人的心是一种狠毒的东西,马利亚姆,它不像母亲的子宫,它不会流血,它不会为了给你多点空间而扩张。’可是她爸爸却不顾她的哭泣和悲伤,毅然决然地扩张了他对另一个女人的情欲,她听见,他对她的妈妈说:那是全新的爱情,你懂吗?是爱情。从此,她和男人之间横亘着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爱和同情,而那个女人却已不在。所以,别说周欣欣碰撞了焦男一次,就是十次,她也照样毫无印象,不去琢磨。男人是她这二十年中的烦恼,挥之不去,避之不及。可是她还需要用那个男人的钱去折磨那个男人。眼下她又没钱了。这时,办公室的电话响了,听声音是外线,看着号她犹豫了一下接起电话。
“请叫周欣欣接一下电话。”
她不出声。
“欣欣。”
“该汇钱了。”然后果断地挂了电话。一时,她茫然若失地站在那,很快,她听见自己的灵魂躲在护办室的角落里又哭又笑,重重心事云雾缭绕。
她又端起治疗盘,去找十六床的病人。
辛茉醒来已是第二天下午,窗外阳光明媚,她一个人躺在外四的特殊病房里,苍白的墙壁,苍白的床单和苍白的自己。
辛茉是医院的学生,所以科里比较重视辛茉的病,单独把她放在特护病房里。化验结果没出来时,安医生已向吉杰咨询了辛茉以前的状况,并且让芋芊取来了辛茉以前的病例。他想请示科主任,让骨科专家来会诊。
“你醒了,感觉好些了吗?”安医生推开病房的门进来,腋下夹着书,神情疲倦。
“我没事了,给您添麻烦了,安医生。”辛茉要坐起来,他示意不让动,随手把两本书放在她床边。“也许躺着很无聊,给你带的两本书,打发打发时间。”
“我没事了,那天感冒了,腿又一阵剧痛,所以就……”她想再次起来,她的心可能是想逃走,“扑通、扑通。”
“不,你暂时要留观一下,吉杰已帮你请了病假,而且你昨天的血样化验有点异常,还得进一步诊断。”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一株柳树。有几分钟,他发现自己的意识是空白的。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用手抚摸着杂志的封面,心情像虫蛀的桃树叶悄悄卷起。
吉杰和芋芊给辛茉送来了牙具和水杯,还有两个面包。安瑞说要查房就出去了。
吉杰关上病房的门,说:“辛茉,你知道吗,安瑞昨天在这守了你很长时间,他很关心你的。”
“是吗?”
“和他一起干活时晕的,当然他得操心。”芋芊帮辛茉打圆场,辛茉轻轻笑笑,算是回应。
一会,吉杰和芋芊下班回去了,病房里又是她一个。这时,值班的护士进来探望辛茉,坐着说了几句话,就忙着给病人做治疗去了。
辛茉坐在病床上,静静看着窗外。黄昏来临,玻璃反射进来晕黄的光,窗外的柳树心不在焉地摇摆着,偶尔有飞鸟从窗前经过。病房渐渐暗了下来,她叹了口气,打开灯,拿起安瑞送来的书。
安瑞的胃不太好,医院食堂的饭,他一吃就反酸,所以值班不太忙的时候,经常去医院附近的餐馆解决晚餐。一路上,他哼着小曲,心里盘算着要买的东西。他想:女孩子一般爱吃什么呢—肉?水果?肯德基?他拿不定主意,就各样挑了一些水果。路过肯德基,他又去买了两个汉堡包,两个鸡腿。在医院门口的超市又提了一箱牛奶。他把牛奶放在自己的值班室,拿出两个苹果送给值班室的护士。然后很快写完了病例总结,又去各病房仔细查看了病人。回到值班室,安瑞洗了手和脸,对着镜子剃了胡子,擦完皮鞋,换上一件干净的工作服,他用挑剔的目光审视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不胖不瘦,不是很白,也不是很黑。
他觉得自己不够挺拔,于是吸了一口气,挺挺腰,似乎一米七五的身子又拉长了许多。他看着自己不禁笑了。
这个晚上,整个病区显得很安静,值班室的蚊子都躲在黑暗的角落里窃窃私语着暖暖的情话,谁忍心打扰他的这份美丽心情。
安瑞把买回来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下,每样只装两份,又取了两瓶牛奶,拿在手里出神半天,然后摇摇头忍不住自己笑自己。长这么大,什么时候这么细心过,为谁做过这些事情。临出门,他又照了照镜子,他发现今晚,整个脸上的肌肉特别兴奋,于是故意咳了一下,试着变成一本正经的样子。因为辛茉躺在病床上,他的任何肌肉都不应该这么活跃,这是该死的罪过,他想。可他分明听见自己的心也捂着嘴咯咯地笑,像桃树遇见了第一个春天。
“咚咚咚……”他敲了敲辛茉病房的门。
“请进。”
确定辛茉是醒着的,他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进去了。
“怎么还不休息呢?”他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在写什么?”
“没什么,闲得无聊,写着玩呢。”她把纸折好收起来。
“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他站着,像是医生在例行查房。
“只是感冒发烧而已。”她低下头,拽着床单,轻轻说:“安医生,谢谢你!”
“噢,我在外面吃饭时,顺便给你带点吃的。”他拉过床上的简易餐架,铺了一个干净的方便袋,把吃的一样一样取出来,陈列在她面前,然后搓搓手说:“快吃吧,挑你喜欢的吃,水果我都洗过了。”这时他才发觉自己的肚子也眼巴巴地等待着牛奶和面包。一只手安慰似地摸摸胃。
辛茉怔怔地看着,一个自己说:吃吧,干嘛不吃,你不是还没吃东西吗?另一个自己却说:辛茉,他也许是可怜你、同情你,你不能吃。一个自己又说:有什么呀,不就一顿饭嘛,算你欠着,以后加倍还他这个人情就是了。
“你怎么不吃啊?”安瑞看着她。
“噢!”她回过神“安医生,我不能吃你的东西。”她抬起头看着他说。
“为什么?”安瑞满怀好奇,睁大眼睛!
“因为,目前我是无产阶级,像寄生虫。我不想欠你的,更不想你可怜我。”
“哦,原来是这样啊!我的无产阶级的寄生虫朋友,我可不想让你的肠子饿着不转动,头脑不灵活。”说完他直盯着辛茉。
他拿起两瓶牛奶,递给辛茉一瓶说:“来吧,无产阶级朋友,为我们的友谊干杯!”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当然,希望你在没外人时直接叫我的名字。别老是安医生、安医生!”说话时他背着手,像个苏联老大哥似的在地上来回踱步,惹得辛茉笑得眼泪都快点流出来了。她拿起苹果美美地咬了一口,然后又拿起汉堡包美美咬了一口。安瑞问:“好吃吗,喜不喜欢?”
辛茉差点噎着,使劲咽下去说:“说真话吗?”
“那是当然!”他很认真地说。
“嗯……”辛茉看着他,转转眼珠说:“这是殖民侵略产品,还没有我妈蒸的花卷好吃呢!”
“哦、哦”他点着头表示在接受她的感觉。然后两个人都捂着嘴笑起来。
这天晚上,是安瑞有史以来最开心的一个夜晚。他替辛茉关好门,在静静地楼道里,他真想跳个舞,扭几扭屁股来表示一下愉快的心情。回到值班室后,又盯着镜子看了一下这张熟悉的面孔,然后在每个面肌兴奋的笑容中睡着了。
一夜平安,无事打扰。
第二天,在安瑞下班前,科主任带着骨科的正副两位主任来到病房看望了辛茉。他们把腿关节放射片和两年前的做了比较,又看了她的关节,检查了一下脊柱和脚踝关节,然后看看化验单,又问了一些平时情况,然后对着辛茉说:“小姑娘,没什么大事,不要太紧张。目前看不出什么必然的结果,这次晕倒可能是你体质太弱,营养不良,要吃好,休息好。不过,你一定要密切观察身体的变化,随时准备治疗。”然后又开玩笑说:“这样可不行啊,护士的工作是很辛苦的,你这样细胳膊细腿的能干动活吗?”接着又说:“你要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好好休息两天,保证又能上火线了。”辛茉听着,一脸微笑。
安瑞送三位主任出了病房。主任转过身问安瑞:“出国的事办得怎么样了?听说你那个小同学在英国定居了,催着让你过去呢!”
安瑞说:“差不多了。”
主任又对着骨科两个主任说:“你看这个小伙子多精神!你们不知道,他妈妈现在是咱市卫生厅的副厅长,是我老同学,把他下放到我这接受锻炼呢。”言下之意大概是:你们看看,要不我怎么了解的那么多,那是因为我上头有人!啊哈,上头有人!安瑞边走边听,只能赔笑。
主任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问安瑞:“你和这小姑娘是亲戚?”
“噢,不是不是,我和她哥哥是高中同学,帮着照应一下。”
天衣无缝的谎言,天知道辛茉啥时又冒出来哥哥了。
走到楼道尽头,骨科主任对安瑞说,我得提醒你一下,这种尖锐的疼痛最怕是骨癌的早期表现,以前有过类似的先例,不得不防。你得让她家人留点心。安瑞忙着道谢,握手言别。看着三个主任谈笑风生地走远了,他还没来及细品那句提醒的话,一转身看见吉杰站在身后不远的地方。他想这下坏了,一定让她都听去了。安瑞愣了一下,急忙喊吉杰。吉杰装着没听见,进了一间病房。他无奈地拍了一下脑门,只有叹气的份。等吉杰出来,他忙讨好似的问:“忙完了?”
“嗯。”吉杰一本正经地走。
“我刚才说的话你别多心。”他跟在后面。
“我多什么心?”
“我知道你和辛茉很好,所以刚才你听到的千万别告诉她。”
吉杰不说话。
“我是为辛茉着想,她……”安瑞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在他看来怎么解释都是错。他不能确定,辛茉知道他要出国会不会以为他在欺骗,会不会不理他。自从辛茉闯进他心里,他觉得她那么重要,又那么脆弱,就像含苞带刺又带露的玫瑰,一不小心就会失去见她的机会。
吉杰何等聪明,看他紧张,只想吓唬他罢了。所以扑哧笑了。“那你怎么谢我?”
“尽管说我什么都答应.”他松了口气。
“好,看在并不是罪大恶极的份上,我就替你保密。不过,这一月我们三人的早餐就麻烦你了.”
安瑞一下笑了起来,他说,“鬼丫头!没问题。”然后转身去了病房。吉杰看他背影,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辛茉听了几位主任的话,心里轻松多了,吃了早餐,睡着了。
安瑞下班过来,看她睡着了,不好意思打扰,悄悄出去回家也睡觉了。
辛茉又休息了一天,科里给她静脉输了消炎和营养的药物。护士长说,再过两天,你就好了。”辛茉听了只说,谢谢!她当然清楚,后天病假已完,就该上班了。
下午,天气很热。辛茉再也待不住了。她从科里后门出来,绕到医院的后花园,草地被新修过,气味浓郁。挺拔的观赏松和婆娑的柳树相映成趣,一切宁静优美的自然都使她的心无限柔软而惆怅。她忽然想起如雪来,前一阵子来信说和家里闹别扭了,也不知道现在好了,正胡思乱想,一抬头远远地看见狄业坐在凉亭下发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