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谎说学校有事放假一周而辍学在家，虽然父亲没有过问太多，但我心里却一直坐怀不安。毕竟这事是瞒过了初一瞒不住十五，何况妹妹又和我在同一个学校，这件事父亲和母亲迟早是会发现的。
果然，大约过了三四天的光景，妹妹从学校里回来取衣服，母亲趁着吃午饭的时间问起了妹妹，还好那天父亲不在家，我一看情形不妙，便急忙咳嗽了两声，给妹妹使了个眼色，好在母亲也没注意，妹妹见状便明白了八九分，也同母亲说是学校有事放了假。待到吃过了午饭，我一个人在兴致勃勃的观看电视的时候，妹妹进了里屋说要我与她一同去奶奶家，我就不加思索的随同她走了出来。
在去奶奶家的路上，妹妹问起了我为什么不去上学的事儿，还说我们的班主任，已去过她们班找妹妹了解我不去上学的情况。我从小向来都不对妹妹隐瞒什么，便把辍学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她，妹妹听后思考了半天问我：“哥，你真的想好了不去上学了吗？再过几个月可就要高考了，难道你就不愿意博取这最后一筹吗？何况参加了高考不管成绩怎么样，这也是你对自己这些年的读书有个明确的交待啊！”听了妹妹的话，我自愧不如她，也觉得妹妹讲的有道理，但又一想起我的英语和理科成绩，便没有再回学校的想法了。明明知道自己考不上，还考它干什么，这不等于“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再说了参加高考还会要交不少的钱呢！我犹豫了半天，终于说出了我不想再回学校的理由，妹妹听后倒没有再劝说我什么，这很是出乎我的意料，她只是说要我慎重考虑，毕竟这是关系到我人生转折的大事。我也不想再多说什么了，唯一的要求就是希望妹妹先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父亲和母亲，妹妹看着我可怜乞求她的样子，也不作答，只是说先去奶奶家吧！
于是，我们兄妹两个便一前一后的进了奶奶家的院子。奶奶好长时间都不见妹妹和我，听见了我和妹妹说话的声音，便从炕上穿鞋走了下来，一边问我和妹妹几时回来的，一边打开了她那常装有好吃食的原木本色老柜子，从里边取出了几个诱人的橘子和苹果，每样各给了我们一个。奶奶一向都是这样，姑姑和伯伯们送给他老人家的好吃食，奶奶总是舍不得吃，这个孙子给吃一点，那个孙子给吃一点。尤其是特疼爱我的妹妹，因为在奶奶众多的孙子里边，妹妹年龄最小且她从小就随从在爷爷奶奶身边，所以妹妹每次从学校回来，总能在奶奶家吃到好吃的，有时候还不仅仅是这些，奶奶还隔三叉五的专门捡妹妹爱吃的饭做。这也难怪，谁让爷爷奶奶从小就最疼爱她呢！
在奶奶的家里，我和妹妹谁也没有提及我辍学的事儿，奶奶不知道自然也就不过问。在妹妹同奶奶闲聊的当儿，我随手打开了奶奶家水缸上的盖儿——一块陈旧的三合板，看看里面还有多少水，这是我一贯的习惯。爷爷奶奶的年纪大了，挑水不方便，时常是儿孙们给他们挑水的。我一看水缸里没有多少水了，便去了前院堂叔家挑了水桶，再到邻居王孬子伯伯家的院子里打水。待我把一缸水挑满的时候，外出去地里转悠的爷爷回来了，他老人家背上还背着一捆干柴禾，这是爷爷回来的时候顺手在外面的路边拣的。我们这儿上了年纪的老人，出去常常是会拣些柴禾回来的，这或许是老人们为了省几个炭火钱，还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们祖辈相传的习惯呢！在奶奶家院子里东边的空地上，堆放着一大堆干柴禾，那都是爷爷他老人家没事的时候出去拣的，在我们这儿的村子里，柴禾是在那儿都能随便拣到的。爷爷见了我和妹妹也十分的高兴，问这问那，天不知不觉中就到了傍晚，这时候儿时的好友李栓子来到奶奶家找我，说是要我晚上去他家陪他做伴。栓子的爸妈去外地出远门了，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早上我出去买东西时碰见了栓子，他问我怎么没有去上学，我也说学校有事放了假。由于栓子逼的紧，要我马上就随他去他家，栓子说他出来的时候院门都没有顾上锁，院子里还有放野的猪娃娃和栓在木桩上的那头温顺的老黄牛。说起了栓子家的老黄牛，那可还是我家爱偷嘴大黄牛的妈妈呢！你说这世间的事怪不怪，怎么这娘儿俩就一点儿也不像呢！我就怎么都想不透。听栓子这么一说，我也顾不得去回家打招呼了，顺便让妹妹给母亲捎带说一声，我还特意把妹妹从奶奶家叫了出来，嘱咐她一定要为我保守那个秘密。妹妹也不言语，只是两眼盯着我发笑，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给爷爷奶奶打了声招呼便跟栓子去了他家。
到了栓子家，我帮他圈好了猪娃娃，拉了老黄牛，便在电视机下无聊的喝起了茶来，栓子一边看着电视，一边问我啥时候开学，我顺口对他说还早着呢！他也就不再多问了。栓子与我同岁，小学刚一毕业就不在念书了，人是特别的朴实，常年跟着他做包工头的表哥干建房屋的活儿，他是不大喜欢做买卖的，所以大冬天不能上工，只好在家里闲呆着。我家和栓子家算得上是世交了，大人们就相处的极好，我们两个又是从小穿着开裆裤玩到大的铁哥们，所以在有些时候我俩是不分你我的。栓子在我儿时的伙伴中可算得上是个做农活的能手，还是个赶牛车的好把式。
以前的夏季，每当我们学校里放了暑假，我们两个人时常架了他家的牛车，拿着镰刀去旷广的野地里去割草，栓子赶牛车的本领比大人们还强呢！那时侯他不过十三、四岁。在去割草的路上，栓子吆喝着他家那头温顺且通人性的老黄牛，我坐在牛车右边的前盘子上，两条腿在下边搭拉着，嘴里叼着一根随手在路边抽来的毛毛草，太阳毒辣辣的照在我们黝黑的身上，我们低声哼着两个人自编的“原创歌儿”。待到了目的地，我们先把牛车卸了，在附近找一块有好草的地方，把牛栓在那里，然后留一个人看着牛车和牛，另一个人就拿着镰刀和塑料袋子，进了那一人多高一眼望不着不着边际的玉米地，去寻找有好草的地方，那个留在外边的人，时常往往就是我。那翘起的玉米叶子，划在了人脸上感觉真是不好受，针刺般的痛，有时还会不小心划在了眼睛上，那种滋味也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会知道。如果寻着了好草地的话，割起草来也就不怎么费劲了。我们只在停放牛车的附近找草地，是不会走远的，而且还会过一小会儿就叫一叫彼此的名字，看有没有响应，生怕被野狼叼了去似的。其实在我们这儿是没有狼的，至少我长这么大还没有亲眼见过狼，只是听大人们闲聊时说，前多少年我们村子里是常有狼出没的，我只是听说儿已，至于真正的狼，我却一直都没有见过。
要是寻着了好草地的话，用不了多大的工夫，进地里的栓子就会把割好的草，用塑料袋子装了，一袋一袋的背了出来倒在了牛车里，随后在外边看着牛和牛车的我，就会接过栓子手里的镰刀，走进那茂密的玉米从中去寻草地割草。刚出来的栓子就可以在外边的树荫下歇上一会儿，我们常常是在地上铺一个大塑料袋子，人往上面朝天一躺，有时还会带上一本小说书，一边乘着凉一边阅读那美妙的文章。旷广的田野里微风轻轻的拂过，给闷热的人们一丝清凉的感觉，这时的人沉浸在其中，那种爽快劲要多美就有多美。两个人用不了多长的时间就会割满满的一牛车草，我们也不急着要回家，而是商量着怎么想办法弄点解渴的东西来，毕竟大热天忙活了大半晌。这时的栓子可是个鬼机灵，他说前边的玉米地不远处有一家种西红柿的菜地，要不咱穿过玉米地弄几个尝尝，对于栓子的提议，我是百分之百的赞成，这时候往往是大晌午，下地干活的人们都陆陆续续的回了家，地里是没有什么人的。说行动马上就行动，栓子又一次的串进了玉米地里，我则在外边放着哨看有没有人过来。如果真有人来了，我就高声的咳嗽两声提醒栓子，老黄牛悠闲的吃着嫩绿的草，甩动不停的尾巴，上下左右的赶着那些讨厌的蚊虫。用不了几分钟的时间，就能听见玉米地里“唰唰”的响动声，是栓子“收获”而归，再看看他上身光着膀子，原来栓子把褂褂脱下来包了西红柿，身上被玉米叶子划的紫一道红一道的，我问他痛不痛，栓子毫不在意的摇摇头，不过这也不要紧，过不了怎么一会儿就会自己下去的。栓子提了西红柿，招呼我一块儿来到牛车旁蹲下身子吃了起来，我们极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一人一个，这儿是没有水的，也顾不得洗，我们俩吃得是津津有味，像是在偷吃王母娘娘的千年蟠桃一般。真是天热口渴了，我们一连吃了好几个，待西红柿吃毕，两人不约而同的用手摸摸嘴，我抬头看看栓子，忍不住“哈哈”的大笑了起来，你猜怎么着，栓子的脸上在吃西红柿的时候无意粘上了几粒小菜籽，还蛮好看的呢！接下来便是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牵牛架车，待牛车架好了，我们就“悠哉、悠哉”的向家里走去 ，至于牛车里的草，自然是一家要分一半的。
第二天我在栓子家起来，匆忙的洗了把脸便回家了。刚一进院门就看见父亲拿了扫帚在扫院子，我走上前去要替他扫，父亲却不让，看着父亲的脸色有些难看，我便不敢再多说什么了。回到家里，母亲正在忙着做早饭，却不见妹妹，母亲说她已去了学校，我猜想是不是妹妹昨晚告了我的秘。果然，没过几分钟，父亲进来把我叫到了里屋，问起我辍学的事，我看这事已经瞒不住了，便把事情的前前后后如实的告诉了父亲，父亲坐在沙发上点着了一支烟温和的对我说：“你要再好好的考虑考虑，不要一时头脑发热，这可是关系到你一生的大事啊！”此时此刻的我，当着父亲的面不知为何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觉得心里乱得很，我也不敢抬头看父亲那张严肃的脸，一个人低着头站在那里。稍过了片刻，父亲又说话了：“明哲啊！你年龄也不小了，有些事是应该明白的，咱们村里的情况你又不是不清楚，祖祖辈辈给地里的土疙瘩打交道，难道你也想这样过一辈子吗！咱们家可就指望你了，你再好好的想一想，在咱们农村除了上学，还能有什么好出路啊！”听了父亲的话，我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这时外边的堂叔有事叫父亲出去，父亲一边向门外走一边嘱咐我说：“今天哪儿也别去，在家里好好的想一想。”看着父亲跨出屋门的背影，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听了父亲刚才对我讲的话，我自己心里琢磨着：“这不念书了该干什么呢？总不能天天呆在家里作少爷吧！”我们村里的男孩子大凡不上学了，绝大部分都跟着村里的工程队上工干活，我儿时一块长大的好几个伙伴都是这样的。“我也同他们一样，也跟着工程队去上工干活吗？”我自己问着自己。“干就干吧！反正是不会再回学校上学了。”我心里这么决定着。想虽是这么想，但如果真的去上工干活的话，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了，自己毕竟好歹是个高中生，别人会不会笑话我呢！自己又这么想着，那又能去干什么呢？我倒一时没有了主意。
待到吃早饭的时候，父亲又问起了我，我还是不想说什么，一个人低头默默的吃着饭。这时母亲在一旁说话了：“你也不小了，自己的事自己考虑作决定吧！父母也不能跟你一辈子。”母亲说这话的时候，显然是带有几分情绪的，我是能感觉出来，父亲又说我是一时头脑发热才不想上学的。“不就是交130块钱吗！你妈也给了你，吃完饭给我收拾一下，下午回学校去。你敢再出去，看我不打断你的腿，就是明年考不上也要参加高考，咱们家也不在乎你省那几个钱。”这回父亲是真的发火了，若平时在别的事情上，还没有见过父亲发过这么大的火。我也不敢说半个“不”字，吃过早饭收拾了碗筷，一个人悄无声息的进了里屋，顺手拿了一本小说看了起来。那天中午我也没有收拾东西，自然也没有回去上学，父亲下午有事被人叫走了，母亲也去了邻村的集市，我一个人在家里闲呆着无聊得很，打开电视也无心思看，此时的我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就这样，我一连在家里闲呆了半个来月，大冬天的也没有什么事可干。父亲又问了我好几回，我一直都没有表态，父亲看我是吃了称砣——铁了心！也就逐渐的不再过问这事了。当妹妹再次从学校回来时说，我们班又有十几个同学辍了学，班主任还被校长狠狠的批了一顿，我心里说那也是他自找的，活该！谁让他老是向我们收钱呢！我又埋怨起了妹妹不给我保守秘密而遭父亲训斥的事，妹妹却对我做着鬼脸说：“你也是自作自受，活该！”看着她那顽皮的样子，真叫我苦笑不得。我真想上去抽她两嘴巴，无奈她早已跑去了奶奶家，这下我算是真正的 “解放”了，我一个人疯狂的大叫了起来。
反正每天在家里闲着也没事，我便三天两头的往栓子家跑。栓子问我还没有开学呀！我说现在给你一样，也是正儿八经的“社会人”了，我便把不上学的事告诉了栓子，没想到栓子也说这是我的不对。他说我是生在福中不知福，放着好好的学不念，非要回村里干什么，以后人没有文化怎么行！他说他真后悔当初没有再上学读书，本还以为我能考上大学，没想到我自己却辍学了。栓子还说以前挺羡慕我的，没想到我现在会是这样，不管他怎么说，那时我什么都听不进去，像是鬼迷了心窍，毕竟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后来栓子的爸妈也知道了我辍学的事，他爸还劝说过我父亲让家里把我收落住，父亲说什么道理都给人家讲过了，人家娃娃翅膀硬了就是不听咱的话么！没有办法，由他去吧！父亲叹气的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