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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午后的雷雨

午夜心语 《《云在飞》》 言情小说 2011-03-20 15:26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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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的时候,安瑞忽然一阵心慌意乱。

他不可能预感到辛茉会在夜晚遇到危险,因为他压根就不知道辛茉今天在做什么。下午他打开电脑,辛茉的QQ始终不在线上。辛茉没有手机,又不能给科里打电话找她,他必须小心谨慎。如果让主任知道了一点捕风捉影的细枝末节,那么很快就会传到他母亲的耳朵里。当然,他母亲心里要有点风吹草动,他那位远在英国留学的同学就会有轩然大波。因为在他看来,他母亲喜欢宋怡佳似乎胜过了喜欢自己。

总之,他今天不同往常。

他在夹菜时不小心碰翻了盛满蛋汤的碗,洒了一桌子。他妈用惊愕的目光盯着他看,使他有些难为情。他赶紧取过来桌布擦干,这让他没了吃饭的兴趣。安瑞借故去厨房喝了一杯冰水,就把自己关进房间,扔在床上。他不知道忽然间心里怎么会这般无着落,就像自己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找不到而烦躁无奈。

他望着天花板,心里真想骂一句什么来发泄一下,可是他又不能骂出口,他从小受的教育里没有这一项,再说,自己凭什么不乐意呢!他翻了一下身,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出国的消极是从认识辛茉开始的,那么对宋怡佳的消极是从认识辛茉之后开始的还是一直就没有积极过?

一早,他接到宋怡佳的电话,说昨晚梦见把他丢了,然后就嘘寒问暖,他听得出那是她的思念。后面又问签证办得怎么样了,他听得出那是迫切的催促和期盼。他就像平常通话一样,有问必答,应付一阵。挂了电话,刚想出门上班去,却被他妈叫住,说已经替他请了假,去办些手续,顺便去拜访一下他宋伯伯,谈谈学习期满后,移民的事。这让他心里有些不痛快,他觉得自己成了母亲升职的垫脚石。虽然,他母亲认为这是一箭双雕的美事。

烦闷似夜长,梦来天已亮。

清晨,医院的楼道里弥漫着浓浓的消毒液的味道,各病区的状况还处于紧张前短暂的寂静之中。在外四的医办室里,护士以护士长为头站成一排,医生以科主任为头站成一列,正在开交班会。这种交接班完全是背诵式的,内容都要值班者熟记在脑子里,交接完,主任还要提问,最后商讨治疗方案。

他像其他人一样面无表情,看似严肃认真地听着报告,但事实上他发觉自己在走神,他几乎一句也没听进去。如果这时被主任提问,将无疑洋相出尽。

他对面的一排护士里,只有辛茉面色青黄,身单影薄。这使他内心隐隐生出些疼痛,他第一次知道在乎一个人、怜惜一个人、惦记一个人时,心里是什么样的滋味。他悄悄问自己:你相信一见钟情吗?他给自己一个肯定的答案。他二十几年的生命里,从小到大,所有衣食住行的事都被父母安排得滴水不漏,他不知道年少该愁什么,当然也不知道该高兴什么,他以为自己一直是高兴的生活着。

十几分钟的交接班里,使他的思想犹如蛛网一般,以点概面辐射出好多枝节纹路。他看着辛茉,心里也盼望着辛茉能看他。但是没有,辛茉在听交班、在听主任讲话,她眼前只有一叠病历夹,她能看见这一切都已是很不容易的事了。

多少个寒风刺骨的夜晚,她在校园的路灯下看书、背诵;他吃肯德基、喝奶茶时,她只能吃学校里的白水煮萝卜,为了增加色彩,厨师倒真有办法,给水上漂一些辣椒油!她的艰苦他永远都想不到,所以他看着女孩发呆的时候,她却在全神贯注地学习。

他不知道交班是从什么时候结束的。同事一个个都从他身边离开,最后一个出门的人喊了他一声,他就赶忙应声,跟着主任及其他同事去查房。

他是在去手术室的路上,科室外的楼道里被辛茉叫住的:“安医生,等一下。”他转身,不知道有什么事,看她从后面追过来:“安医生,我,我实在对不起,电脑包被我弄坏了,电脑我没打开过,你回去检查一下,如果坏了,我会想办法赔给你。”她愧疚地低下头,再不敢看他。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脸色这么黄!”他只扫了一眼,看见棕色电脑包上有一道划痕,像石子或者树枝刮过似的。

“没什么,遇上点意外!”她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听不见“我这几天都没看见你,一直没机会还给你!”她鼓起勇气抬起头,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跑回科室去了。

安瑞愣了一下,没来得及问什么意外,她已经不见了。

安瑞匆匆回了趟值班室,把电脑放进自己的衣柜,就向手术室走去。

‘没什么,遇上点意外!’这句话在他耳边反复回旋,他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在手术室外,安瑞深深呼吸一次,把思想的包袱抖落在外,一个人推开手术室的外门,进去了。他身后那扇门无力地晃动了一下就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值班的后半夜,狄业躺在值班室的硬板床上,心里真盼望自己能做一个关于辛茉的梦,这里除了自己就剩黑暗中的四面墙壁,夜里说出什么梦话呓语都不会惹出麻烦,他觉得在这里做个梦再适合不过了,但是越盼望来梦,梦却查无踪影,迷迷糊糊时,闹铃已经响了。

八月,这个城市变得阴晴不定。上午还是艳阳高照,闷热难熬,下午却风起云涌,由远及近的雷声滚滚而来,眼看就是一场瓢泼大雨。狄业整理一堆信件时,发现有两封信是辛茉的,他看了看时间快下班了。他想,我可以送她回去的。今天,他不用去花园的凉亭下看辛茉的背影。他感觉昨晚的英雄救美已经使他晋级了,他有信心、有资格坐在门房等辛茉下班路过这里。

零星的两点刚落地就被大地烤干了,接着又有新的雨点落下来,一滴,两滴,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辛茉和芋芊、吉杰一起出了科室的门。

“辛茉,这有你的信。”狄业看她们过来,急忙在窗口喊了辛茉一声,并且拿着信出来。

辛茉闻声侧目,停下脚步。吉杰拉上芋芊就走,说不等你了,雨要下大了。辛茉说一起走,等我一下。吉杰她们偏不等,一阵笑声跑开了。

“你不下夜班吗?”

“明天休一天,雨下大了,我送你回去。”说着拿出车钥匙。

辛茉刚要伸手接狄业递过来的信,却听见有人叫她,转身看时,见安瑞还穿着工作服,拿一把雨伞急急忙忙追出。

狄业拿着信的手就晾在雨里,他不得不又缩回来。

“下雨了,我看你没带伞。”他把雨伞递给辛茉的时候,向狄业笑了一下,问:“老狄,儿子会走路了吗?”

一滴雨落下的瞬间,狄业用来打招呼的笑容一下子僵硬起来,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结巴地说:“快、快了。”

一问一答的两句话,使辛茉的思绪立刻中断了几秒钟,雷雨交加里,她发现自己的视线开始恍惚,眼前狄业的脸开始模糊、膨胀,然后在雨水中变得雾气蒙蒙。她开始向后退,她退一步就觉得这场雨好熟悉;退一步就觉得这个场面好熟悉;退一步就觉得着多么像导演安排好的剧情!她忽然想起来了,昨天夜里,今天清晨,她趴在床上写的那个小说,她想起来了,她的小说里刚刚写了这样一场雨!

当眼泪流下来时,她转身跑出了医院的大门。身后留下表情惊愕的安瑞和呆若木鸡的狄业!

安瑞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两句话到底哪句出了毛病。当安瑞把工作服扔给狄业时,狄业干哑的声音说:“信!”安瑞急忙从他手里抽过信追了出去。

雷声渐渐消隐,雨丝如织。

辛茉本想跑回自己的小屋去,她感觉冷,可是那双被雨淋湿的双腿却带着她跑过了街的尽头,又过了一个十字路口,她的脚步越来越慢,后来只有疲惫地挪着脚步。她听到雷声里,雨声里到处都有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说:你是第三者,你是第三者,你是第三者她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她不想听到这样的声音,她在心里与这个声音争辩—我不是这样的!我不是这样的。她感觉湿漉漉的空气里回荡着她的争辩。

这个声音又说:你想嫁给他?你想嫁给他?

她又争辩说:他救了我呀!他救了我。

哈哈哈,哈哈哈……她听见全世界都在嘲笑她,笑声使她全身震颤,冷得哆嗦。

安瑞追上她时,她正坐在中山公园静水湖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双手抱着膝盖,头伏在膝盖上。

湖边花红柳绿,草长莺飞之景,而她的世界竟如茫茫雨水,一片清冷。

安瑞的心有些疼痛,也感觉几分莫名其妙,但他马上告诉自己,辛茉一定是有什么事情,或许和她说的那点意外有关系。他站在远处迟疑了几分钟,就走过去为她撑起伞。

雨静静地下,落在湖面上盛开千朵万朵水花。

辛茉感觉身边有人,侧身抬起头,看见是安瑞,她急忙站起来:“安医生,怎么是你?噢,是电脑有问题吗?”

安瑞笑了一下说:“没问题!辛茉,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辛茉听安瑞这样问,她又想起了自己的愚钝无知,又羞又愧。她从石头边走开,往后退,边退边说;“我不是有意的,我不知道!”

“辛茉,你到底怎么了?”安瑞焦急起来,向她走去。他往前走,辛茉还是往后退。

“我不是第三者,我没有想去破坏别人的家庭!”她摇着头,委屈的泪水汩汩而出,悔恨的心在细雨斜风里哭泣着,她转身就跑。

谁能理解她此时的心情呢?没有人。当这个世界对“第三者”的称谓习以为常时,谁会在乎她是不是有意闯入了别人的家庭,又有谁会在乎他人的家庭是否会支离破碎呢?个人利益至上的时代,当别人都以为她不必大惊小怪时,唯独她不能原谅自己。父母是怎么教育她的,母亲语重心长的话时刻在提醒她—出门在外要洁身自好。可是她呢?她防不胜防,毫无准备就掉进了一出情感的泥淖。幸好,落得不深。昨夜,她还靠在他的肩膀上,语气温柔地和他说话,可是她不知道自己靠在一个有妇之夫的肩上,竟然还幻想着有一天他会向她求婚,她也许会嫁给他。而此时,她为自己昨晚的轻率而感到羞辱。她恨自己的傻,也恨狄业的纠缠。

安瑞不能再让她跑丢了,他跑过去,拉住她的胳膊,用伞遮住雨水。

“辛茉,你冷静一下,没有人责怪你!”

她摇摇头:“妈妈知道的话就不要我了,我给她丢脸了!”泪水又涌了出来。

“你累了,回去吧,看你衣服都湿透了,你会生病的!”安瑞拉着她出了公园,叫了一辆出租车,送她回去。

她的小屋干干净净,但有些潮湿。窗子两边是两张单人床。中间放着一个陈旧的油漆脱落的书桌,上面放着一盏小台灯。安瑞打量了一下屋子,取过毛巾让她擦头发,然后说:“我在门口,你换换衣服吧!”说完就出去了。

辛茉关好门,换完衣服说:“安医生,你进来吧。”自己坐在床边,低头用双手绞着毛巾,像是个犯错的孩子。

安瑞坐在桌边的凳子上,对她说:“出了什么事,能给我说说吗?”辛茉收起腿,靠在被子上,迟疑了片刻,就把怎么认识狄业直到昨晚发生的事全都告诉了安瑞。说完,她又叹口气说:“要是他妻子知道这件事,该有多伤心!哎,我真是笨呀!”

安瑞一点也没有觉得她笨,他觉得她又单纯又脆弱,安瑞说:“你累了,先睡会,我去给你买些吃的!”他轻轻拉上门。

当他回来时,辛茉睡着了。安瑞把一包东西放在桌上,没敢给她盖什么东西,怕惊醒了她,也怕吓着她。他准备悄悄离开,让她静静的睡。刚走到门口,又想起来信,折身,从后面的裤兜里掏出两封信放在桌子上,便离开了。

屋外已是雨过天晴。天地间重新换过了空气,带着潮湿的泥土的味道,偶尔也会飘过来一阵下水道的恶臭。安瑞带着一副思考的表情,顺着街边的人行道慢慢往回走。现在他心里有种男人特有的思绪:似愁、似忧、似思、似念,但又不像女人情感那样深刻,只是若有若无地轻轻缠绕在心间。哎呀!他在心里悄悄地叹了一口气,原来心里有一个人是这种感觉!她的点点滴滴都牵动着他的神经,使他原本有素的心脏开始悸动不安!他不知道自己的心肌纤维排列是否错乱,但他知道自己不是以前的那个安瑞了。

今天,他才认识到辛茉的心田纯净得如头顶湛蓝湛蓝的天空,她刚长大的心没有受社会风气的污染,像农家院里的嫩黄瓜,保持着最原始、最纯洁的本色。当她受到伤害时,首先责怪的是她自己,剖析的是她自己,同时还惦念并同情着另一个受伤者。这是一个多么美丽的干净的心灵啊!如果起初是被她的美貌所吸引的话,如今他已被她同样美丽的心灵所折服,他觉得自己现在不光是爱她的外表,更深深地爱上了她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