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离人的愁绪
六月的暑气弥漫了渐进黄昏的校园,大簇的刺玫在密密的针叶松围成的园子里相互低语着,一群燕子在树林、教学楼和住宿楼的间隙里飞窜,在天地间翱翔,清脆的叫声把远远天际的云霞撕成了粉色和蓝色的轻纱,拖着半壁通红的落日掉进了后山里。三五成群的同学在恬淡的暮色里追逐着,打闹着。辛茉在校门口的电话亭旁低着头来回徘徊,偶尔抬头用那忧郁的目光望望形色匆匆的路人和四周吆喝的小贩,憔悴的面容毫无保留地暴露了她的疲劳,最近她无法使自己安静地休息。今天早晨她得知被分到一个偏僻的县医院了,她觉得自己的心情突然像六月的天气一样:胸口有一股不断膨胀的气体冲击着她的喉咙。
“怎么办?怎么办?如果拖到后天一切都已成定局”她心里一遍又一遍的思索着,于是她走向电话亭拨通了家里的电话:“爸爸,我被分到一个县医院了,我怎么办?那儿没几个病人,我去能学到什么呢?留下要多交五百块钱,咱家哪有……”辛茉由于焦虑说话竟如倒豆子似的。电话里沉默了一会,“我和你妈商量一下,一会再打给你。”辛茉挂了电话斜倚在旁边的墙壁上,疲惫再一次包围了她,她感觉一种淡淡的愁正从她脚底向上吞噬着自己,即使家里凑足了钱她还有另一个鲜为人知的原因困惑着她的去留,但是她没有更多选择的余地只有等着,茫然地望着远方,天空的云彩暗淡了,周围的景物已经模糊,她的思绪又腾空而起去追忆那段……
乡村的灯都熄灭了,村民们要早起下地所以静静地入了梦。黑暗伸开巨手将最后一丝光扯进自己的肚子,满意地用黑绿的舌头舔着嘴唇,大块的黑云很快填满了天空,辛茉坐在门槛上,深陷的双目失神地望着变化多端的天空,一道闪电垂直穿过天地,炸雷咔嚓咔嚓在头顶巡回,远远的天边又轰隆隆响起一阵闷雷,像个沉睡很久的农夫打着翻身的呼噜,低沉压抑,辛茉打着冷颤全身的毛孔一阵骤缩,她不愿意进去,也不想睡,守着孤独的夜沉浸在一片心造的忧伤境界里,思考和不思考的结果似乎一样,她悲哀,愤怒,想伸手捅破天上的乌云,捅破心中的乌云,然而她却独自在这有风雨的夜里,在那有月光的夜里才能晾一晾自己的心绪,一种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心绪,正如:愁云淡淡,雨潇潇,暮暮复朝朝,别来应是眉峰翠减,腕玉香消。雨终于下起来了,大滴大滴的雷雨敲打着菜园里做梦的叶子,浓烈的让她兴奋的西红柿叶子的草香夹着新鲜而潮湿的泥土气息向她扑面而来,她完全陶醉在这种自然的味道里,透过窗户的灯光正照在她腿上,一个打开的蓝色日记本被风掀着哗哗地响,偶尔飞来的雨滴浸湿模糊了上面的字迹,《一段日子》在矇昽的的空间里消失了可在她心里却还凹凸不平地跳跃着引她又回了那一段日子:
九八年五月十日晴
第二学期刚开始,我的腿疾又犯了,潮湿的宿舍加重了病情,只能住院治疗。爸妈安排好就回去了。我孤独着,像一只流浪的猫。有一天我坐在楼道的椅子上,等着来看望我的同学,无意中发现对面的窗户里有一双眼睛在偷偷看我,以后的日子里他总有很多理由围着我转,他发挥献殷勤的特长,淋漓尽致。我的病情没有因为他的出现而好转,医办室的病例页数渐渐加厚,我却一天天消瘦下去。
九八年五月十四日阴
我的身体更虚弱了,医生们迷惑不解,老师和同学想不通,可我自己知道十八年来平静的心湖让石子激起了波澜,也许他都能给我做叔叔了,让我想起来就战栗。
九八年六月阴转晴
以前我身体病着,现在我心情也病了。住院的第二十七天,我主动要求出院,我要走出那一片困惑…
九八年七月十日大雨
放暑假了,天下着瓢泼大雨,我很晚才赶到家,敲开家门扑进母亲的怀里突然一竟如开闸洪水涌了出来,弟弟也许被吓着了,用惊异的目光看我,母亲急切地问“茉,病咋样了?我说不出来话,摇摇头只是哭,母亲也伤心地哭了,抹着眼泪自语说“咋办呢?吃药不管用,住院也不管用,咋办呢?”我听了母亲的话,一种不被理解的心境远不能用泪水来表达了,我把一块让泪水浸透的毛巾洗了洗不哭了。心想妈妈能有什么办法呢,然后胡乱塞了几口西瓜就睡了。
夏日的天空晴了又阴,月圆了又缺…
九八年七月十六多云
我刚收到一封他写来的信,看着母亲为我熬好的中药,我又有眼泪了,母亲不知道,我的病加重很大的原因是他,我不喜欢他却被他搅得心神难宁,我抬头一弯指甲般的月亮在藏蓝深邃的夜空里若隐若现,一缕清风抚摸着我的头发,我在信纸上写了一句话:祝你一生幸福。
咔嚓咔嚓,又一声响亮的炸雷,闪电把乡间搅和的忽明忽暗,辛茉惊醒了,她小心地合上日记本,天空的乌云层层加厚,她觉得自己的心情也如这一夜风雨。
多年以后再回想这些事,她觉得当初的幼稚,也许是因为青春的门被第一声叩响.。
“嘀…嘀嘀”“嘀嘀…”电话急促地响,辛茉却依然望着天边的那抹云霞,她似乎没有听见,也许是思绪还没有从已经流逝的时间里回来。
“谁的电话?”话机的主人问。
“我的,我没听见,对不起。”她有些不好意思。“爸爸,是我”
“茉,你们将来不分配吧?如果以后要自己找工作我们还是觉得你应该留在大医院里实习,你需要磨练,至于钱,我们想办法,你不要担心。”子茉不做声,她的眼睛里却涌起一圈泪水。
“茉,你怎么不说话”
“我听你的,爸爸,你哪来的钱呢!”她说话时喉咙里哽咽着。
“你就留下吧,最近腿还疼吗?注意身体…”
“嗯、嗯、我知道了。”一滴眼泪从面颊滑落下来,挂了电话付过钱她拖着沉重的步子向宿舍楼走去。住宿楼在空荡荡的操场南面,像眼睛似的窗户里闪烁着几根蜡烛红晕的光芒,有几个同学正趴在床上,赶着写最后的留言,辛茉在楼道碰上几个同学,她们都沉默不语,走近了只听见均匀的呼吸声。
周欣欣问她“辛茉,你的实习点定下了吗?回去还是留下?”
“我,我爸让我留下,你呢?要带走的东西收拾好了吗?”她觉得自己的鼻子酸酸的,转过头,望了一眼那栋四层高的教学楼,明亮的灯光正照耀着静静上自习的学生们。
“我们收拾好了,早晨五点,学校派车去彭阳县,我们先走一步。噢,我差点儿忘了,辛茉,我的留言册上还给你空着一张呢,今晚写好吗?”周欣欣盯着辛茉的脸,遮不住的离愁隐隐绕在两个女孩的脸上。辛茉已不能再说出一句话了,她使劲地点点头,手紧紧地握了对方一下,送别仪式就这样默默进行了。这两个同在一张桌子上学习了三年的女孩个性迥然不同:周欣欣爱生活在浪漫的幻想里,很少在乎别人的看法,总是我行我素,对课本的兴趣远不如对小说的兴趣,因此班主任一直对她不满,可她不在乎,她厌烦教条主义,总抱怨学习如何枯燥,学校怎样约束人的发展。因此,第二学期竟有三门功课不及格,而辛茉却不一样,她像未开的骨朵,紧紧包着自己。时间快要凝结了,夜里翻飞起舞的昆虫到处都是,远处的树林被一盏晕黄的路灯照着,斑驳的树影里,几对情侣依依诉着惜别的话,声音轻柔的如夜间穿过林子的风……
九点,教学楼上重新喧哗起来,远远的就可以听见书桌摩擦地板的声音,同学们敲着笔盒子的声音,下自习的铃声清脆地催促着,它日复一日的工作着,但今天它算是最后一次执勤。辛茉对这铃声的节奏是那样的熟悉,如今却要向它道一声“永别了!”它又一阵急促地叫了起来“叮…叮…叮…”同学们各个以最快的速度跑下楼梯,没过十分钟,整栋教学楼便死一般的沉寂下来,宿舍楼灯光骤亮,开始吵杂。一颗流星从湛蓝的天幕上轻划而下,似乎只落到了楼的背面,而其它星星的眼睛却因同伴的逝去泪光闪烁!草丛里、树枝上便有无数的蛐蛐和谐地应和着。整个夜的世界因此更迷人,让人不忍睡去。辛茉独坐在上铺,透过窗户向外望着,想想自己在这里也就最后一夜了。到明天,她的学校生活无论是否圆满也都该画上一个句号了,不禁心头感慨万千!这个骨头里容易伤感的完美主义者,此时独浸在自己的思想里,对其他同学的叽叽喳喳置若罔闻。下铺的几个同学正慌忙地收拾行李,有的和前来到别的同学攀谈、说笑,离校同学的宿舍因这一特殊的时间而我热闹无比。
这一夜,三楼宿舍的灯彻夜未息。午夜时分同宿有几个女孩睡着了,辛茉写完最后一份留言,把深藏了二年的一叠信在地上一点一点烧着了,蓝色的火焰一口一口地吃着只有她自己清楚的内容,而她此时的心境是无法用笔叙述的,她只听见自己的心“咚哒、咚哒”地跳个不停,除此之外,世间的一切生物都睡着了,风也伏在地上做梦去了。
将近四点钟时,楼道中又有人走动的声音。有些同学该提前动身了,她们必须坐夜班车,否则,赶明天下午也到不了目的地。这时,辛茉才有点困,但她用不着担心,学校离医院只有半小时的路程,她完全有理由睡到明天中午,但是她无意睡觉,只是背靠在墙上,双手抱着膝盖,头一直向后仰着,想过去的事,想以后的事。这种情况下,离愁自然填满了她的心灵,因而她的目光闪烁之间透着深奥不测的忧郁……
一片绯红的镶着金边的云霞从天一泻而下,一直铺到路面上。辛茉踩着云霞,轻步在一条自己也不认识的路上。她感觉自己是在往回家的方向走去。路边有正在抽芽的草,有一瓣一瓣正在张开脸的野雏菊。她从没有见过植物的这种生长过程,而且周围静得出奇,没有鸟鸣,没有蛙声,听不见知了的叫声,辛茉感觉极为奇怪,但她还是信步向前走着,一路上一个人也没遇见。前方的路上同样铺着五彩云霞,显得烂漫多姿,扑朔迷离。她迷惑地继续走着。远远地瞧见一座白色的建筑,看不清轮廓。只觉它很高,高到什么程度,她看不见顶端。建筑的中央有一个硕大的窗口,闪着幽兰的青光,晃动着无数穿白衣的人。他们的表情阴森古怪,笑着,面目狰狞。辛茉觉得自己的身体像秋雨中的枫叶一样抖动着,她想跑,想离开这里,可她的脚却像被灌了铅沫,太沉了,她怎么也挪不动步子,那吃人似的窗口却越来越近了,子茉怕极了,她眼前顿时一片茫茫荒原,路被深埋入苍茫之中,慌忙中,辛茉“哇”的一生哭了出来……
她猛地松开双膝,心里一阵接一阵的痉挛。辛茉确定坐在自己的床上,宿舍的灯依然亮着,同学们静静地睡着,脸上荡漾着甜蜜的微笑。她才意识到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而已。窗外的天空泛着鱼鳞一样的光辉,昨夜的明天,已成为今天来临了。时间终究是让该走的走,该来的来,谁也挡不住。我们可以想象,也让我们只去想象吧!旭日绯红时,其他同学们正出早操,而离校的实习生们正忙得一团糟。不断的握手,不断的擦着对方脸上的泪水,跟着离去的汽车多跑一段路程。挥手,不断的挥手、言别。而且同时同地地洒了无数的泪水。每个人的心里都有相同或更多不同的伤感。总之那样的场面,我们尽可以大胆地揣想。我们就和辛茉做一个选择吧,躲在宿舍里,连最要好的同学和朋友都不去相送,独自一人流泪。她的眼睛和心灵是无法接受这种场面的,可是,辛茉不知道,在客车开动的最后那一瞬间,她的几个同学还抱着一线希望,在密集的人群里寻找着她的影子呢!
走了,她们喧闹着走了,正如她们喧闹着来时一样。
校园的空间一下子变大了,像一个失去众多儿女的贫民妇人,眨着迷惑的眼睛,遐想着今天的明天,明天的明天,或许会更远吧!
中午时,留在地区医院的同学也离开了校园,她们已经没有什么人相送了,她们是今天最后一批离开学校的实习生,只是她们依旧住在这座城市里,在不同的居民区租着一间临时的房子,将要过一种从无体验过的生活,但是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她们也无从知晓,朦胧的未来里不知该有多少朦胧的事在等着她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