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马魂 第七章

瓦蓝的天空，太阳已升到了正空，照得他们身上直流汗。岱慧和嘎伦一直相互对望。此刻，他们谁也不说话了，就那样呆呆地站着。

岱慧心里其实已经想回七仙庵了，她不敢和嘎伦跑，她怕。到底怕什么，她又说不上来，总之就是感到害怕。她在想，她已没有一个亲人可为她出主意了，现在唯一能替她做主的，也就只有师傅云慧师傅了。她都走到这里了，怎么能不回七仙庵呢？要是不回的话，那也太不尊重师傅了，好歹她也算是她岱慧的一个亲人啊。不管怎样，还是应该先回七仙庵再想办法吧。岱慧心里这样决定后，也不管嘎伦是生气还是高兴，转身就朝七仙庵走去。

嘎伦看岱慧沉默着向七仙庵走去，他也只好默默地跟在她后面。没走多远，他们就看到七仙庵两扇掉了漆的红色大门。大门前，云慧法师庄严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走近。她腰板笔直，两手自然下垂，一副不可侵犯的严肃表情。

看到师傅，岱慧心里一阵温暖，她所有的惊怕和恐惧，在她看到师傅后统统消逝了。

“师傅——”岱慧像见到父母亲似的跑上前去，委屈，在这刻全露了出来，泪水像决堤的洪水哗哗涌出。

师傅抚摸着她的头，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什么话也没说，而后把目光投向紧张的嘎伦。

“你……是从侗寨来的？”看着对她产生恐惧感的嘎伦，云慧法师语气温和地问。

“啊，是的。是……送……岱慧……”

“送岱慧？”师傅看着嘎伦的眼睛，发觉事情有些严重。但到底有多严重，她一时还看不太准，只好耐心等嘎伦继续说下去。

“我送岱慧来，主要是……想求师傅一件事……”

“哦，求我一件事？什么事情啊？看我能不能帮你。”

“就是……就是请求师傅让岱慧……让岱慧跟我走……我会待她很好的……”

嘎伦一说完，心里慌张得不得了，心脏都快跳到嘴边了，不知道师傅到底是什么想法。

云慧法师一听嘎伦求她的事，心里一惊，想不到他嘎伦竟然会求她这种事。她心里很愤怒，骂嘎伦真是色胆包天，竟敢跑到她七仙庵来求亲，能不让她生气，发怒吗？他也不想想这里是什么地方。是净土佛门，俗人不能随便思想的地方。结果他……云慧法师重重地叹口气，然后看了一眼跪在她脚前的岱慧，不禁心生悲凉。心想，肯定是他们两人串通好了才来求我的，要不，她昨天下山后，晚上怎没回呢？想到这里，云慧法师低头看了一眼岱慧，冷冷地问她：

“岱慧——”

“哎，师傅——”

“你昨晚在哪里过的夜？”

岱慧一听师傅问她的话，吓得连说话都不连贯了：

“我？昨晚？昨晚……昨晚在……侗寨……过夜。”

“哼——我看未必吧？你把我的训诫都忘到云外去啦？”

“师傅……师傅，我……没忘，没忘。我……”

“哼，你实话告诉我，你和他，到底什么时候好上的，竟敢败坏我佛门风气。”

岱慧沉默了，跪在地上难过的只哭。

云慧法师看着岱慧伤心的哭泣，也就没再问她，而是把视线投向往七仙庵跑来的一个人身上。

那人跑得很快，也很急，老远就朝他们这边喊：

“嘎——伦，是嘎伦吗？”

嘎伦听到喊声，回头一看，只见松林正气喘吁吁地向他跑来。

他惊得忍不住冲口而出：“哎呀！这下完了，想走也走不了了。”

他偷偷瞟了一眼岱慧，心里不禁有点恨起她来。他恨她非要跑到七仙庵，恨她不听他话趁早走，结果让松林看见了。这下好了，就是你岱慧想走，也走不了了。你还是素心去做你的尼姑，我回寨子去结我的婚，让你岱慧永远后悔。嘎伦就这样在心里恨恨地报复岱慧，这样方才觉得心里舒服点。就是见到松林，他也不觉得怎么难堪了。

跑到嘎伦跟前的松林在大口大口地喘气。嘎伦看他辛苦的样子，不禁朝他笑了笑，气得松林对他直瞪眼。等松林稍微缓过点气，松林才告诉嘎伦，要他带着岱慧赶快跑，因他老爹已带很多人来抓他了，如果再不走的话，就真的走不了了。

听着松林的话，嘎伦以为是他耳朵出问题了，听错了。他不相信地盯着松林，要他把话再说一遍。松林真被他气得只好发火似的大着嗓门告诉他：

“我和阿哥是来告诉你，要你带着岱慧赶快跑，不要被他们抓住，要是被他们抓住的话，就有你好受的了。”

嘎伦看着满头大汗的松林，激动得拉住他的手，半天说不出话。

锣鼓声越来越近，还隐约听见松娇的呼喊声。

这时候，松成也跑到他们跟前。嘎伦看见他，心里激动不已，在心里感谢他们对他的支持。

松成来不及歇口气就急促地催嘎伦：“阿弟，老爹他们喊了好多人来抓你了，就快要爬到这里了。你给阿哥一句话，是跑还是回？要是跑呢，马上就带岱慧离开这里；要是回，现在就跟我们下山。阿哥就听你一句话，快点，要么就晚了。”

松成看着显得有些慌张的嘎伦，着急得两眼直盯他的眼睛，希望他立即作出决定。

嘎伦看着一直跪在师傅跟前的岱慧，他心里多么希望她能站起来跟师傅讲句话啊，哪怕就一句。但岱慧没有站起来，她只是磕头。磕头。额头，已起了大大一块红包了。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但自认为聪明的嘎伦，他此时竟也变得发木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这可急坏了松成松林两兄弟。他们看着一直在磕头的岱慧，心里也实在过意不去。松成忍不住就对师傅说话了：

“云慧师傅，你看这事已到这地步了，你就让他们走吧，他们会记得师傅情份的。到时候，我们也会常上山来看你。你要是不讲句话，他们就真的走不了啦。山上已爬上来几十个人，都是来抓他们的。你就忍心看着你的徒弟被他们带去受惩罚？那可是非常严厉的惩罚哦，她一个姑娘家，肯定是受不了的。师傅，你就多发发慈悲心，让岱慧跟他走吧”。

师傅看着松成，一脸威严并不动声色。她坦然地看着山下，心想，来吧，你们都来好啦，我才不怕呢。

“师傅——”

岱慧看到松成松林兄弟，特地跑来为他和嘎伦报信求情，心里很感动，觉得要是不和嘎伦走的话，也太让他们两人失望了。因此，她在慌乱中抬起了头向师傅求情，“师傅，请您原谅弟子，岱慧愿和嘎伦……走……师傅，我会常来看您的……”

师傅一听弟子岱慧竟也在求她，先是一惊，而后就是一脸失望、无奈、痛苦的神情看着岱慧，心里凉到了零点。不过她很快又恢复了宁静，深邃明亮的眼睛盯着嘎伦，“你……真能保证爱护她一辈子？”

“师傅，我嘎伦以后要是对她半点不好就摔死。”听着师傅有希望的问话，嘎伦激动得噗咚一声跪在她跟前发狠誓。

看着跪在脚前的这对年轻人，再听听那越来越近的惊人的锣鼓声，师傅的眼尾，瞬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她长长地叹口气，默默地慢慢转身，然后缓缓走进掉了漆的大红门。她的身影，此时看起来多么单薄又悲凉啊，落在青石板上的脚步，显得软绵无力。多孤单啊，从今以后，师傅就一个人在这上面生活了。看着师傅的背影，岱慧难过得只掉眼泪。

“你们从菜地那条路一直向西去，记得千万不要回头。见到第一户人家时，就在那里落脚。”

红门里，总算传出师傅对他们关爱的嘱咐声。之后，她很快闪进香雾缭绕的佛堂没了身影。

嘎伦这时连忙扶起泪流满面的岱慧。他们向松成、松林两兄弟道别后，迅速向菜地方向跑去。

看着嘎伦和岱慧跑离七仙庵后，松成、松林两兄弟这才松了口气，他们的脸上，已浮现出放松后的愉快神情。

这时候，那支“队伍”也都爬上了山顶，他们一个个累得直呼气。他们的手臂，脸，额头都被棘刺划伤，汗水一浸润，疼得他们直咧嘴。锣鼓声这时也暂停了下来。

松娇看到了正朝他们走来的松成松林，于是急忙放下锣鼓向两哥哥跑去。

“大哥，二哥，嘎伦呢？看见他没有？”

看着一脸希望的阿妹，两哥哥的心也很复杂。一边是表阿弟，一边是亲妹妹，叫他们向着谁都不行。但要是从嘎伦的心里感受及同性考虑，他们当然应该向着表弟嘎伦。要是从本族的规矩考虑，他们应当向着阿妹。但问题是，他们也是男人，和表弟嘎伦同龄，他们非常理解表弟的心理感受和选择。有哪个男人愿意和自己不喜欢的女人生活在一起呢？就是女人也是一样啊，那简直就是一种折磨和受罪！因而，在亲情和族规的两难抉择中，他们还是偏向了嘎伦。虽然这时候看见阿妹和老爹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他们心里自认为作对了一件事而感到高兴，因为他们促成了一对为爱而结合的鸳鸯。

所以，当他们看着阿妹期盼的眼光时，两人都面带难色地摇摇头。他们在心里各自告诫自己：这时候最好别要说话，要是一开口，那么多张嘴要是询问起来，他们两人怎么应付得过来？自然，他们像共一个脑组织似地都没说话，只管低头装出一副痛苦、无可奈何的神情向山下走去。

“阿成，阿林，你们这两个混账！人呢？”老爹看着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的正往山下走去的两儿子，肺都快气炸了。他怒目圆睁，脸涨得通红瞪着他俩。兄弟两人一听老爹的怒喝，心虚得发紧，看都没敢看他一眼，生怕他老爹那锐利的眼睛猜透他们的心思，因而只好站着没动，等着挨骂。

老爹看着松成松林闷头站着不动，像幅猫样，他也不好再骂什么。认为事情既已到了这地步，骂人也没有用，还是要他们下山，顺着河道再去找找比较合适。于是对他们又吼一句：“还不跟我滚下山去找人？”一听到怒吼，哥弟俩紧张的心总算放松下来，然后拔腿就往山下跑去。

阿娇和她爹继续走近七仙庵走。

那支“队伍”早聚在七仙庵门前了。门还是敞开的，但让他们惊奇地是，从大门里飞出很多黄灿灿的大蜜蜂，蜜蜂把整座佛庵围住，让他们靠近不得。松娇和老爹也被那奇像惊怔住不敢再往前靠近，只得站在原地暗自发问：怎么会有这么多蜜蜂在飞呢？这蜜蜂好像和一般的蜜蜂不太同啊，不会是神仙显灵吧？

管它是什么呢，还是赶紧去找人要紧。老爹的心狠了狠，然后对那支“队伍”说话了：“小伙子们，我们不要被眼前的蜜蜂迷住，赶紧到周边再找找，说不定他们就躲在附近呢。”

松娇的锣鼓一敲，那支“队伍”很快就跑散到七仙庵周边的地方，细心搜查起来。

松娇和几个小伙子走在通向菜地那条路上。她边走边喊，锣鼓声也敲得老响，吓得正在前面跑的岱慧和嘎伦紧张不已。当他们快跑到水井边时，岱慧的心咯噔一下，但也来不及想起那天下午见到的现象，由嘎伦拉着吃力地跑过水井，然后跑过菜地，可跑过一节路后，前面竟没路了，这可急坏了岱慧和嘎伦，心想，师傅怎么会告诉他们往这边走呢？这哪有什么路啊，这不是让他们好来抓他们吗？岱慧看着荆棘遍坡的高山远岭，真不知道该从哪里走。她有些失望地看着嘎伦，对他说：

“你还是回去吧，和她回去吧，师傅肯定是不想让我走，要不她怎么……”岱慧说这话时，眼泪又掉了下来，然后转过身，想往回走，回去告诉他们，嘎伦在这里，他是怕她要跳悬崖才跑到这里来劝慰她的，要他们领他回去，回去和他表妹结婚。嘎伦连忙拉住了她，他紧紧抱着她，告诉她，就是死，他们也要死在一起，决不能回去，更不会和阿娇结婚。

“嘎伦——嘎伦——嘎伦在那里，找到了，他在那里。”跑在前面的松娇老远就看见了嘎伦，她兴奋得把锣鼓一丢，欢快地跑向他们。

其他人听到松娇的喊声，也都朝他们那边跑去，吓得岱慧两腿一软，竟从嘎伦怀里软下了地。

松娇他们很快到了水井边。但她不再跑了，换成了走，因嘎伦就在他们眼跟前，不用再担心他跑了。

松娇看着嘎伦，心里很得意，心想，这回，你嘎伦可跑不了了，你再能耐，也得乖乖地跟我们回去。但嘎伦也做好了准备，就是死也不回去，除非解除他和松娇的婚约。

他们走近水井，看到井里清澈的水，口立马变得渴起来。松娇忍不住蹲下身去，拿起水瓢舀了一瓢水，正要喝，井里突然传出一声尖厉的叫声，惊得她连水瓢都掉落在地，吓得掉头就往七仙庵方向跑去。

有几个小伙子胆子大些，想看看井里到底有什么，就慢慢靠近井边伸头一看，只见井水正汩汩地往上冒。

“这有什么惊怪的，她阿娇也真是太胆小了，吓得连魂都丢这里了，到时候，可不要再麻烦我们到这里来为她喊魂哦。”其中一个小伙子看到井水在冒，笑着离开了井边，然后招呼其他人向嘎伦走去。

他们刚走两步，身后又传来一声叫声。接着，一匹马瞬间从他们身边滑到他们前面。这下，他们有点惊呆了，站着不敢再往前走。

那匹马一直向前跑，最后在嘎伦和岱慧面前停了下来。

岱慧看见马，高兴得像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一样，从地上站了起来。她走近马，亲热地用手抚摸它的头，并对马说：

“马啊，你来的真是太好了。我们遇到麻烦了，能驮我们离开这里吗？”

马像听懂岱慧的话一样，竟然前腿一跪，用头示意他们骑上它的背。

嘎伦看着后面还在发呆的“追兵”，也顾不得多想，立即扶岱慧上了马，然后，他也坐到了马背上。马等他们坐好后，站起身迅速跑进了茂密的山林。

等那些“追兵”醒悟过来再寻看嘎伦时，哪里还有他们的身影。无奈，他们只得回到七仙庵，把他们看见的现象如实告诉了松娇爹。

松娇爹听着他们的叙述，再看看松娇被吓白的脸，他也变得沉默了。心想，这七仙庵难道真有神灵的存在？但他又有点不相信他们的所见，可那些还在七仙庵周围飞翔的蜜蜂，又怎么解释呢？

松娇爹沉默了好一阵，突然仰头看了看天，只见一团紫色的云雾正慢慢向西移动，他心虚地不禁两腿跪下，对天说：

“神仙在上，生灵平安……”

他在地上跪了好一会，才起身对那支“队伍”说：

“小伙子们，真是太辛苦你们了，阿叔对不住你们啊。嘎伦和那尼姑跑了就算了，只要他们平安没什么事就行，我们回去也好有个交代……我们还是先回寨子再说。”

嘎伦和岱慧骑马在山林中跑了很远，前面才出现一条山路。马仰头长叫一声，迅速跑到了山路上。马加快了速度，让坐在马背上的嘎伦和岱慧有些紧张，生怕一不留神就从马背上摔下去。嘎伦担心岱慧坐不住，就要她俯下身抱住马脖子。

马好像知道她的心思一样，竟然慢了下来。岱慧趁机俯下身，但不知道是她太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岱慧从马背上掉了下去，惊得她只喊嘎伦。嘎伦看见岱慧掉下马背，他也迅速从马背上翻了下去。马扭头看了一眼他们，但没停下来，而是顺着山路跑了。嘎伦扶起岱慧，看了一眼四周，确认他们已离雾梁山很远后，才把那颗悬着的心放下来。

他们默默走过一段路，岱慧忍不住对嘎伦说：

“唉，你说怪不怪？那马在我们急需帮助的时侯就出现了。现在，它把我们驮到这里后，竟然丢下我们又跑了……你不觉得有点……”

“这有什么怪的，既然你师傅要我们往那边走，那肯定是有她的道理。我想，那马肯定是你师傅养的，而且，早就把它调教好了。”

“我师傅养的？我跟她那么多年，也没听说她养过什么马，就是鸡什么的，她都不要我养，何况是马？”

“那是她不想让你知道，要么，她怎么会成为‘师傅’呢？”

岱慧一时答不上，就不说话了。她在想嘎伦说的话，“那是她不想让你知道……”

也许，真是师傅不想让我知道，她有那么多玄机，可我又知道多少呢？她在心里琢磨着，不禁想起那天下午看到的那匹马。那匹马和驮他们的马一样，看起来很乖的样子，让人一看就喜欢上它。当时她还以为是马走错路了，一时找不到回去的路。但现在想来，她当时的猜想是错的，那马并没走错路，而是师傅养的，马棚就在菜地那边。可她平时怎么就没注意到呢？岱慧恨她平时太粗心，没太关注师傅的一言一行。师傅是那样神通，法术无边。难怪那晚她被一个黑影吓着后，师傅说是她的心在作怪。因师傅一个人在七仙庵生活那么多年，都没被什么给吓住。原来，师傅是有护身的本领啊。可她岱慧又从师傅那学到多少本领呢？岱慧越想越后悔，后悔没跟师傅好好学法术，要么，她岱慧也不至于一遇到什么事情，都变得惊慌失措了。

看着岱慧低头走路，嘎伦笑着问：“你还在想那马？”

“是的。我在想……那马……也许真是我师傅养的，马棚就在菜地那边。”

“我说是吧，要不它怎么一见到你就摆尾巴呢。”

“可它怎么把我们甩在这里后，就跑了呢？”

“这还不明白？我们离开雾梁山了，它也该回去了。”

岱慧笑了笑，“你怎么那么聪明？我才发觉啊。”

嘎伦也笑了，但不说话。他在想师傅嘱咐他们的话：见到第一户人家时，就在那里落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