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迷惑的脚步
第一天的实习工作对她们来说是新鲜而陌生的,和辛茉同科实习的还有芋芊和吉杰。医教科的主任把她们带到外二科护办室介绍给护士长就走了。这位护士长用“丰韵精干”来形容再合适不过了。丰韵精干一脸笑容送走了主任立刻换了一副严肃表情,她上下打量三个女生,就像是在研究三个被贩卖的牛犊。可悲的是,这三个少女不但要在这里无偿奉献一年还得缴纳很贵的一笔学习费。
“现在我给你们介绍实习的注意事项,”丰韵精干说,“第一,要遵守医院的规章制度,无菌观要强。”她说话时露了一下笑容,抑扬顿挫掌握的恰到好处。“第二,护士这个职业很辛苦,你们要有心里准备…”三个女生听着淳淳善诱的教诲,云里雾里不知道她们将是免费的机器,反而很兴奋,个个像刚入伍的战士,心血澎湃,斗志高涨。长达半小时的孜孜教诲落幕后,又分别指派了带教护士就出了治疗间去做晨间护理。
“怎么觉得有些面熟呢?”吉杰从走廊进来时自语。
“说什么呢?”辛茉剪着胶布,不经意地问。
“噢,走廊有个人很面熟,好像在哪见过。”“哎!辛茉,他是不是来过宿舍?”吉杰忽然很兴奋。
“谁呀?”她很警觉地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难道是他?”心里疑惑着,放下手里的剪刀准备出门去看,走到门口又折身回来继续干自己的活。吉杰看她不说话就不好再问。做治疗的东西准备好,辛茉说,你帮我送过去吧?吉杰笑笑,拿着出去了。
这一早晨,辛茉都留在无菌室配药,芋芊和吉杰跟着带教已经学会静脉穿刺了。下班前十分钟,接班的护士来了,辛茉的带教负责交接工作,其余人都可以洗手换衣准备回家。辛茉有意拖延时间,芋芊和吉杰都换好衣服了她还在洗手。
“快点吧,我快累死了,楼道没人,不信你来看。”吉杰诡秘地笑着。
辛茉也笑,芋芊瞪大两眼看着她们,一脸莫名其妙。三人一路说说笑笑走回去。她们在医院附近租了两间房,辛茉和房东侄女一间,芋芊和吉杰一间。
早晨狄业在门口巡视,发现一个熟悉的背影。借工作之便,他在外二科的长廊里视察了六次。碰上熟人就谎称看个住院的朋友,这样的解释让他内心颇觉尴尬,却也绕开话题应付过去了。他茫然地环顾四壁,自己都不清楚现在找这个背影还有多少意义。但是,心是脚的翅膀,怎奈心在飞,脚何以堪!时间分分秒秒在他脚下磨过去了,没有见到他期待的人。就耷拉着一颗圆头从车棚中推出摩托车,也不骑,一路走回去。在楼下听见婴儿哭得声音,锅碗瓢盆的声音,一股无名怒火顿时从心底烧起,在胸膛翻滚,调压下去,它又烧起来,他又调压下去。像往常一样推开门进去。
“今天怎么回来迟?”妻子芓芙在厨房烧菜,伸着头问狄业。
“嗯…”狄业答非所问地哼了一声。在婴儿床旁的沙发上坐下,也不伸手逗他,静静看着婴儿由他嘤嘤哭泣。芓芙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给孩子换了尿布又去厨房忙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他抬头看看厨房忙碌的妻子,自己脏腑那点火星又蠢蠢欲动,胸中异常烦闷,便平身躺下,眼望着天花板,有几根耐不住寂寞的神经,还热血朝天地想以前的事。当芓芙做好饭菜出来时,狄业已经酣然入梦。她有些失望,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拿了薄毯子给他盖上。自己也无心吃饭,抱着孩子去另一间卧室喂奶。
芓芙不知道丈夫今天心情低落的原因。她有残酷的信任,在她眼里,他平常的除了有一份舒适的工作之外,即便被扔进花丛也会被扔出来。有些事情她想都不用去想,从媒人第一次把他带进村里介绍给她时,她就知道他只能是她的,她在他眼里看见了结局。
她高考落榜,心却在外漂泊不肯跟身体回家,山清水秀的农村装不下她长了翅膀的心。
她父母托人找到了合适的媒婆。媒婆带他来了,谁都没有激动,彼此都清楚自己要什么。
父母问她有什么想法。她说。看他。
很快他们举行了婚礼,很快他们有了孩子。
她眯着双眼摇着恹恹欲睡的孩子,整个身体也随之轻轻摆动,嘴里哼着呓语般的歌谣。一只手拍抚孩子,摇着摇着也迷迷糊糊睡了一般。只有床对面的墙上,一个挂钟迈着疲惫的双腿,滴答滴答。
辛茉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虽是骄阳如火的伏天,房子里却一股潮湿清冷的味道。同伴在桌上留了纸条说中午有事不回来,让她自己煮饭别等。她看完揉碎了纸条,端起杯子喝了几口水,胡乱塞了几片饼干。拿本杂志斜倚在床边听邓丽君的《一帘幽梦》。忽然觉得当初不该留在这个医院,哪怕回去也好。刚分实习点时她就有顾虑,如今同在屋檐下如何避免不相见。
心里凌乱,无法安然入睡。
忽然想出去走走,开始想念温暖的阳光和阳光里轻纱样的碎云。
从床上起来的瞬间,她左腿膝关节像是被◎◎一般痛,腿一屈,跌落在地上。她咬着牙,慢慢缓过劲,爬到床边。这种突发的疼痛已经纠缠她两年多,一会就过去了。所以不慌乱,只静静趴着。
心又开始忧伤地蜷缩。
吉杰吃过午饭兴冲冲跑来敲她的门。
辛茉只想安静呆着,不出声。
吉杰轻轻敲几声,没有动静。“美女,一起打牌吧?”“没有动静,吃了就睡!”吉杰感叹。
辛茉在背包找到止痛药,塞进嘴一伸脖子咽了。趴在被子上,疲惫地睡着了。
屋外檐下的电线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一会飞入葡萄架中,一会落在菜叶上啄食虫子,阳光照着打卷的白菜,照着嫣红的月季,照着菜园墙角的蔓藤,蔓藤下有悄悄爬行的蚂蚁。另一间房里传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打破了午间的闷热。吉杰和芋芊吃过午饭,精力像春火复燃,睡不着,拿出扑克来玩。
辛茉睡着,呼吸变得急促,她似乎迷迷沉沉在云雾缭绕中回到了家,门虚掩着,推开看见母亲坐在檐下织布,一切如幻似真,母亲向她招手,她倚在怀里诉说腿疼。母亲始终微笑着,摸着她的头,给她讲一个有关出生时的梦。“你出生的前半夜……”
“辛茉,起来,上班要迟到了。”芋芊在外面喊。麻雀被惊,扑哧一声都远远飞了。
辛茉惊醒,心喷喷乱跳,汗水湿了她前额的头发。“哦,等我”慌忙答应,洗了手脸跑出去。
“我刚魇住醒不来。”
“下次别一人睡,你来我们这里”她们说着话向医院走去。
另一个实习点上:周欣欣迟到了。
街上很拥挤,她就一边跑一边把小包斜跨在身上,慌慌张张的。
她在慌张中长大。她的记忆里有一片森林。年幼的她总慌张的往森林深处奔跑。
卧房的门被反锁,她推不开,就站在客厅的角落里用最原始的声音拼命哭喊。卧室里一只花瓶在接近黄昏时碎裂,地上殷红的血迹像盛开的梅花,鲜艳夺目。卧室衣橱上的玻璃连同一个女人的叫喊一起在黄昏爆裂,一点一点割断了她疲惫的哭泣。她想念森林里的小瓢虫,毛毛虫还有蜻蜓。她打开客厅的门,不顾一切地向森林奔跑。一直跑,像无处躲藏的兔子。
“欣欣,回家吧。”母亲坐在她旁边的草地上,轻轻拍着熟睡的她。身后月光洒落一地哀愁。
慌张中她总想起森林里的那只小瓢虫。
这是什么?她指着他手里的昆虫。
瓢虫,瓢虫从来不哭,它有彩色的翅膀。他说。
瓢虫带着彩色的翅膀飞走了,她还是慌张地奔向森林。
到医院门口时她已经迟到十五分钟。
跑……
“对不起啊!”顾不上细看,习惯性地说了这样一句。接着跑。w
“喂,疯了?”A愤怒地喊。
B憋着嘴吹口哨。
他差点被撞倒,站稳看着慌张的背影,没什么火气。
“大哥,揪过来给你道歉。”A说。
“揍一顿”B说。
A说,我去看看。
他笑笑。
“大哥,她在内二科,和兄弟住的科室是对门”。
周欣欣急忙换好衣服进了护办室的门。在护士长的椅子上,一个四十几岁的女人用一束三角形的目光看她。周欣欣不敢说话,到无菌间取一筛子注射器出来去供应室消毒。三角形的目光盯着她进来又盯着她出去,然后用拿笔的手推一推滑下的眼镜继续记自己的帐目
辛茉每天都和同学一起上下班,一直没有遇见他,而且这一段时间她的腿没有疼。工作虽然劳累但心里平静了许多。有时她想,也许是自己顾虑太多,他或许早把自己遗忘了。两年过去了,不知他如今是单身还是有了家庭,又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转念又笑自己,管他怎么样呢,和自己本没有什么关系,纠缠的人和心都已是过去。
女人有时很奇怪。
男人也有奇怪的时候。
狄业每天在下班前三五分钟提前出来从医院后园石径过来,绕一圈装作不经心的样子漫步到很远的凉亭下看她的身影进进出出,心绪杂乱。
自从辛茉来到这个医院又出现在他的视野,他的心又被轻而易举的俘获。她的出现始终使他思维混乱,行动幼稚可笑。
“看什么呢?”终于鼓起勇气,在没有其他人时走到她身后搭讪。没有优雅的姿态,一副局促摸样。这和他设想的完全不一样,也和他年龄不相符,虽然他面对的只是大一的学生而他这年三十岁。
她笑笑,没有回答。她用忧郁而友好的眼睛看他然后继续看自己的风景。
她住二医院的骨科。这原本是医院上届领导在郊区私人置地建造的一座楼和一个简式花园。后来贪污败露医院收回了这些财产,不知该如何处理,就把骨科单独分离出来,搬到郊区,所有手续都在总院办理,这里只是治疗和修养的场所。医院附近是一片辽阔的田野,有一条浅浅的河和一个养鸡场。每天下午,辛茉就坐在花园栅栏边的椅子上看远处的田野,起风时,空气里混杂着麦草和鸡粪的腥臭味。这个时候她的心总是孤单地蜷缩着,在自己世界的一个角落里看周围风生水起,日落云散。
“晚上和我们一起出去吃饭吧?我们有个聚会。”他说。“你很瘦,很忧郁。”
她还是笑笑不语。鬓角的头发在风中柔媚地舒展。天边的云争夺落日的金辉,迷惑而妖媚。
有时沉默是对好奇者的诱惑,越是缄口不言,对方就越想去你心里的花园。
“狄业,”芓芙翻过身,一条腿搭在他腿上,用手搂住他腹部。语气含混而暧昧。
狄业装睡,纹丝不动。
芓芙的手慢慢向下抚摸,在他耳边哼哼出燥热氤氲使人瘙痒的气息。
他轻轻嗯了一声,用手拍拍芓芙的肩膀说。“老婆带娃娃也累了,好好睡吧。”
一句无懈可击用来搪塞她愿望的话。
芓芙有说不出的扫兴,收回腿和手,模糊的嗯了一声,翻过身悻悻的睡了。
黑暗里一只饥渴的蚊子,嗡嗡嗡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