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柳活儿这样就算正式学了起来。回到家中,我把结实哥说让准备做柳活的工具及所用的材料——柳枝,给父亲说了起来。父亲听后爽快的答应了,说是明天早上就去邻村的铁货铺为我打制工具。至于柳枝,父亲说待会儿吃过晚饭就去找找看,父亲说这话的时候显然是成竹在胸的样子,毕竟他是知道村子里谁家是有柳枝的。
在我们这儿买柳枝,是分买原柳和成柳的。所谓的原柳,就是在割柳的季节先去生产柳枝的地方定柳,待订好了柳,再张罗人带着工具去割柳。割柳的地方,往往是在距离我们这儿几十公里的外县,原柳割好了雇了当地的车辆给运了回来,家里再请人帮忙剥柳皮。这样的活儿,我小时候给好几家做柳活的人家都干过,活儿并不是太累,常常是在春天里进行,不过剥柳皮有专门的工具,一般是一个大人搭配一个小孩干,现在想起来还觉的挺好玩的呢!
春天里,如果我们这儿谁家在剥柳皮儿,往往是男女老少齐上阵。这时候你可以看一看,娃娃们玩耍似的干这活儿颇有意思,大人们把阵,孩子们拽柳皮,这时裂开的柳皮随着下拽的力量,发出“吱啦吱啦”的声音。不一会儿剥净了皮的柳枝,就整整齐齐的摆放在了向阳的地方晒着。当活儿干累了小歇的时候,娃娃们就把剥成一堆的柳皮堆放在一个地方,然后在里面打着滚儿,嬉闹着,还有调皮的男孩子在里面摔交。这种情景里往往就有我。还有的人拿了柳皮编织长长的草绳,绿藤藤的草绳上,不规则的布满了飞刀似的柳叶子,盘一圈戴在头上,远远望去甚是好看。这种活儿,时常是有一天的工夫就能干完,剥完皮的柳枝至少也有几百斤或是上千斤。买原柳的特点是价格便宜,但买原柳活多人麻烦,而买成柳就省劲儿多了,只需准备了车辆,去生产柳枝的地方拉了早已晾干的成柳,付钱回家就是了,但成柳的价格却要比原柳的价格高出好几倍。“省劲多花钱!”狗子他爹常常这样说。现在买柳就更省劲儿了,只需给外县种柳的人家打一个电话,对方就会把成柳送来,这几年我们这儿买原柳的人家几乎都没有了,理由是大家伙都嫌原柳麻烦费劲。
吃过晚饭,父亲就出去为我寻柳枝去了。我在家里呆着闲的无事可做,母亲仍在做她那没完没了的针线活儿,我也不想看电视,因为电视里老是有那播不完的广告,一看心里就烦的厉害。我就出去到牛圈里,给我家爱偷嘴大黄牛加了一次草料。那家伙真能吃,我刚把麦秸草料给它倒在了槽里,还没有来得及加麸料,大黄牛就张着它那张簸箕般的大口吃了一大半,我随手拿起拌草料的棍子,向大黄牛头上打了过去,嫌它太偷嘴。你还别说这畜牲还真识相,一见我要拿棍子打它,便顿时安顺了许多,我从草料旁边的麦麸瓮里,用塑料瓢盛了两瓢麦麸,并加了水给它拌起了草料。待草料拌好了,大黄牛仍不敢吃,瞪着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睛瞅着我,这时我感到很好笑,我就用手摸着大黄牛的耳朵高兴的说:“吃吧!吃吧!这就是为你准备的,只要是不再偷嘴,表现还是满不错的吗!”大黄牛好象听懂了我的话,它那带犄角的头,冲着我摇晃了几下,像是再说:“我懂了,我懂了!”身子后的尾巴还不时的随意摆动着,就这样大黄牛又悠闲的吃了起来,我就随手关了牛圈门回了家。
回到了家里,我闲的实在是无事可做,但却总是想干点什么,我就把刚才对大黄牛的事告诉了母亲。母亲说畜牲有时也通人性么!就看你人怎么着对它 。我想了想也是,要不怎么说畜牲的脾气随主人的脾气呢!思来想去,突然脑海里有一念而过,何不练练书法呢!说干就干,我从外边的窗台上,拿回了好久不用的古石砚台,在脸盆里洗了干净,家里还有以前学校发的毛笔与墨汁。一切都准备妥了只缺练字用的纸,家里当时也没有,我抬头看见柜子顶上有一叠报纸,那是父亲在城里的姑姑家拿回来的,准备给奶奶家糊顶棚用。我也顾不了那么多,搬了凳子站了上去,顺手拿下来十几份。心想,只好先在这上边大显身手了。
关于练习书法,我还有一段不短的故事呢!我的爷爷是我们村子里的老学究,他老人家小时侯是读过私塾的,写得一手的好毛笔字,抗日战争时期还做过抗日村长呢!所以村子里每遇逢年过节,谁家有个红白喜事,总请爷爷帮忙写这写那,尤其是每年临近春节的时候,爷爷总有写不完的大红春联。每当这个时候,你去爷爷的家里看看,客厅里,里屋的炕上,外边装粮食的瓮上,都摆放着爷爷写好的大红对联。一条条,一副副的或是整齐的铺在地上,或是歪扭的耷拉在装有粮食的塑料袋子上,有七言联的,九言联的,还有大门上对接的长对子,红黑相间,副副满载吉祥语,缕缕飘着翰墨香。这大红大黑,不就是咱们中国人过年图热闹图喜庆所要的气氛吗。每当这时候,往往我是爷爷的小助手,理墨铺纸,叠格子。时常是爷爷小歇的时候,我便顺手拿起毛笔在废纸上信手涂鸦,时间长了,自然而然的就有了一定的“功力”。后来,爷爷的年纪大了,眼睛也不好使了,就不能向往年那样为乡亲们帮忙了。这“美差”自然的就落在了我的头上。十四岁那年我就能给乡亲们书写对联了,虽然是字写得不是太好,但我的热心劲可大了,临近的乡亲及本家也乐意让我写,所以我很快便顶替了爷爷的角色。如果遇到有什么不大懂的事儿,我就会去请教爷爷,后来我们这儿的乡亲,还有人叫我“小秀才”呢!再后来我读了初中,学校也开展了学习书法的活动,我也常常参加,只是隔三叉五的写一写,我们班教室后边的学习园地的每期报头,常常就是出自我手。
我取了报纸,找了一个空杯子倒了温水泡了毛笔,又往古石砚里倒了墨汁,便在密密麻麻的报纸上写了起来。写了什么内容现在记不大清了,好像是几首唐诗吧!就在我一个人拿着毛笔龙飞凤舞的时候,父亲找柳枝回来了,我问父亲找到了没有 ,父亲一边扑打着身上的尘土,一边说:“找到了,在村子西边你三庆叔家找下的,我先为你背了八十多斤,你三庆叔说用完了再去他那儿背,价格也不贵,还是好用的小柳呢!”听了父亲的话,我知道柳枝已找下了,而且就放在了院子里。三庆叔也是个做柳活的好把式,不但活儿作的漂亮,样式作的好看,而且还编的特别快,在我们这儿编簸箕的人中,一般的把式冬天从早到晚也就能编一个,三庆叔却能编两个,而且还不加班,这在我们这儿的柳活行里却是少有的。这两年三庆叔改了行当做了生意,也就不在做柳活了。但他家还是有剩柳的,听父亲说三庆叔家的楼上还有好几百斤小柳呢!我一个人默默的写了个把小时,身体觉得有些累了,便收拾了练习书法的工具,回到了里屋想着自己的心思,不知不觉的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父亲比往常要起的早,说是去临村的铁货铺为我打制做柳活的工具。栓子今天不知为何没有来叫我,我就一个人去了结实哥家。到了结实哥家,也不见栓子的面,我问翠花嫂子,翠花嫂子说栓子还没有来。结实哥仍在炕上蒙着被子睡着,听嫂子说结实哥昨天晚上去他同伴家喝了酒。人家为母亲过寿,专门炒了两桌菜备了酒,叫村里的同伴吃喝定厨师,也算是先犒劳劳客,结实哥也被叫去了。说是喝了三四两杏花村就感到头晕晕的,也没有恶心呕吐。后来就散了席回了家休息,没想到睡了一夜这股子酒劲还没有过去,头还是晕晕的。我说结实哥平时就不喝酒么!怎么这一回破了例呢!结实哥听见了我的说话声,便睁开了睡眼,转身趴在了被子里迷瞪着说:“刚开始的时候说不喝,后来将你的人多了,实在不行么,就喝了两三茶杯,还有人要让喝,感到头晕的厉害就没敢再喝。”我说你一向都能把持住自己的,怎么这一回就不行了呢!结实哥干咳了两声说:“入了酒场还能由得了你呀!我说不喝不喝,人家就将的你不行么,还说什么感情深一口扪,感情浅舔一舔。”我接着对结实哥说你这是隔夜醉,让嫂子给你倒上半碗醋喝了,醋是解酒的,再多喝几碗开水,一会儿就好了。结实哥听了我的话,便吩咐翠花嫂子给他倒醋,翠花嫂子却插嘴说:“你啥时候听说过狗能改了吃屎。”结实哥一听这话,在被子里扭了翠花嫂子一脖子。嫂子又笑着说躺着吧!躺着省得给你费劲!这时候奎奎哥在“工作室”里叫我进去,我便打开塑料布口进去了,翠花嫂子和结实哥还在外边斗嘴皮子。我一看奎奎哥正在缠边子收尾,马上一个簸箕就要成了,我就惊讶的问他,我说今天怎么干的这么快?奎奎哥开玩笑的说这已是第二个了,我打心底里不相信他说的话。哦!想起来了,昨天回家的时候他那个簸箕还没有编完呢!怪不得他干得那么快。没有一根烟的工夫,奎奎哥便把那个簸箕搞定了。他又要重新再编一个,便要我学着他装梁子。我于是就取了结实哥的梁子,跟着奎奎哥缠绳,裁柳,装柳。这装梁子是很有讲究的,装的松了不行,紧了也不行,要不紧不松的掌握了适度,编出来的簸箕才结实,牢固,耐用。如果梁子装松了或是装紧了,到正式编柳码的时候就会出现问题,梁子装松了的疏得编不成柳码,装紧了的密得编不成柳码。在一般的情况下,梁子上装柳要松紧适度,但这又不是一时半会能掌握了的。所以,大凡是新手,在刚开始学柳活的时候,都是由师傅先教会了你如何缠绳,搭配装柳,至于能够熟练的掌握装柳的松紧疏密,那是需要学习者长时间的练习与揣摩。这正印证了人们长说的那句老话:“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奎奎哥反复的给我做了好几次示范,我已能初步掌握给梁子上缠绳的方法,他怕我做不好,就拆了亲自缠绳才让我装柳,而且还是他装一根让我跟着装一根。当时的情景我是十分的在心,生怕装错了奎奎哥说我苯。待把柳枝全装上了梁子,奎奎哥又亲自检查了一遍,才让我学着编柳码。你别说,就踩在梁子上蹲了有十几分钟的时间,我就感觉到有点儿吃不消了,不由得老想站起来活动活动,也感觉在那个塑料布的“工作室”里闷的慌。这只是我心里的感觉,嘴上可是一句也没敢说。接着下一步便开始学编柳码了,编柳码要求使的劲要均匀,麻绳拉的劲也要一致,我就照着奎奎哥的样子一步一步的编。你还别说,看着一行行漂亮匀称柳码的出现,我自己心里倒有一股子高兴满意劲,这足以证明我是能学会的。编簸箕主要就是编柳码,关键是到了什么时候该加码,什么时候该减码,这必须牢牢的记在心里。一早上的时间,我都在慢腾腾的编柳码,抬头看看奎奎哥,人家已比我多编出了好几行,栓子一直也没有来,我猜想他是不是去寻柳枝,或是打制柳活工具去了。到了吃早饭的时候,我从“工作室”里走了出来,感觉双腿有些麻,脚下像是灌了铅的一样沉,这时翠花嫂子也做好了饭,上学的侄儿侄女也回来了。结实哥已起了床在洗脸,我就问他这会儿感觉怎么样,结实哥拿着擦脸的毛巾,一个劲的说好多了好多了。
我回到了家里吃过了早饭,还不见父亲回来,母亲问我难不难学,我乐在的摇了摇头,示意说不难学。邻居宝星叔来借东西,母亲为他去西屋里找,我就随意的同他打了声招呼走出了我家的院子。下午还是学编那个没有完成的簸箕,栓子还是没有来,结实哥的酒醉劲也过去了,他还夸奖我说的解酒法儿管用呢!其实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平时的我是滴酒不沾的。不管是学到哪儿,只要奎奎哥一教,我都能弄成,就是在地上蹲的时间长了腿有些难受,所以就老不由得想站起身来舒缓舒缓。“工作室”的塑料布搭建的不是太高,一站起来就碰着了头,那上边的水珠子就会被头碰得掉下来,掉在了脖子里,冰凉冰凉的。我一边干活,一边开玩笑的问结实哥:“编簸箕能不能坐着干呢?”其实我说的也是实话,一个簸箕从开始装梁子,到缠边子结束,几乎所有的时间都是蹲着干。结实哥听后也风趣的说:“你这个大学生也给咱柳活改进改进么!”这时奎奎哥却插嘴说:“祖祖辈辈都是蹲着干,老先人还不如你!就你日能!”听了他的话,我就有些不高兴了,反驳他说不能改进也不能想想么!结实哥在一旁咧着嘴嘿嘿的笑,翠花嫂子在外边听见了,说我们兄弟俩是狗咬狗一嘴毛,我听见了也就不再言语了。
晚上回到了家,父亲已经早早的回来了坐在桌前喝茶,母亲还没有做好晚饭,父亲一见我进了门便站起身来,说要拿出打制好的柳活工具让我看。说着就弯腰从一个塑料袋子里往外掏,我一看好几件呢!二镰,旋刀,等等的全有了。我就顺手拿起了二镰,用手指在刀刃上试了试,你别说还挺利的呢!我问父亲花了多少钱,父亲毫不在乎的说好几十块呢!待到吃晚饭的时候,父亲就说起了他是和栓子一块儿去临村打制的工具,还一个劲的夸栓子这么小就会操心。我这才明白了栓子今天为什么没有去结实哥家,吃过了晚饭,我就一个人回到了里屋又练起了毛笔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