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意外的晚餐
七月最后一个星期五的下午,医教科来人通知她们下周一要转外四科去。周末让她们休息两天。三人非常高兴。芋芊说,昨天家里还打电话让有时间回去一趟呢。又问吉杰和辛茉要不一起回去。辛茉说,你们俩一起回吧,叔叔阿姨是虔诚的穆斯林,我去不方便。回来给我带好吃的就行。
这一届学生适逢教育改革,不论国家统招还是自费生都成了一个待遇。原来的三年制到这一届就变成四年制,不但学费上涨还取消了餐费补助,实习费用要个人负担,毕业后自主择业。来自农村的学生日常生活自然就捉襟见肘,如今离开学校考不到奖学金,这些青春年少的女孩的日子更是拮据。辛茉都不知道汉堡包是什么味道,她们的脏腑是冬天荒芜的土地,索然寡味。所以不管谁回家都会嘱咐带吃得来。
临下班时,吉杰把三人的实习鉴定拿出来请护士长审核批语。丰韵精干熟练地写着一些常用的评语,她们就恭敬地站着等。这时,科室主任拖着沉沉的步子进来。这是一个白胖有点驼背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白白胖胖紧贴着丰韵精干站着,一只手搭在椅子上,另一手摸着她后背,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丰韵精干就笑着推开他说,讨厌,找你老婆去。声音里有矫情,有做作,有献媚。好像这三个女生只是周围的空气。她们窘的只盼有条地缝能钻进去消失掉。盼也无用,只等接过鉴定,三人逃命似的跑出医院。辛茉忽然想起她以前梦见的不就是医院吗,阴森古怪的白色建筑,和诡异的白衣人。这一刻起,辛茉开始厌恶医院开时鄙夷这里的的人。
另一实习点上,周欣欣下月一号也要换科室。下班前她在更衣室收拾杂物,办公室有人喊,周欣欣,你爸电话。告诉他我不在。她面无表情的大声喊,继续收拾东西。这样大的声音绝对已经通过电话传给打电话的人了。她就是要告诉他,我不接不想接。六岁以后她再没对这个男人喊过一声爸爸,十岁她妈妈因病抑郁而终,她被寄养姥姥家但一直拒绝见他。在她心里男人是游移不定最易变节的危险动物,她拒绝一切靠近的机会。只在没钱时她才接电话,并且只有冷漠的一句话,该汇钱了。她知道他赚了很多钱,又有了家庭。所以她就花着他的钱随便点了一个学校来上护理,她想让他痛苦地嚎叫。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减轻她心头的疼痛,她的疼痛源于地下长眠的妈妈,今生不会消失。
星期天下午,芋芊和吉杰回到了城市。的确带来很多吃的。
“芋芊,你眼睛怎么了?”辛茉一边吃馓子一边惊奇地问。
“没什么。”芋芊闷闷不乐。
“吉杰,她明明是哭过嘛,还说没什么。”辛茉正说着,看见吉杰使眼色就不再问。一腔疑惑都憋回肚子去了。
第二天一起去外四科报到,护士长正安排带教老师,安医生进护办室找病历,对她们笑了一下,算是打招呼。下午先后来了两个外伤患者,安医生只叫辛茉去帮忙,两人戴着口罩,工作时严肃而机械。
“盐水。”安说。
“盐水。”辛茉就重复一遍医嘱,递过盐水。
“双氧水。”
“双氧水”
“剪刀。”
“剪刀。”
处理完伤口,安医生清洗器械,辛茉擦干涂上石蜡油打包送供应室消毒。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下班后在更衣室换衣服,吉杰就瞎起哄,拿件工作服冲着辛茉做鬼脸:“安助理,请更衣。”惹得三个人都笑了。辛茉就要抓她来打,吓得吉杰向芋芊求救。辛茉噘着嘴说:“我们像个机器一样工作,没你想的那么好玩。”
“咚咚咚,咚咚咚。”正说着更衣室的门响了。吉杰打开门一看是安医生站在门口,心里大惊,暗思量,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没让他偷听去吧!
安对吉杰点头,“打扰了,辛茉在吗?”吉杰像捣蒜似的连连点头:“在,在。”说着让开视线对辛茉挤眼睛。
“辛茉,今天让你帮忙,没什么好谢,请你吃个便饭吧?”安医生站在门口,搓着双手说。
“哇!童话吧?”吉杰这鬼丫头。
“哦,不用,不用客气,我,我份内的事,应该的。”辛茉紧张的都不会说话了,站在地上左手拉右手。
“去吧,反正我值班要出去吃饭的。”安再一次邀请。
辛茉还在尽力推脱,却已经被芋芊和吉杰连推带赶地打发到了门外。辛茉的心狂跳。
不可思议的意外。
路上两个人都有点紧张,但都尽量显得轻松。辛茉也不敢走快半步,磨蹭着跟在他身后,他转身看她,她就嘿嘿傻笑,他也笑。值班的缘故,只在医院附近找了一间餐馆。安问,你想吃什么?辛茉摇头又点头,说,安医生随便,安医生随便吧。他就笑笑说,我叫安瑞,瑞雪的瑞。就这样说着话,安瑞要了两份青拌面,两份炒菜,一荤一素。安示意让辛茉坐对面。饭菜还没上来,辛茉就东看看西瞧瞧以此来掩饰内心的慌乱和紧张。
“辛茉?”他微笑看着她坐立不安的样子。
“嗯?”
“经常出来吃饭吗?”
“不,不,我们学校有食堂的。”辛茉说,“不过每次发了奖学金同学们会一起去吃拉面庆祝。”说完辛茉有些后悔,千不该万不该跟他出来,一定是被他看穿了贫穷,所以可怜她。
辛茉的瓷瓶一般的自尊碎裂一地,她眼睛里有难过的忧郁,悄悄地疼痛了蜷缩的心。
“没有男同学请你吗?”安瑞问的太直接,自己也觉得唐突,笑笑自圆其说,“我以为经常有人约你。”饭菜上来,他递给辛茉一双筷子。
“没有,我不和男生交往的。”她紧张地说。
“嗯?”他惊讶地看着她,心舒展着无边的快乐。
辛茉觉得自己的脸一定红透了,不然他怎么一直看自己呢。心里一万个懊悔不该来。她忽然想起大二时,她在校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第二天晚自习就有男生敲教室的门让她出来一下。出来一看,一个大男生语无伦次地说,辛茉,我从来没有崇拜过人,我太崇拜你了,我想和你做朋友。她吓得半死,都想不起是如何挣脱男生的手逃回座位的。心跳了一晚上。从那以后她更加低调。她一直记着妈妈的话,女孩出门在外一定要懂得自爱,洁身自好。所以她对男人是有戒备之心。
“辛茉,快吃吧,要凉了。”他微笑着,神情镇定自若。
“嗯?!”她料定他窥见自己在走神。一紧张,手里转动的筷子掉在餐桌上。安瑞笑着又给她掰开一双筷子。辛茉还没吃过青拌面,但是今晚她一点也不觉得饭菜好吃,心不在焉又惴惴不安地挑了几口就说吃饱了。这是第一次和异性吃饭,却如此狼狈。
他又劝了几次,让她多吃点,她只傻傻地说饱了。出了餐厅,已是华灯初上,街上行人渐少。安瑞说,天晚了不安全,我送送你。
辛茉还是磨蹭跟在他身后,对他一无所知,走得太近未必安全。到了巷子路口,她说,不用送了,你赶快回去吧,如果有急诊入院可没医生,说着自己就向前跑了。她不想让让陌生人知道自己的住处。街上留下安瑞若有所思的笑。
这一夜辛茉睡得不好,迷迷糊糊做了很多梦。
第二天,安瑞下夜班大休,一天没见。等辛茉完成带教吩咐的差事,吉杰和芋芊已经下班回去了,外面又下起毛毛雨,辛茉没伞,站在医院门口正犹豫,狄业推着摩托车从门口出来,到辛茉面前不自然地笑了,说:“好久没见了。”然后递给她一把雨伞。辛茉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愣愣站着,也不伸手接。她根本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回避已是不可能,只好硬着头皮也笑笑,说不用了,自己就拾起脚步进入雨中。
“拿着吧,你不能淋雨的。“狄业跟在她身后。
辛茉头也不回,说不用了,我一会就到。
“你还是躲着我,一点没变。”狄业走在后面。“腿再疼过吗?”
辛茉不敢回头,她发觉自己心跳加速,腿有点抖。
“你紧张了?”狄业语气逼人。
“紧张什么?”她辩解。
走出百米远,狄业一只手拽住她胳膊说:“我送你回去。”
辛茉拗不过他,怕街上人笑话,接过雨伞坐在车后,一只手轻轻拽着他衣服,尽量保持距离。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但是辛茉内心的某个犄角旮旯是骄傲的,是高兴的。她发觉自己也和常人一样虚荣俗气。快到巷子了,辛茉让他停下,把伞还给他说:“到这里就好了,谢谢你。”
狄业说:“你在提防我?”
“没有。”她不承认。
她只想保护自己。
看着辛茉拐进小巷子,消失在微微细雨中。他忽然后悔没坚持让她拿上雨伞。
雨中,他双眼都是迷茫。
狄业就这么精神出轨地生活着,身体扔在家里,不愠不火;精神扔在外面,半死不活。一个月下来也消耗掉了几斤肥肉,人却比以前看着顺眼了许多。
有天夜里隐约梦见云山雾海中一个女人,他心里就挣扎着喊辛茉的名字。梦没什么结果,混乱中就惊醒了。看看睡在旁边的是老婆,又失望又担心。生怕她听见梦中乱语,落下什么把柄。这时正半夜三更,他睡不踏实又醒不清楚,便焦躁地燃起了烟火,无奈老婆熟睡微鼾,他恨不能给身体的每个器官都插上翅膀,但也只能狠狠罢了,唯一的是要去趟卫生间解决了问题回来继续胡思乱想。有时男人心里的爱最多只能算是冠冕堂皇的龌龊欲望,胆大的敢破釜沉舟;胆小的只能躲躲藏藏,自己熬心费神,顺便明里暗里伤害家人或许外人。真若是娶到手,又有哪个经得起三年五年的坟墓炼狱,不半路逃之夭夭的也都双眼麻木熟视无睹了。
窗外雨潇潇。
辛茉睡在被窝感觉自己的心是温暖的,在这样贫瘠的青春岁月里,有一个人不容抗争地关心着她,她的感觉和两年前有些不一样了,她感觉自己快要动摇了,以前用铜墙铁壁筑起的精神堡垒似乎根基松动快要坍塌。这一夜,辛茉辗转久久不能入眠。后半夜感觉不舒服,有些寒战,渐渐发起烧来,她就迷迷糊糊熬到天亮。辛茉以为淋雨受了风寒,吃了退烧药就坚持着去上班了。
芋芊去供应室换消毒包时,辛茉问吉杰:“芋芊家里出什么事了?她正天闷闷不乐的。”吉杰摇头叹气道,“被骗回去的,家里又给安排相亲了,长辈都同意,就芋芊不愿意,哭了一晚上。”
“啊!什么年代了,还封建包办。”辛茉愤愤然。
“回民结婚早,大过二十几岁就不好找了。”吉杰无奈。
这时安医生进治疗间取缝合包。他说:“辛茉请给我帮忙,来了腿部外伤的患者,需要清创缝合。”说话时一本正经,好像两人没吃过饭,没聊过天,不认识似的。
吉杰使坏,悄悄用手捅辛茉的腰,急得辛茉要呲牙咬她。
辛茉准备好清洗用的药物和安一起去了病房。工作中他们已配合得十分默契,递一针一线,一刀一剪都如同相处很久的搭档。安医生洗完器械,摘了手套正要出门却看见辛茉手拿消毒包靠在门边脸色蜡黄。
“辛茉,你怎么了?”
“我……”一句话没说完,辛茉就觉得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