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我读高三第一学年后半学期的时候,学校方面要收取,在当时我看来是一笔数目不小的费用,详细的用于做些什么,我已记不太清楚了。隐约的记得是给我们制订校服,与征订各科复习资料的费用!
我的家在晋南的一个,以农业生产为主的村子里,家中的经济状况不是太好。我的父母,都是地地道道的中国传统式农民,在他二老的身上,能够看到我们中国的农民,有多么的质朴与善良。尽管父亲和母亲年复一年,勤勤恳恳的劳作于田间,但我们家的收入还是少的可怜——也就是能够解决个温饱问题。当时我和妹妹,都在县上的第五中学读书,我读高中,妹妹读初中。
由于我和妹妹读书都要花钱,家里的收入就是父母刨地板子硬省下的那几个子儿。有时候学校开了学,家里连学费都凑不够,虽然数目不是太多。每遇交学费时,父亲便张罗着出去向乡亲们借,不管钱能借着借不着,父亲总是没有耽误过我们兄妹俩交学费,在这一点上父亲是及具有远见的。像这样的事情,父亲如果实在借不到钱,母亲便会很干脆的说:“实在不行就粜卖些粮食吧!”这是我们这儿的村里人没有办法的办法了,往往这时候父亲也不多言语,一个人坐在饭桌前的小板凳上,抽着几毛钱一盒的纸烟,变幻的烟圈,一口接一口从父亲的嘴里吐了出来,满脸的憔悴。接下来的事儿,便是拿了化肥袋子,在大口瓮旁用小搪瓷盆往袋子里装麦子了,这样的情景,时常是我站在旁边撑着袋子口。父亲这时总是一边向袋子里装麦子,一边唠叨着说:“你们可要好好学习呀!看这学费来得是多么的不容易!”我也不说话,两只眼睛直直的盯着袋子口。听着那“哗哗”的麦子倒进了口袋,再抬头看看父亲的脸庞,上面已浸出了细密的汗液,汗珠顺着脸颊漫流了下来,被麦子里荡起的灰尘,扑的一道儿一道儿的,像是有人专门给涂了脸谱一般。
待装好了几袋麦子,我和父亲也有些累了,正好母亲这时也做好了饭,于是,我连手都顾不上洗,便端起饭碗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那种情景你是没有亲眼所见,像是几辈子没有吃过饭似的,我还边吃边嘴里唠叨着:“这就叫饥不择食,饿不洗手,还管他什么样子不样子,只要有饭吃就行!样子是不能当饭吃的。”这时的母亲和妹妹,只是捧着碗笑一笑,父亲却皱着眉头说:“吃饭都没有个吃相,将来还会有啥出息!这书我看是白念了多少年!”待全家人都吃完了,母亲和妹妹收拾碗筷,我与父亲连歇都没歇一会儿,我就起身去堂叔家门前拴牛的场子里,牵回了我家的大黄牛开始架牛车。牛车架好了,父亲和我搭手,把三袋子麦子装在了牛车里,接着便是父亲熟悉的声音,吆喝着牛走出了院门去粜卖麦子。
父亲坐在牛车的前盘子上,我则坐在装有麦子的袋子上,牛车“咣当、咣当”的在泥泞的路面上行驶着,真有种“悠哉、悠哉”的感觉。快要出村子口了,父亲吆喝着牛向我们的邻村——九门村的方向奔进,我不解的在车上问父亲:“咱们村不是有收麦子的吗?”父亲一边驾着车一边回答我说:“有倒是有,王怀娃家就收哩!今天早上你结实哥去九门村粜玉米,说是那儿要比王怀娃家收的多一分钱呢!就在村子的边上,也多走不了多少路。”牛拉着陈旧的车子,车轱辘“咯咙、咯咙”地响着,就这样一圈又一圈地向前迈进。听了父亲的话,我心里一直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九门村离我们村就二里来路远,父亲大概抽了有两三根烟的工夫,便到了收购麦子的地方。那家的婆姨是我们村的姑娘,比父亲小不了几岁,父亲自然是认得她的。牛车刚驶进院门口,那婆姨便满脸春风的与父亲打起了招呼,问候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接着便是从车子里往下卸麦子与过秤算帐了。满满的三大袋子麦子称了276斤,抛去三个塑料袋及杂质,总计算了275斤,价格是每斤5毛1分钱。院门南口那个摆放着杂七竖八日常用品的红漆桌子上,有一个看上去半新不旧的计算器,那婆姨便一下接一下熟练地按了起来,父亲也蹲在了地上,用一枝小短木棒在地上计算着,嘴里默念着那不会出半点差错的乘法口诀。这时那婆姨说话了,“总共是一百四十块两毛五,老四对不对。”婆姨对着刚刚算完帐还没起身的父亲说。熟人都是这样叫父亲唤老四的,因为父亲在他的弟兄当中排行老四。“对着哩!对着哩!”父亲一边收拾塑料袋一边说,我则牵着那爱偷嘴的大黄牛。“老四,那给你一百四十块钱吧!你看刚好也没有零钱了,那会儿抛杂质也抛得不多。”婆姨又笑着对父亲说,一听这话我就知道她是个做生意的惯手。父亲也笑着说:“给个整数就行,给个整数就行!谁家哪里来的那么多的毛毛分分呢!”婆姨也是满面的笑容,一双粘着灰尘且粗糙的手,打开了那个紧锁着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百四十块钱递给了父亲,我一看是两张五十的,四张十块的。“老四,你可要看好了有没有假钱,要是出了咱这院子,我可就不认帐了。”婆姨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着。父亲接了钱数了数,仰起头对着太阳,望了望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头像,然后装在了褂子的内兜里,父亲也开玩笑地说:“你这儿不会有假钱的吧!又不是窜江湖的走户跑户,我还怕你给假钱呀!”那婆姨倒是哈哈地大笑了起来,“那倒也是,那倒也是。”的补了两句。
回家的路上,父亲坐在牛车上盘算着粜卖麦子所得的140块钱的用途,六十块钱给我交学费,再为菜地买两袋微合肥,还能剩下几十块,都给你妈用于家里的生活零星开支,父亲孩童般的念叨着,我抬头看看将近西下的夕阳,已是傍晚天了,老黄牛迈着疲倦的步子,似乎走的更慢了。
就这样,我口袋里揣着家里凑的和粜卖麦子得来的180块钱的学费,一路上小鸟般的哼着歌儿来到了学校。这时,我们班还有将近一半的同学没有交清学费,班主任又催得紧,有的已停了课让回家去取,回了家的同学自然就要耽误课程了,而且有的同学就是回去了也不一定能取上,当班主任再催问的时候,人人总是都有极合理的说法。所以,当我上讲台交完学费的时候,下边坐着的毫无学习心思的男女同学,都对我投来了羡慕的目光。其实,他们哪里知道我这学费又是多么的来之不易!好在我的父母比他们的家长要有远见,此时我心里是多么的感谢我的父母呀!自己也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学习。
以上的故事,是我读初二时候的事儿,你可以从中看出,在当时我们农村的孩子求学是多么的不易。我的学习成绩,在初中一直都排在整个班级的前十名,我们班五十六个学生,这只是从总体的成绩来说的,我是个偏科生,文科学的呱呱叫,理科勉强还能跟得上,英语就是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了。这也不能全怪于我,因为我的初一是在邻村的村级初中走读的,那个学校英语老师的水平,也就能勉强的教了下来。所以,我的英语基础从一开始就没有打好,后来初二转学到我们县的第五中学,英语自然也就跟不上了。至于理科之类的课程,我还是能够跟得上的,虽然自己是那么的不喜欢理科。在我进入高中以后,我的偏科现象逐渐的趋于严重,这时又有了明确的文理分科。待到了高三,这种现象已经很明显的现露了出来。我的文科成绩一直在班级的最前边,尤其是作文,更是显示出了我的强项。从初二到高三,我的作文常被我们的语文老师当作范文念给同学们听,我还获得过全省中学生作文大赛二等奖,那是在省城太原颁发的获奖证书,当时的情景我至今还历历在目。那时我阅读的课外书也比较多,诸如外国的文学作品《茶花女》、《飘》、《我的大学》、《在人间》等等,我们的语文老师都借给我读过,甚至在上英语课的时候,我都在下边偷看小说。至于理科极其它,虽然不是太好,但我还是能够勉强跟得上,最让我头痛的就数英语老大难了,我连一篇小短文都不能完整的朗读出来,你可以想象我的英语究竟差到了什么程度。说句心里话,我对自己能否考上大学,一点儿信心也没有,道理很简单,因为英语是必考的科目,我的理科学习也很一般,所以,我对自己考大学的事,不抱有多大希望,现在看来,我在当时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记得是大约刚进入冬天,天气还不是太冷,学校要收取我们高中部每人130块钱,当时在我们学生眼中,这可是一笔数目不小的费用,详细的用于作些什么,隐约的记得是制订校服和征订各科的复习资料。当班主任在惯例的周一第二节晚自习班会上宣布这件事时,下边的学生像是麻雀炸了窝,尤其是那些家里经济条件比较困难的,当然也包括我在内,更是议论纷纷。班主任又说了些什么,已记不大清了,最关键的说是明天早上开始把钱交到学习班长那里,两天内要收齐,没拿钱的同学赶快想办法作准备,如果在两天内还没交完的话便要停课,而且明年也不让参加高考。听了这话待班主任走出了教室,我们更气愤了,大家议论什么的都有,平时我们班上的“捣蛋王”张虎子站在了登子上大声说:“明年咱们就要毕业了,学校在毕业前还不捞咱们一把,要不以后就没有机会了,你们说是不是?”下边的同学你一言他一句的响应着,这时候的张虎子又发言了:“只要咱们班心齐,一个也不交,看学校能把我们怎么着,不让明年参加高考,就能吓倒我们,要是这样,我们就都不要考了,看他学校能有什么办法。”“对!对!我们都不要考了,看他学校能有什么办法。”几个大个子男生也在教室后边咋呼着。
第二天中午,倒有几个“意志”不坚强的女生交了钱,我和张虎子他们几个,在背地里骂交了钱的女同学是“叛徒”。再后来,交钱的同学越来越多,我们一看也没有什么办法,只好请了假骑着自行车回家去取钱。回到家里,我把学校要交钱的情况给母亲说了,母亲说父亲前半个月去外地干活了,倒好家里还有些钱,前几天刚把我家那头将近200斤的大肥猪给卖了,母亲忙着为我做饭,我抽空去了奶奶家,不大一会儿的工夫,母亲便在院子里喊着唤我吃饭了。待吃完了饭,母亲从柜子里的抽屉里,为我取了130块钱点了点给了我,并嘱咐我一定要装好,我接过钱看着母亲半头的鬓发,顿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涌上了心头。
口袋里揣着钱来到学校,我没有急于交给学习班长,而是还想在看一看其他同学的动静,约有一多半的同学把钱交了,还有六七个同学回去取钱还没有来,我又把钱改装在了内衣的口袋里,还特意用别针别住了,生怕被谁掏了去。那天晚上我怎么都睡不着,反复的想着这钱该不该交。第二天下午,那六七个回家取钱的同学,先后陆陆续续的都来到了学校,下晚自习后我同他们闲聊中,才知道他们有十几个人不打算交钱也不愿再念书了。他们说明年就是参加了高考,也不一定能考上大学,还不如现在就不念了好,其中有两个同学还是我们村的。我问他们不读书去干什么,他们有的说去参军,有的说去学司机考驾照等等。由于受他们的影响,我也有了辍学的念头,只是一直没有像他们一样说出来罢了。那一个星期,我的思想斗争的厉害,也就没有了心思再去上课,便常在宿舍里呆着睡觉。到底是继续读书呢,还是辍学回家,我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后来又想一想我的英语成绩及前一段的单元测试,我看我上大学是没有什么希望了,何况明年还不一定能考得上,这样一想,我也决定辍学了。
虽然是有了辍学的想法,我也一直不敢对老师和父母讲,只是一个人把想法藏在了心里。那130块钱,也一直装在了我的内衣口袋里没有交,后来班主任催得紧了,我就说再回去取。回到家父亲已在外边干活回来了,我便把我想辍学的想法告诉了父亲,父亲听后大骂了我一顿,我也没敢多言语什么,母亲也说这是我的不对。第二天早上,拿了母亲为我准备的干粮又回到了学校里,人虽在学校,但我还是一直没有去上课,上次说不念书的那几个同学,已在宿舍里收拾东西回了家,我也想随他们一块儿回去,只是又怕父母再骂我。
我已不想在学校里呆了,便一个人偷偷的带了干粮,从学校后边的矮墙处跳了出来。在我们学校后边不到几十米远就是国道309线,那时侯国道309线刚开始修建,杂乱的路面上堆放着小山似的石子沙子生石灰,我就在沙子堆里捡小圆石头玩。工地上筑路工人正在热火朝天的忙着,压路机使劲的发出“突突突”的吼叫声。我一路向309线的北边走去,来到了秋季刚修好的连灌渠上,走了上去扶在渠沿上,向下边的洞子里望去。好家伙!十几只灰色大小不差上下的小老鼠正在下边嬉闹着,我便用手中的圆石头向下边打去,一个小家伙被击中了,发出“吱吱”的哀叫声昏死了过去,其它的小老鼠见状,也纷纷的逃命去了。过了不一会儿,那些小老鼠们见没有什么动静,便又重新的出来了,我就从渠边捡来许多的砖块向下打去,依旧能听见那“吱吱”的逃命声。那会儿我的高兴劲儿就别提了,一个人不知不觉中玩了一下午,我抬头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了,便起身又向学校的方向走去。第二天早上,我也收拾了东西回了家,父亲问我时我谎说是学校有事放了一周假,父亲也没有再多过问,这时我是真正的辍学了,至于学校老师那头,我连声招呼也没有敢回去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