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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马魂 第六章

卞妗革 《金马魂 卞妗革》 惊悚小说 2011-03-06 19:32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10861 · CHAPTER-00040445

初春的夜空还是很美的。繁星漫天,月亮也露出她清冷的笑。虽然很美,但对岱慧和嘎伦来说,犹如数九的寒冬让他们感到无比寒冷。黑黢黢的山上,不知名的鸟一声声在“啹——啹——”地呼叫,好像在寻喊丢落的伴侣。

岱慧已经走到鼓楼出到了寨子外。再走三里多的碎石路和一段田埂路,雾梁山就出现在她眼前了。

岱慧站在山脚的第一块石板上,转过身来面对嘎伦和松成三兄妹。看见岱慧停住不走,嘎伦也不走了。他看着岱慧,一脸的柔情和爱怜在黑夜无法让她看见。就是看见,对此时的岱慧来讲,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她的心,从她下楼的那刻就已经变得冰冷了。

她对他们说:“我已经到了,你们也该放心了。”

嘎伦看着她,好像有话要说,但身后跟着他们三人很不方便,刚刚张开的口只好又闭合,把想对岱慧说的话,连同唾液一起滑到胃腔里。

松成两兄弟借着电筒光再瞟看岱慧一眼,忍不住在心里赞叹:小尼子是长得好看啊,难怪他嘎伦给看上了。要换成是他们,也许会同嘎伦兄弟做出一样的行动。

“那……你……慢点走,天黑看不见,小心……路边的棘刺……我……在这里看着你……上去。”

嘎伦的话似乎让岱慧感到难过,站在那里还不动,像有点舍不得的样子。其实她心里也很难受,因为以后再也见不到嘎伦了。但是,当她看见站在嘎伦身后的松娇时,她对嘎伦的恨意又浓烈起来。她在心里狠狠骂他一句骗子后,迅速转身向山上跑去……

“走喽嘎伦,人都不见了,早点回去睡觉吧。”看着岱慧的身影很快隐没在山林中后,松林急着想回去了。

嘎伦像没听见似的没吭声,一直站在山脚望着雾梁山。

“走啦,你还舍不得呀?”松娇在嘎伦身后不耐烦地、面带愠色地瞪着他。但她松娇再怎么怒气,他嘎伦也是看不见的,即使看见,她也不敢把他怎样。因此,她也只敢生生气意而已。

松成看起来很耐心,不急也不催。他想,你嘎伦不走,他也陪着你不走。你上山,他也上山,反正他按着老爹的意思跟着他就行。站了很久,嘎伦还是没动,有点赖着不走的意思。

天,很快就要亮了。嘎伦还是没动。松林看他没有走的意思,早就不耐烦了。他一边转头张望,一边往回家的路挪移。心想,你嘎伦不走,我走,反正后面还有两人在看着呢。

松成看松林已往回走,就对嘎伦说:

“阿弟,你是怎么想的?是上山还是回去?要是上山,我们陪你上山。回去呢,我们现在就走。天都快亮了,我们一晚上都没合眼呢。”

“就是嘛,老爹还在等我们呢。”阿娇噘着个嘴,一脸不高兴地瞪着嘎伦,拿着电筒的手都有点发抖。

嘎伦回头瞥了一眼松娇,心里直骂她:真是个死赖皮,不要你还硬跟着。回去做你的美梦去,我才不要你呢。

松娇本来想再说嘎伦两句的,但一看嘎伦带怒的眼光,吓得立即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然后心虚地把头偏向一边,谁也没再说话,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嘎伦总算走动了,他跟在松林背后,顺着河边的小路往寨子走去。

快走到田埂路时,嘎伦停住了。他对身后的松娇说,他要解个大手,要松娇拿电筒给他照照亮。松娇有点不太高兴,在递给他电筒时,用力压给他,并叮嘱他快点,不要走远。

“我就在后面那黑凹地里,很快就好,你们就在前面那干草地坐着等我。”嘎伦接过电筒转身向后面的凹地走去。

松成看他去方便,就到前面田埂路旁的草地坐下来等他。屁股下面的草还没坐热,他又站了起来,然后也到一隐蔽处方便去了。

松林这时候,竟也在黑暗处唰唰啦地撒起了尿。

阿娇一个人坐在田埂边,既害怕又担心地想着心事。正当她冷得也想撒尿时,突然听到河面传来“噗嗵”一声,惊她得跳了起来,急忙喊“大哥——二哥——”

松林听到阿娇的叫喊,急忙跑到她身边,问她到底怎么回事。阿娇告诉松林,她听到河面有跳水的声音。松林拿着电筒迅速往河流照去,哗哗流淌的河水除了一些飘落的树叶在漂流外,什么也不看见。

“嘎伦——嘎伦——”松林大着嗓音喊了两声,除了听到他的回音外,根本没听到嘎伦的任何声音。

阿娇从松林手中抢过电筒,快步走到嘎伦去方便的凹地一看,黑漆漆的凹地哪有他嘎伦的身影!她聪明的想到,肯定是他跑了,跳水跑了。于是急气地骂她两个哥哥,骂他们懒人屎尿多,要不是他们拉尿又拉屎的,他嘎伦就没机会跑。她威胁两个哥哥,他们要是不把他嘎伦找回来,看他们怎么向老爹交代。

听着阿娇的哭骂,松林也火了,反骂她一个大活人就看不住他?并嘲笑她,其实嘎伦根本就不想要她……在这里干着急又有什么用。

“不想要也得要,我这就回去告诉老爹叫人来找,你们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快去找。”松娇的火气一发,松林说话了:

“脚生在人身上,脑长在人肩上,人家要跑我们也看不住。你回去告诉老爹一声,我和你二哥马上去找。”

阿娇着急,一路小跑来到了嘎伦家。她老爹看她一个人急喘地跑回来,心里已猜到出什么事了。到底出什么事,还得等阿娇稍微缓些气才能听她讲。

松娇喘了好一阵气,才断续告诉他爹,说嘎伦跑了,跳水跑了,要他赶快喊人去把他找回来。

她爹听说嘎伦跳水跑了,气得脸都变成了灰色。他在心里发狠,一定要把嘎伦抓回来狠狠教训一番,让他乖乖的和阿娇过日子。

嘎伦娘听说嘎伦跑了,急得竟昏倒了,松娇爹一着急,慌忙把手里的烟斗一扔,蹲下急掐嘎娘人中。松娇看见她姑妈昏倒,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呆呆地站一旁脸都吓白了。看到家里发生这些事,嘎伦爹很难过,脸也变得很阴沉。但他也还是冷静。他蹲下身子,把嘎伦娘的鞋脱掉,然后握住她的后脚跟用力按捏。没多大一会,嘎伦娘渐渐醒了过来。他们看见她醒了,都松了口气。

嘎伦娘看看嘎伦舅,又看看嘎伦爹,眼泪已流了下来。她对嘎伦舅说,要他去鼓楼撞钟叫人找嘎伦,那小子脾气倔,她管不了他了。然后又吩咐嘎伦爹,要他去找族长,请他帮着出出主意,把嘎伦找回来,别晚了……

东边已升起了半轮太阳,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河边的画眉,山上的鸟鹊,已经亮出它们清脆的歌喉。侗寨早起的老人,已在路上拾捡牛粪了。

嘎伦爹和舅听嘎伦娘的吩咐,已下楼了。两老汉同走一段后,就各司其事去了:嘎伦爹往住在东头坡边的族长家疾步走去;他舅则往寨口的鼓楼跑去。没跑多远,他舅很快来到了鼓楼下,然后急急地登上木梯往最高楼层爬去。他要在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的时候,击鼓向全寨人发出了紧急信息。

鼓声连续不断,直到把还睡在梦中的人们惊醒。

很快,鼓楼四周已聚集了好些人。有的年轻人连衣服都来不及穿,手上仅拿一件无袖马褂就跑出来了。

“族长来了。族长来了。”人群里有人大声提醒。

顺着喊声看去,只见族长正步履健硕地朝鼓楼赶。族长是一位六十多岁、面容和善的谦卑老人。他颧骨高耸,似两座丰沃的山头。眼睛晶亮锐利,一眼就能看穿你肚皮里的隐事。他头包蓝色布帕,一根两寸宽的蓝带子围腰系住。人群看见族长走近鼓楼,立刻让出一条行道,让族长进到鼓楼的正堂厅。

族长站在堂中央,向四周扫了一眼。看到人到的差不多了,便开始向族人讲话:

“团结勇敢的本族兄弟姐妹,对不住你们了!今天一大早敲鼓喊你们到鼓楼集会,主要是为嘎伦的事情。嘎伦年轻、聪敏又勤劳,是本族的好小伙。但是,因他年轻不懂事,被七仙庵的尼姑岱慧引诱。昨夜嘎伦送岱慧回山,在返回寨子的时候,就不见人了。听松成兄妹说,他可能是跳水跑了。因为是半夜,又看不见人,他是不是真的跳水跑了,还很难说。但我猜测,他可能是上山找那尼姑去了。但我也只是猜想,到底是什么情况,等我们找到人后才知晓。现在,请年满十八岁到二十八岁的小伙子站出来排成行队。”

族长话音一落,人群一阵骚动。过后,三排“队伍”迅速站在了族长面前。族长看着眼前这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他心里很欣慰,脸上也绽开了笑容。之后,他继续说:“现在,你们由阿娇和他阿爹敲锣带队,领你们到雾梁山去找嘎伦……阿娇来了没有?”

“族长,我在这里。”松娇从人群里迅速站了出来。

“嗯!”族长大哼一声,“锣,锣拿了没有。”

“锣在这里,族长。”松娇爹急切地应他。

“好!现在,请你们马上出发。”

人群很快又让出一条道。一行长长的“队伍”,跟在松娇和她爹背后,向雾梁山走去。

一路上,锣声轰响。鸟儿遇见他们惊慌地飞走,黄牛碰见撒腿就跑,陌生的路人撞见,吓得慌忙往山上躲……他们雄赳赳,气昂昂地向雾梁山奔去。

雾梁山脚,松成、松林两兄弟正坐在河边的草地上,商量对策:

“阿哥,你讲这事怎么办?阿娇肯定去喊族人来找嘎伦了,我猜那小子肯定是上山去找那小尼子了。要是族人上山真找到嘎伦,那他小子肯定有苦受。”

“我估计他也是上山去了。”松成赞同松林的猜想。

“那,阿娇听到的响声又是什么响呢?不会是他先跳水,然后又爬上山的?要么就是他把手电筒丢到水里,引起阿娇的注意,然后趁我们往河边找的时候,他小子趁机溜掉?”松林继续分析。

“可能,那小子蛮聪明的。”

“那你讲我们要不要上山?”松林问松成。

兄弟两人默默地看着眼前的河流,谁都没开口再说话。

急行在碎石路上的“队伍”已经下到田埂路了,响亮的铜锣声响彻四野。兄弟两人听到刺耳的声响后,都不约而同地回头望向远处那片田地,他们心里同时紧张了起来:

“阿哥,你看——阿娇果真喊来了蛮多兄弟,我们最好不要被他们看见,要么就讲不清楚了。”

“也是。”松成抬头向雾梁山看去,然后迅速站起身对松林说:

“快点,我们上山去找嘎伦,碰见他的话要他赶快跑。”

“好。”兄弟两人商量完,立即转身向山上跑去。

岱慧因爬山慢,所以现在才到山顶,离七仙庵还有一段距离。不过,她已经看到庵庙的屋檐角了。她心里极其矛盾,面对近在咫尺的佛庵,她想她是不是该继续往前走。她额头已渗出了很多汗,汗水像雨点似的滚落下她的脸面。她抬手用那宽袖口的尼衣,狠劲往额头和脸上揩汗,本来发红的脸这下更红了。

她转过身朝山下望去,突然看到山下那片田地里,一行黑影正向雾梁山这边走来。那是些什么人?为什么还敲锣鼓?他们是要上哪里?她矛盾的心,这下因那群人影又转换成惊疑和不安了。是来找她的吗?可她已经和嘎伦离别了呀?他们是看见她上山的,而且,他还是和他女人一起回去的呢,她想。也许,他们现在肯定在家里准备结婚呢。岱慧一想到他们在一起的情形,心里顿时像有一群大黄蜂在蛰她的心脏似的痛苦不已。她望着山下细细麻麻的黑影,心里一半是好奇,一半是不安。她不再望前走了,站在那里想看那些人是不是上山。如果是,那她……她不就给师傅惹祸啦?那她还回去做什么呢?不回去,那又去哪呢?她心里这下变得更加矛盾和紧张起来,两手也开始冰凉。天哪——她在心里无奈地喊一声。原来,那群人正在往山上爬呢。她吓得也不知哪来的力量,竟推着她拔腿就往七仙庵跑。

“岱——慧,岱——慧——”她还没跑多远,嘎伦正上气不接下气地追她来了。岱慧头也不回地使劲跑,根本就没听见身后有人在喊她。直到她实在是跑不动了,停下来边走边喘气时,嘎伦才追上她。

看到嘎伦,岱慧一脸惊疑。他们相互看着喘气,谁都有话要向对方说。

歇了好一阵,嘎伦先开口对岱慧说,要她别回七仙庵了,他已经想好了要带她一起离开寨子,到别的地方过日子。他还告诉岱慧,他是趁他们三兄妹不注意时爬上山的,要岱慧和他趁他们还没找到他时赶快走。他一脸真诚,眼里已露出焦急的神色。岱慧看着嘎伦,再想着山下那些人,明白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有些感动,但已不太信他的话了。之前就是因为太相信他,结果那晚轻易就让他得手,没想到……岱慧回想他们在一起时的种种画面,眼里不禁又露出鄙夷的光。

“我不会跟你跑的,”她说,“你看他们都来人抓你了,你还是乖乖地回去和她结婚吧,也省得他们把你绑回去丢人。”

嘎伦一听岱慧冷冷的话,脸上的表情立马变得很痛苦的样子,他像哀求似的对她说:“你不要这样说,岱慧,我是真的喜欢你的,你是能感觉到的。我并不喜欢她,是她自作多情。你放心,我一定要和你在一起,一定要和你在一起……请你相信我……相信我……”

“让我怎么相信你?他们马上就要上到这里来了。希望我被他们绑走?好让他们看笑话?我不会的,嘎伦,我不会的,我已经……已经够不幸的了……你……走吧。”

岱慧说最后那句话时,声音都有点哽咽了,让嘎伦心里一阵怜惜。

“请你相信我,岱慧。你已经是我的人了,我又怎么舍得让他们把你抓走?让他们笑话你呢?跟我走,岱慧,我会好好待你的,请相信我……”

岱慧看着嘎伦痛苦着急的神情,隐隐感觉到,嘎伦心里是真爱她的,是真诚对她岱慧的。她看着嘎伦被汗水浸透的衣服,她那颗近乎死掉的心,又开始慢慢温暖过来。但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站在那里紧张得浑身直发抖。

山脚下那支“队伍”,此时在阿娇爹的安排下,一字排开围山似地向雾梁山爬来。松娇走在前面,她一边使劲地敲打锣鼓,一边大着嗓门喊嘎伦。略带痰盂的宽洪嗓音在山间回传,使山林都觉得有一种凄凉的感觉。

松成、松林两兄弟此时正在半山腰上爬,他们听到松娇的喊声,心里一阵阵紧慌起来,发软的两腿都有点不听使唤了。他们仰头望上看了看,心里直嘀咕:怎么还没看见嘎伦?难道他早就跑掉啦?

“阿哥,快点,要么他们很快就上到庵子啦。”松林爬在前面催促松成,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掉。

“你爬得快就先爬上去,要是路上没看见嘎伦就到七仙庵,跟法师讲有很多人正朝庵子爬来。”

“好!那我就先走啦,你在后面得会讲话啊,可千万莫让老爹惩罚我们。”

“你快点走吧,我知道怎么和他们讲。”

松林可能是老上山的原因,爬起山来就像跑。他脑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赶快爬上山顶找到嘎伦。

山顶,岱慧和嘎伦还在相互僵持着,犹豫着。他们对视的眼睛,都快被彼此的眼光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