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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问道

马丁伊登 《内视》 都市小说 2011-03-01 09:07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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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问道

十几年虚虚实实的学子生涯竟在旦夕间被判为徒劳或足值,尽管塞斯直觉不服气,但他有何可以力争的证据呢?毕竟也从未考虑过不上大学的前提下,自己会做些什么呢,虽然卫星绕地飞行的基本原理已掌握,但明显地,它对于实际几乎没有任何价值;虽然氢气燃料的生产过程已经熟记,但一个生产化学燃料的公司会收纳自己吗?虽然植物杂交手段也已经掌握,但自己能培育出一株优势杂交小麦吗……不,除了天赋的微弱力气外,什么工作适合做呢?由此说来他不得不再上大学,听说在大学期间所学知识即是为未来职业做最充分准备。故在看似正确的动机下,塞斯又一次极其不甘地跟从了主流。阴差阳错后竟进入了医学院。

初始,自由的生活使塞斯很恐慌,他思考着这样的日子是否属于他,属于一个学习能力极差而只能依靠勤奋补其拙劣的普通学生。是否属于北边天空下那坐茅屋中的家。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入校前曾信誓旦旦,定要将人体生理学习透彻,为自己骤然变化的生理找到原因,并为其回归纯洁做好理论准备。当然,疾人类所疾,愈身心之痛,救死扶伤,普度众生,更是他想要成为一名大医的意念,在这其中谋求足以养家的金钱岂不是无上崇高吗?为实现荣耀事业,艰苦是必由之路,塞斯已做好准备。但父母准备好了吗?尽管他们不舍昼夜地经营着那几亩好地,但之前已被充分证明其收入尚不足一个高中生所需,父亲爱儿子,他亦爱惜那片果树,它们和儿子一同降生,经历近二十年共同的困苦潦倒,同醉同醒,休戚与共,其情深意笃自不必说。

塞斯不能理解父亲的偏执,但也不能原谅自己的自私。似乎只有整日忙碌于学习才能对得住良知。他确也为自己制定了短期与长期计划,无论是否其脱离实际,抑或受羁于薄弱意志,总之一条条决心被遗忘的同时,塞斯经历了长期深重的自责与自我安慰,于是第一期便基本适应了宽广的大学生活。从此球场上出现了他瘦小的身影,超市见到了他贬值的吝啬纸钞,陆陆续续的免费电影放映室里闪耀着他的双瞳,原来自由的生活如此美好!塞斯喜欢上了这一方水土。

在气势宏伟的中医殿堂里,塞斯折服于古人的智慧,《中医基础理论》这本哲学书将中国传统医学的精华蕴藏其中,对于迫求思想解放的塞斯来说如获至宝,他兴奋地徜徉其中,吸收着朴素唯物主义的精髓,时时顿悟着个人的新思想。朝蛹而午蝶,羽化而夕茧。

通过对“整体观,辨证论治,藏象学说,气血津液学说,阴阳五行学说,经络学说,中医养生学说,情志与健康”等经典理论的深入系统理会,塞斯终究在某一课堂沉思时幡然醒悟,他意识到当前的一些生理特征竟缘于两三年来自己那荒芜的青春孽果—永不可竭的性欲,在它的作用下,庸愚的身体只知不知疲倦地践行,尽管警告鸣响,他却全然不知,尽管情志对生理的作用已行诸于外,他却丝毫不察……

中医称性行为频多为“房劳过度”,这会引起疾病加于身。可笑在长久的过去,塞斯还总认为,性冲动仅仅是一种青年人常有的思想脉冲而已,即使引发身体变化也不会对健康造成伤害。还在疑惑自己为何在短短两年时间内恍如隔世,一而至今日,在自身发现了越来越多的不健康迹象:为什么自己总觉热而无论冬夏,这极其符合“阴虚阳亢”的症状特征;瞧瞧自己粗如树皮的肤质,这不正该被称为“肌肤甲错”吗;“肝体阴用阳”,“肝血虚”时头发枯槁,面色无华等,似乎很多条自己都具备啊……

塞斯感到很沮丧,他简直不敢再去上中医课了,学习了“中医诊断学”后,整个大教室里每次坐着几百人的“准先生”,自己从宽敞的大门进去时该有很多双眼睛本能地盯在身上,因为每个人似乎都希望早日掌握“望诊”,于是任何机会都不该舍弃。更可怕地,他们的目光堪“庖丁”而比“扁鹊”,看人入骨三分,直达“病灶”,他们是否会将自己看穿,若如此,那一张张轻浮与俗不可耐的呤牙利嘴又会怎样宣传他呢?想到此,塞斯但愿变为透明人,或者在座各位全部瞎眼,他花了一定时间躲避眼睛,但无论如何怎可躲得过背后众目犀利呢,因为夹杂于黑色间的白色头发在早晨斜射入教室的朝阳下白如银,怎能不惹人呢?

那个时期塞斯内心空虚,他似乎总担心周围的人看到自己冷漠深沉之内虚假的一面,实则敏感多疑之至,他人毫无意义的眼神也会促使其煞费心思去猜测;躁动易怒,每遇逆着自己意愿的人与事,哪怕如同纤维绊于牙缝,他也气得愤愤不已;午后潮热的隐痛则进一步印证了某则中医理论的神明;对于食物的爱好折磨着一个没钱买它的人;唯有最隐蔽的地方藏起了三个字“瘾君子”……

沉沦于睡醒时的痛苦中,他忆起几年来所作所为怎能用愚蠢去形容,他想自己必定是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对自己,对父母,对社会均如此。

课堂上,他的注意力无法逃离对过去的思考而心不在焉,这感觉如同一群秃鹫总也在一具死尸周围盘旋聒噪着,直至剩下一堆白骨。自习一人时,他任凭时间流逝,过去心灵的恶魔拽着他不可脱身。而深夜本属于魂,塞斯的睡眠又因此缩短了,夜阑珊,人未眠。他应当做些什么来赎罪呢,于人于己都应该负罪活着,唯此才是虔诚的。他必须采取措施改变现状,那么与性有关的信息坚决避而远之似乎尤为必要,尽管上一次就医令他沮丧不已,但他认为已经重新认识自己了,仿佛经历了思想的重生,于是再次就医的愿望随着对未来的憧憬而清晰与美好。

过去与未来轮回穿梭在脑袋内某条隧道中,一刻不停地丑与美过渡碰撞着,每一次思想纠缠都将他睡眠规律冲得模糊。夜色愈益凝重,缕缕黑暗渐次穿过颅骨腐蚀了整个脑球,它们所过之处,正常意识终于模糊,仿佛那些黑暗均包含着什么,思维电波吗?

塞斯又入梦了,梦中他回到过去似曾到过的一个地方,那时橙红色的柿子挂在树上等待被夹下来,他和某个伙伴将去收获它们,晴空下的两人却只能够看见对方,言语计划之后,他准备上树,他奋力地向上攀爬着,但每次只能向上蠕动一点,而那棵树却罕见地高,他爬着,蹬着,蹭着,他已经不耐烦于蜗牛般的速度,况且体力不支,很高兴半截竟伸出树干,只消再上升一臂多些的样子便可够着它,他奋力一蹬,自感身体上升很快,然梦境就此结束,一切物体都淹没于黑暗,清醒过来的塞斯熟悉那里发生的一切。他的思考不再为这样的结局停留,而是转而向那奇妙的梦境……

很快塞斯即实践了计划,他在老师—一位鹤发童颜的五旬教授坐诊的诊所里得到了安慰,郑郑有词的教授以他独创的字体划了方签,那绝不会是普通的配方,由他开签时自我的逻辑表述可知这绝非寻常。教授将自己几十年学学与行医的经验均凝结其中,他的表情严肃庄重,时而蹙眉,时而运指扣桌,仿佛全然不察周围的一切,药量多一克会死人,少一克则会徒劳的样子,由此塞斯更加坚信,这一副药剂必定不会浇在石头上。他毕恭毕诚地对待整个治疗过程,七剂药又在某个周末一滴不剩地流进了他的肠道,这真是所谓铁石心肠了吧,竟没有感觉到任何新的变化,一度他将手腕上渍的污垢认为是药效灵验了,可叹无情的搓澡巾很快将这种无由的兴奋搓走了。

他每天端详着镜子想发现点什么,当然这都是独自一人或确定他人不会注意的情况下才会发生,因为塞斯总觉得一个长相丑陋的家伙竟去照镜子,无论如何也是自欺欺人,恐怕还会有人鄙视他不明志。但镜子好比明天的写鉴,塞斯依然会每天站在之前肃立一番。第一个疗程如石沉大海,幸而他已经懂得中医治疗的特色,相信一个疗程固然太短了,于是又去了教授坐诊的诊所,手里攥着午餐的菜钱,他希望教授能在药费上给自己宽松一些,可言语过半时教授才了解到塞斯已是第二次来问医,是来求第二副药的。医生最终同意给他并不认识的同学优惠待遇,条件是减少一味红花,因为红花这味药实在珍贵,以至于他不裁剪的话他将会破产。这次疗效更不必说,在他提着煎好的药踏出门时已经后悔了,自此以后塞斯再也不会相信髯髯黑发的白面教授。

幻想在现实中终究破灭,随着西医课程逐步进入,他从最本质学习人的生理,那无疑会具体到细胞,乃至遗传载体的分子结构。生命的起源、生长、发育、衰老、死亡等生理机制,在现代科技技术的阐释下已非常具体。它语气坚定,实事求是,容不得据己臆断;它更容易理解而无需深刻的哲学思辨;它将病灶呈于眼下而非盲人摸象……

塞斯不得不将学习重点侧于此。他思考着中医理论固然深奥,高屋建瓴,只是谁能否认学术必须与时俱进呢?每个时期都会出现与其相适应的科学理论,倘若拘泥经典必然阻碍这种理论体系的发展,当下中医理论便处在时代的矛盾中,升华其不竭真知显得尤为迫切,而不当是厚此薄彼,孰是孰非的大讨论。经历了几千年的文化积蓄,中医已经自成一体,巍巍如高山,非茂林森冉无以表其蓬勃,非滔滔江水无以释其磅礴。中医不会受诸古典学派,其防病护康的观点被一些人指为阻碍思想进步的羁绊,而在塞斯看来中医养生之道如同它本身强健人体的能力那样,以厚重扎实而不失灵变的生命力屹立于每个时代,这一点已经越显清晰,因此,传承它将造福人类。

到达这一阶段时,塞斯已不再狂热地想象前辈时代发生的医学奇迹,转而理性地对待中医,取其精华而剔除落后之处,这样的学习方法为其节省了大量时间去专注于现代医学。然而在学习中塞斯日益感到力不从心,发源于西方理论基础的当代医学显然太过具体,这相对于抽象的中医来讲对塞斯的记忆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他自感从宏观上把握中医且可,但应用于后者却断然不可行,因为它本身就要求学生对于具体知识的熟悉掌握,是极尽具体的条理而非抽象的概括去指导实践,由此记忆力与逻辑能力较差的塞斯不得不思考一番自己该何去何从。

篮球场上他依然因为找不到队友频频丢球,每次打球前总是诚恳地决心要向里面突破,但在他人防守认真的危急形势下,圆碌碌的篮球经常会在中途溜走,看着两只手与胳膊之间柔软的腕,留给塞斯只有悔恨与自责:又浪费了队友好几次助攻,为什么自己不能够把握机会呢,而且说好了要学着要用右手上篮的,但到手的球多数却传给了队友,连上篮的勇气都没有,不实践怎会进步啊?故打球对于塞斯来说,他每次都会带着诸多遗憾穿上外套,这不再是一件快乐无穷的活动,竟变成了内心的某种煎熬,可一有闲暇时塞斯便暗自希望能够和同学出去球场上,因为他渴望进步,急切地进步,至于表现是否良好,暂且之后再去自责吧,决心—执行受挫—决心—执行受挫—决心……篮球固然未能使他脱离自卑心理。

学习中塞斯腾出更多时间用于思考总结,对于兴趣所向之处,他深向其本质,仿佛唯此才能在理解中掌握些许东西。这种学习方法注定其忽略了对于具体知识的主动记忆,这对于塞斯是致命的,其结果是几年后将所学知识忘得很坦然。究其原因,一方面赖于其记忆江河日下,这无疑熄灭了他进步的萤萤星火。另一方面,塞斯愈觉自己眼下所过的学习生活兴味索然,甚至凋零枯萎,随着很多生命现象,社会行为渐渐透彻,他失去了糊涂时盲目追求的兴趣,尽管新的兴趣点在产生,但无论如何也不及舍弃的那样快。他终于明白以前仅仅借阅医学相关书籍并在一些似乎伪学术的内容上徒劳,显得多么愚蠢,是对图书馆藏书籍真理的无视,怎样都不算明治之举。

谁能体会到这种自我解脱的快乐,他像是斩断了那条系在脖子上与医学专业之间用以禁锢的链条,思想被允许进入不同空间,这种自由超越了身体所获空间,远远超越。

从图书馆一楼到四楼都现其弱小拘束的身影,只有巨大的自习室他只作参观过寥寥几次。塞斯的初衷和许多常人一样,从书中获得力量、斗志,去调剂自己目前倍感厌倦的学习,汲取先者经验以指明道路,他是这样开始人物传记读书的。凡是塞斯以前听说过并想要了解的人物,图书馆应有尽有,他整日除过上课外,余大量时间在阅读中度过。难寐之夜,他枕旁驾着台灯,尽管大家都否定这种看书方法,但那时谁能阻挡他从枯萎的现实中抽身衡游各国,穿越时空呢?于是塞斯经常零点以后入睡,但并非读书的感觉总是积极的,因为他大脑兴奋阈值似乎较低的矛盾,书中人物的丰功伟绩令其激昂不已,竟使塞斯睡眠反被阻碍,至于忧虑重重不敢再继续看下去,只好关灯与黑暗融融。

失眠问题已困扰他三个年头,而梦遗的烦恼依旧潜藏着,每每因过度兴奋引发脑内相关记忆区域性激活,构成塞斯美妙的梦,在爱上读书之后,那印象深刻的书中女子偶尔也进入了塞斯的梦,他感觉这现象极其神奇的了。可恨美梦其结局如同玉兰丛中身陷沆淖,千丈落差将感官摔得碎玻璃般声色悸心,塞斯则又开始一程自怨,并提醒自己保持生活平静。

且谈何容易,在塞斯认可的心灵莽原上,众多学生看不清最初的梦想,金粉、浮华、世故、庸俗的思想驾驭着些影些魂。当几位同学兴奋地欣赏国外进口色情视频以释放时,塞斯故作平静地避开那激烈的场面,强制自己转移注意,但实际注意力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块,尽管他们空间分离,但亦只有它们知道彼此所受的力。第一眼的瞥见已使他鼻息升温,塞斯立刻转移视线,但他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那再也熟悉不过了,他清晰预知其后身体变化如何—全身燥热,阴茎勃发直至其顶点。在强装中他担心难以保持常态,若是被同学察觉到,两种可能:或者其玩笑似地讲出来,这会使大家对塞斯“刮目相看”,或者那个发现蛛丝马迹的家伙将塞斯的行为思索一番,得出结论储存起来以累积对于塞斯的长远看法。无疑塞斯更不安于后一种可能,因为他知道守中对于生活在萎靡环境下的人多么困难。他每一个动作都很小心,才得全身而退。塞斯先在旁边烦躁地踱步,那刚刚赤裸的一幕已激发了过去的相关记忆,并促其联想,如同熟悉故事情节的人,只需开个头便一气讲完。他感到意识中在冲突,才将注意转移它事,马上整个激情场面就会迅速将整个意识范围占领,它容不得任何它物,它强大至极。塞斯踱着,他来回踱着,好一会儿逐渐稍稍平和,但只要在那间房子内便休想逃避。因为围观者喜欢有声有色的内容,这样的刺激才能令久已麻木的精神获得兴奋当量,他们可不知道塞斯此刻竟厌恶“天伦之妙”,声音很大,性交时两者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这效果可能等同于直接向其血液中注射了几万单位毫摩尔的肾上腺甾体激素。塞斯再次被激发,他的血液快要冲破血管,终不能忍受,他戴上耳机听英文,声音调的很大,强制自己,强制自己,可枯涩的外文怎能与之相较,他一把拽掉耳机,阖门踹风而出,那轻微的关门声是他能够按捺自己的最后界限,在楼道尽头他感慨、怅惘,心中默念着郁心词……沉默中塞斯问自己,为什么于性的刺激越来越敏感,为什么其他人看到性交视频时反应淡然,为什么从未听说他们遗精的事……

不知怎的,他恍然想起这一年多脑袋里空空如也,学过的知识总是很快理解掌握,以前看来透彻见底的概念点,他本认为无需主动记忆也不会忘记得了,但这莫名其妙的自信欺骗了他,回首凝神似乎自己没能累积到任何具体。他不得不望向北方,北方天空下茅屋里的父母啊!亟厄中的你们怎该有这样的儿子!一无是处的塞斯,罪恶的塞斯,矛盾的塞斯,他已不再抱有天真的幻想,幻想回到纯粹中的自我,即在他的生命尚有意识时则必定要与这卑鄙低劣的身体共存,矛盾与统一都如此具体。每一门西医基础学科无不以泰山压顶之势向其证明生命衰老之不可避免及不可逆性,一个细胞的生物活性稍纵即逝,不留分秒,聪明人早已知晓,他们时刻勉励自己去奋斗且犹有憾言,岂敢有任何空虚的时间?过去荒唐的青春潮涌过来,他痛彻地自责甚至自贱,想着这样的人凭什么活在爱中,应与禽兽为伍方显造物者的平等宽厚……

如孤魂游荡,目光所及之处的事务均被渲染,或夸张,或过分。此时那泛溢浓绿的植物向他布施亲情,前所未有地吸引着心灵向归融为一体。方正宏伟的十几栋建筑却如同长在五官之上的毒瘤令塞斯反感。他在校园漂漫着,世俗在校园流动,在塞斯意识之内,一切携带着主观病毒的人都凸显愈加愚昧。

最终依然踏进图书馆,这里成为他心灵归宿,唯有这里。但悲戚中竟不知看哪类书,直觉传记性质似乎已经不适合于己。它们共同主题都在强调人—作为高等生物—应竭力扬长避短,发挥主观能动性,从而勇敢地自我追求,实践探索,发现规律,大凡古今中外的名人多由此功成名就后垂世流芳。塞斯只吸收了这些,但已经足够其受用无穷,相反地,他禁不住思考客观条件对成功的作用,是否必要一套优异的逻辑,是否必要健康的体魄,因为这两要素,近年中,他自感正从己处流失,于是自觉恐慌彷徨。传记中的各色人物传递知晓他,优秀的智力极其必要,远远超越了强壮身体的必要性。倘若这是真实,这是客观,那么无论如何他也不曾抵达成功之日。此前提下,今日疲命抑或怠惰都失去了意义。塞斯片刻之间感觉似乎很熟悉这思想环节,他不大记得之前在某一夜已得出明确结论,隐约中一见如故。但可以区别的是,现在的自我意识则更具决定意义,因为两个春岁前他还未步入大学,许多状况将尚可改观。而现在已历一载数月,各项生理状态均低迷不崛,更重要的是没有哪条理论支持其改善。看向前,时不待人,自由光阴分外离去得快,他即将面临着工作、家庭、生活……假如事实已然如此,自己承担这些的能力又在哪里,想到这,又被恐惧攫住了。塞斯无心再去瞄一眼那些大人物,设想使一个将一事无成的人去观赏他人壮丽的成功,那将何等残酷,谁说塞斯此刻不是这种心情呢?

他在一排排书架前徘徊,只想着迅速摆脱落寞心境。翻看了国家地理名胜,那湛蓝的青海湖水流进了心田以滋润,雅鲁藏布大峡谷的静谧葱绿平抑了不安,巍峨的喜马拉雅山脉做他心灵的后盾,浩淼的大沙漠掩埋了一切伟大……他内心朦胧地感受着自然语言悠悠,它们都在向读者低语。

偶然间,他看到一本《会说话的历史》,打开数页了解到这本书图文并茂,分时期讲述历史故事,其中不仅有大人物与所谓的正面人物,还有从古至今出现的许多形形色色的小人物,极尽荒唐的事迹竟惹得塞斯发笑,感觉兴趣盎然,便借了离开。尽管历史发展的过程缓慢,语言却超越了时空阻隔,粹其精华集于一书,这本书引领塞斯纵览了春秋战国以及秦汉时期的诸多人物的思想行为,他感觉自己在几日内已历千年,如同曾活在每个时期,览遍中华兴衰荣辱,生死两态,忠信奸邪,人事演绎,何等充实与富裕,何其尊贵与博大。吸收历史的智慧精髓转化为他的思想,塞斯感觉内心某处已经被填补结实。他暂时处于读史的狂热中,断续几月竟读至近代。但他固然没能详尽记忆历史瞬间,却变得睿智,内心似乎又更加强大,他能够明晰感受到自己在迅速升华.

因为置身于当代而非古老,书中被他赞同并取出的观念于现实所处环境矛盾激荡。突出表现于真实与虚假的辨别中。他愈为强烈地感受到传统“礼”的迂腐,然而当代众俗文化则难以满足他不断上升的精神需求。例如大学二年级初时塞斯家里购买使用了有线电视节目,那消息使他激动了好一阵,曾经在他人家里熬夜观赏电影电视的情景涌上心头,再也不用如此窘迫,假期他只需轻按遥控器便可以收看十几倍于前的节目类型,塞斯确也那样享受过。然而二年级末再回家时他竟忘了家里还有台可以观赏有线电视的机器,要知半年前在回家的车上他仿佛已经看见了那台宝贝的身影。所以如此转变迅速,塞斯直觉已厌恶其呈现眼前的大部分内容,他们一幕幕都在向塞斯展示虚假、庸俗、浮华、低劣,那是不久前他未堪破谜团时所能忍受甚至欣赏的。

宏观把握了人类生理活动的本质与基础,广泛地阅览其他哲学、经济、自然科学方面等书籍后,他几乎本能地将存在于社会中的现象看穿而直达本质,这与其对人体生理心理的理解高度密切联系。因此无论电影电视,综艺歌舞,还是生活五味,塞斯都不再关注。他曾思考过人类的经济活动若有朝一日失去了文化的着装打扮将会怎样的赤裸,一丝不挂的经济会使多少人因不堪忍受其丑恶而自杀。塞斯每天面对的世界就是这样赤条条,无一例外,幸而他强大的内心已经受住醒悟时的孤独与隳殇,能够承受如此,尚有何不可面对呢?

不仅如此,意识到面包与馒头的本质,他再也未用父母的血汗钱买面包方便面等以满足饥饿。意识到他人下一句话的言辞虚伪,他恨不得打断听小骨或放出耳内蜗器中的淋巴液以便双耳失聪。当然塞斯早就期望过某天早晨醒来时永远也感受不到一个光子,可每天的虚假照旧一个不耽搁地充满了他的视野、耳道、鼻庭,甚至溶于空气随处钻进他的毛孔,吸入他的肺脏,透过屏障渗入循环而引起全身炎症般不适,令塞斯躲犹不及。他更讨厌向老师同学表示自己虚假的尊敬及关心,为什么要向他问好而使意识评论自己的虚假呢?倘若那样做了,他恨不得煽那嘴巴一巴掌,可意识又说那的确不是嘴的错而只是…只是…原本“虚伪先生”的余根在作祟。塞斯并非不尊重人,但一切明朗之后,他也只能给予一个常人最基本的尊重—作为一个生命或生物(与其他原核细胞生物平等或稍多一些)的尊重而已,除此之外,他不能给予更多更加高尚的东西了,为什么要施与更多呢?

当他意识到生命平等而只是分工不同后,欣然接受了在学校的一份兼职,中午放学后工作一小时,换来不限量的午餐一顿,这是从一年级下学期开始的美差,尽管塞斯不会刻意追求食物的品味,但附加在能量之外的适口,塞斯并未拒绝,予之不受反遭孱,这个道理他深信不疑,并坚定服务了一个年头。

一对对甜蜜爱侣携手漫步在各个角落,塞斯孤自趴在窗台上,透过一层覆盖了灰尘的玻璃看去。他心想着,即使男生和女生只真实地爱过对方一天而下一刻劳燕分飞尽,那又如何?至少这一天他们很幸福,倘若将这一天天的真爱累积下去,毕竟是人生巨大的财富吧。塞斯幼稚时期的单边爱竟在此时高山出平湖般呈现,画面中她依然清晰,双眼皮之下那瞳仁中深邃而默默地表达着成长的坚定,那偏发的最后一抹也依旧闪亮。看到她含情凝睇时塞斯已低沉息缓,此刻泪水在泪囊中挣扎着却无法流出,欲哭无泪的感觉使他愤怒,拳头狠狠地砸在瓷砖上,欲哭无泪。

那曾经的单边爱到底未曾付出过,只有思念她的脑电波回荡在空气中而永远未被接收,只有那无垠惆怅如同宇宙暗物质一般未曾被她感受。突然,塞斯惊讶于脑海中她丝毫未减,时隔这般激荡的青春如年,大致不该忘记的都已逝去,唯有她的象存活了下来,奇葩绽放心房,一种真实的感觉令其享受。

孤独,他却从未想过自己需要交女友。纯粹的年华里那幽幽爱恋已经烙在了时间轴和塞斯的神经网中,它高尚美好,纯洁而深刻。去日苦于多,但那浓浓的思念和永恒的容与神,需要时从记忆中迸发以安慰塞斯不安之心,主观左右着他,实际不曾付出或只发自一颗心灵的爱慕情愫竟被完美化,无出其右,以至于再也未曾闪现过这种感动激起心中的涟漪。他将其理解为崇高的爱势,一日重现,汹涌释然。

尽管塞斯的内心已非常强大,可他明白感性的自己比于别人更需要真爱培育,这如同树木之于水分的依赖,缺失后其心灵即便枯萎。但它依旧坚定地独坐幽深,在枯萎中与书作伴。二年级一学期时终于怂恿自己买了台MP3播放器,第一批进入它的是流行音乐,但塞斯的耳朵愈发不可忍受喧嚣,流行歌曲逐次被经典置换出来,关于回忆与爱情主题的歌曲时常触动他的神经,听之心泪汩汩,沉沦洋底,伤感中尽享孤独。生活在看书,感悟,歌曲中,流逝远方。白日里塞斯总目不斜视地消失于教室,食堂,宿舍,图书馆中,嘈杂使他心绪不宁,只有深夜不眠时光属于他,既无法入睡,暂且随思潮漫游于夜的广袤去回忆白日里书中时代。

在一个历史时期后,塞斯永久地撇掉了历史书,兴衰与荣辱,无奈与残酷,高尚或卑鄙,真情与虚假,一切在塞斯已成空。早先对待浩迭历史,塞斯总是高山仰止般爱着它,已故人物事迹更令他激动不已,他一次次获得力量并暗自决心要效仿某位君王将领的思想原则以辅助自我的发展,摒弃某个邪佞小人的祸身品性以避免涉步薄冰……在历史灿烂星空下,塞斯这个数星星的孩子得获丰厚,凭借吸收前人累积的经验,他将个人理性的一面提高至较高高度。理性与感性共存于一个肉体,已为他们后来尖锐斗争后的分离埋下深厚伏笔。

仍旧,经验一旦获得,失去的古老旋即由高堂跌足台下,常人一个,对啊,它本是对现实的记载罢了,本是冷漠的。你看他将多少真爱腰斩,将何其仁义凌迟,将和平与发展绑缚,将崇高的思想扼杀。什么一役利万年,什么一将千骨枯,什么捐躯国难,又什么君臣名分,什么华夏与戎胡蛮夷,通通是假的!一群来于布衣阶级,袍服加身后成为剥削者的无厌之人。这……塞斯仿佛看到了胡地里凄凉地,老臣苏武手持麾毛凋尽的节杖,坐在草毡之下的冰冷岩石上,他思念亲人,想象着皇帝的威荣。鸿雁不顾奈何地,云中谁寄帛书去,拳拳忠诚昏日月,徒也化予苍莽臻。苏武想此泪溢沟壑,一个何等无奈之人,不可归,不可留,不可死,纵然侈时十多年也未可理解这世间不得志之人如己这般的原因,他已经再不能深入思考丝毫了,因为衰弱的神经不允许,想着想着苏武竟打起盹来。

塞斯却不得不由他转移至另一人—李陵。两人殊途同归,他们本将郁终于此,然有情天却不忍老臣客死不毛之地,终使武得以抱残故里,并再一次以其标榜将国人引向愚昧的坚定。李陵,忍受了投降的屈辱,无情的皇帝老儿戮其族,他哀莫大于心死,塞斯未考究过陵的余生,但他肯定其受于时代局限,当不能彻底地革命思想,否则将会好过一些也未可知。塞斯非常同情这位生不如死的失意将军,每想到太史公的那段描述,已不能克制自己的内心沉沦若死而至全身发冷。相反地,当世人盛誉这位功可封禅的盖世皇帝时,塞斯却未曾理解,他恨这位似乎理智的人。他恨她戎马一生给人民造成永久的重负,恨他虚荣作祟下竟要将其他民族夷灭……因为塞斯已经穿越时空做过了李陵、司马迁、刘据,岂能不恨。由人物退至书外,塞斯明白自己不喜欢史书,它太过冷漠而对立于自己的性格,于是再也没有去碰触史书。

已经断续煎泡品服了一年多自己配置的保健药,自从最后一次求医无望后,塞斯很快学习了中药学,他从未对中医宏观理论质疑过,那对他来说如同质疑唯物论,尽管他用中药安慰着作为一个敏感的医学生对自我身体的怀疑,但他的怀疑依旧遂人愿似地由一种不可确定变为了现实,之前他有时怀疑自己肾阴虚,一段时间又感觉肝功能不全,有时想着一定是某个部位有淤血阻滞了,偶然又不知从哪里迸出的想法说自己神经衰弱,总之塞斯从未停止过对全身各处的怀疑。二年级第二学期时他已经无偿献血600cc了,原因是总认为自己血粘过高,且血压高。在那个学期末塞斯终于忍不住而强迫自己去医院做了一个最低级别的ct腹部平扫。

悲伤日,那是一个下午,医生肯定地告诉说他的肝门静脉扩张1.5厘米左右,考虑为器质性病变,建议再做肝功检测及乙肝五项,而塞斯只听到第一句时已经认定自己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了吧,每个人都有权利标榜自己如何不幸,但塞斯明白他的不幸不同他人,他清楚地知道,他的直觉总很少欺骗他,那是客观的。

回到宿舍时塞斯心情平静,有种视死忽如归的感觉,以其积累的知识与经验看来,检查结果至少已经说明了一点:他的肝脏发生了病变。而这个结论几乎宣判了他的死刑。塞斯没有再往下想,因为迟早都属于他而不会转嫁到任何一个其他人身上,心如碎,他只愿酣畅地哭,却没有一滴泪水挤出。父母伛偻身影如隔着烟瘴似的,模糊不定地闪现在他的眼幕上,遥远昏暗,他们似乎泪如秋雨……塞斯醒来时大致夜里一点多,他记起来黄昏时分喝酒了,对于一个常喝药酒的人,白酒总易可得。嘴里上颚的表皮被浓烈的白酒杀死而脱落,舌头一遍一遍地蹭着它,一遍又一遍。

他前后左右看看,其他人都在深睡中,塞斯此刻很平静,也很清醒。直觉告诉他该是理性思考的时候了。既然肝脏的失败决定了他的生命只能低劣地存在,任何崇高的理想都会因为头脑的衰败成为永久的幻想,不可实现个人存在的价值,人生将生不如死,那么为何还要活在这个令他厌倦的人类社会中呢?塞斯想到了死,但一个念头立即纠正了他,那是父母的面容……不,他不是独自存在的,父母给予他生命,将他从一个满腹蛲虫的呆小儿养育至今,无论成也好,败也罢,都不能撇下他们撒手人寰,这绝不允许。但新的思绪又攫住了他,自学医以来,塞斯不单自我了解,他对父母身体状况的探究也甚为深刻。塞斯总觉得父母亲在近几年就可能随时垮掉,那一幕永恒而强烈,他清楚父母后半生身体弊病,每一项都是致命的,他害怕父亲一口气再也喘不上来,担心母亲因为一步差池心脏不堪,生命固然顽强,但命运总是一个必然导致下一个必然持续变化着,这样的事随时都可能发生,塞斯比他们自己更清楚。父亲用盐与醋泡饭的习惯总令塞斯心慌,他对食物的摄取量则使他咋舌,他气管里呼噜噜地啸鸣时嘴巴依旧大口地咬着手上捧着的点心,这一幕令塞斯厌恶透顶了。母亲呢,洗一次衣服就可能激发关节炎,而一次平常的意外却可能导致她心律紊乱,脆弱的平衡若被打破,塞斯难以想象。

他已然发展为一个悲天悯人的孤独儿,在忍受一切目光之内的不幸,特别当了解到那不幸将导致怎样的人生时,更如此。既已于己无望,那么塞斯径需兢兢业业地用有限之年反哺感恩,这是理智的方向吗?在塞斯看来肯定无疑了。这一点明确之后,他不得不考虑与这虚假的生活别绪与否,学海无涯,要想成为一名合格的医务工作者,对于健康的人已有极其苛刻的条件,何况自己那不知其中的肝脏,何况自己那几年不受滋养的脑袋,赖此岂可胜任呢,如果再忍受三年确也挨到毕业了,但其后的工作如隔茫茫大雾,他又需要几年时间才能找到己适的工作成为一名医生呢?假若在其位,以自己一贯的心理素质与荒唐逻辑,他能一丝不苟地走好每一步吗?不,塞斯的理智干脆地告诉其感性。不不不,具体知识迅速被遗忘而不能提供理论支持,这才是根本矛盾啊,自然第二步也很快做出决定,一点也不难,他感觉那简单的如同一道四则运算而已。看来塞斯理智的一面亦冷峻无比,容不得半点妥协。那晚他彻夜未眠,当末日来临时谁还能够安然入睡呢?可怜的家伙。

翌日晨起,塞斯没有去上课,心情还醉于前日莫大的悲哀之中,心想着,责任,万一……他想着自己应当对父母有所交代,写下了封字字含泪的家信:敬爱的父母二长,儿不肖。本应精勤之至地学习医学知识,赖其以立社会,以全家庭,以赡父母,奈何天不佑儿啊!近因身体隐隐不适隧去体检,但结果促使我不得不审慎地思考前途。未尝认真提及自己学习能力退化严重,恐不可攻克这坚固的知识堡垒,初向你们提及这一观点时特不见信于母亲,今儿不得不老生常谈,愿你们相信我的论调,至于证据,我不能给出,但现今一个铁证竟压于儿的头上—体检结果,它显示儿的肝脏早已发生了器质性病变,这无疑对我的打击沉重。因儿清楚地了解这意味着什么,既为慢性疾病,且发生于肝脏,要知肝脏几乎统领了全身代谢,天生它便无比顽强而不易损伤,然则一旦进入慢性消耗性疾病,其日积月累的改变却不可逆转。请求妈妈不要哭泣,你的伤心泪水莫将信纸打湿,我们此刻都必须理智地思考,这是儿选择的人生,也是命运选择的儿,因此我已作出正确决断,即退学。是的,乍听起来似乎随意而令人难以接受,于父母更为残酷,你们二十年来含辛茹苦所期待的美好生活与名誉都将付诸东流,儿也于心何忍!只今冷漠的现实呈于眼前不敢忽略。诚惶诚恐却不知所措,实感不能为你们争得荣耀,此刻名誉又为何物?生命的长度有时只争朝夕,儿唯恐孝未尽而卒于先,这样的悲怆孰与今日之决定!儿岂敢妄言卒,但生的意义一日若近于无时,这一身羸病尚能将生活奈何,尚能有何作为!那时儿亦生不如死吧。故必须早为人子,时不待人,容不得思想缓冲,不敢请求原谅,还望父母于先冷静地思考,同意退学后来校办理相关事宜……搁笔,塞斯比较满意,他将信纸恭敬仔细地折好入了封,夹于书的一百页与一百零一页之间准备寄出。为了保证父母收到信并且亲自过目,塞斯只就去信的事特别向家里打了电话。他听到了妈妈的声音,她依旧嘱咐他生活吃好些,并丝毫未察儿子心中有事,塞斯的意识洪流淹没了全身,但仍旧没有一滴流露,他感到了满腔凄楚欲诉与妈妈,却超越了自己的表达能力,只好忍受着,忍受着。几次母亲催促挂断电话,塞斯宁可彼此默默地守候在线路两头,那也是真实的安慰。

回到宿舍来回地踱着,他踌躇了。问自己这样贸然去信的做法是理性的吗,父母悲痛的神态清晰地浮现,他不忍搅扰他们安静的睡眠。他断定父母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这需要漫长的时间去医治心灵伤口,与其想象着父母哭,为何不亲为他们拭泪呢?这才是理性的做法吧,他想着便拿出信纸来撕得粉碎,其后塞斯向父母编织了一个谎言。

离放假还有一个多月,这段时间却如同坐在炉火上一般忍受。塞斯的心境忧郁,总也无法摆脱,但说实在的,他享受那种主观认为的不幸之最与迷茫的感觉,如同身处扁舟,飘渺于大雾弥漫的洋面,世界与你隔绝,却在前方跃出一只海豚,即使下一刻被鲨鱼吞掉似也不会觉醒;那感觉又如同塞斯合眼听着《dyinginthesun》,伟大的太阳母亲将金色的光芒撒向地球时,激起如金粉撒于琴弦的动人音韵—那是太阳之歌,塞斯与至爱的她携手相视,他们迎着光芒向于太阳,越来越近,直至化为宇宙中永恒的粒子,毕竟有几人到达天堂呢?

白天他如同饕餮之徒,仿佛要将几年的饭都装进肚子,而那顿免费的午餐恰恰为其提供了机会,长期以来,为了节省开销的目的,他午饭每顿都要吃到肚子鼓鼓似乎才对得起珍贵的一小时工作,久尔,胃包被逐渐撑大却毫无意识,午饭将晚饭包了,再接着,早饭似也不必吃了,一顿饭竟补充了一天所需,塞斯乐此不疲。而至于现在,食物在他的生活中已经举足轻重,如同一位知己慰藉其空虚的内心,自然塞斯离不开它,每日思念重逢的时刻快点到来。

昏昏戚戚地过着白天,夜里失眠程度在加剧。他想用文字使中枢疲劳,但那无济于事,因为此一时不安定思绪如麻丝,萦绕脑际,整个系统都被它笼络着,于是任何刻意的神经活动都被其搅乱,不单文字难以录入,听觉似也被阻滞,因此播放器中的听力资料也便无可奈何。在旁人听来荒诞的想法由持久地强烈纠缠的节点引发而不受控制。忽而由知识构建起来混沌的病变肝组织呈现,肝板,肝窦,以及胶原纤维大量填充的窦周隙抽象却具体地展现于意识的大幕上。忽而他又想到自己未来的生活将如何卑劣,生活因衰弱的神经系统将没有任何新意,这等于已经判了他自己一个无期徒刑,各项权利被剥夺:不能被爱,故而胆敢接受任何关切的语言都要使其更受枷刑锤楚;不能爱人,故而活于假想中难以自脱;不能回忆,故而他永远是一个失忆的孤儿而无根归附;不可联想,于是必须清晰地忍受现实的虚假;不能入梦,否则唯有魔鬼待见;禁绝饱食,欲望时时为伴;不准流泪,双瞳永无泽沃……不容自杀,否则天亦有情。

那段时间,他孤独自闭到极点,打电话给乔戴师这高中老友,他想不到在这世界上还能打给谁去分享举世之悲,但接通后他不敢再言忧伤,对方性格外向活跃,直觉将不可理解自己由衷之苦。塞斯只在嘘寒问暖几分钟之后忍不住道出了如同遗训似的几句话:一定要保护好肝脏啊兄弟,他将间接决定一个人生忍受抑或享受未来之生活,因此你必须好生保护身体,我将在以后的信中详细向你论述,对方适当地哦噢喔了几次,便尽快转移至自己感兴趣的话题。这使塞斯受到了惩罚,他想起自己已经被剥夺了各项权利,甚至交流,惩罚便是使罪过之人懊悔自己说过的愚蠢卑鄙的言语并将个人与高尚的他人相提并论。于是塞斯尽快挂断了电话,自然不敢再有任何非分之想,这时他站在楼顶的夜色下。

失眠,做梦,遗精,塞斯已经总结出了其中规律。每当他心神惶惑不安,似有所恃而耿耿于怀时,睡眠规律即被打破,及至终于入眠,梦却会尾随而至,接着梦境的发展被他个人记忆与意识所控制,这主要取决于当时阴部的物理状态,倘若他的阴部存在着某些接触物,例如紧身的内衣,或拥皱的被子,或无意中将手放在了小腹部与大腿腹股沟区,此时无论梦发展至怎样的情景,塞斯都将凭借那冲动的意愿强其与更强烈的刺激—性交的各类因素联系起来,于是梦中出现诸如骑摩托的冲击画面,爬树或翻墙的摩擦画面,当然更多的是妩媚的女性等,其阴茎便会如同所有经历过的人在性交时所了解的那样,进入一个正反馈循环,海绵窦充血勃起,为射精做好准备。再由这些因素引起射精反射,中枢被全面激活而觉醒。塞斯已经能够泰然处之,他明白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以降低性梦发生次数,而且尽力做得足够好,虽然每个月仍然会遗精一次或两次,但他理解,这样的表现标志着“回归之路”已取得了稍少成效,当然他会达到最终目的,那是宏伟而艰巨的,但一定会的,他要彻底将其驱逐。纵今日满心装着忧郁无助,过往点滴却雄厚的时间培养起的生活稳态暂时被XX,但他会再次把握平衡的关键。无论何时,何种心境,永不离弃,他告诉自己。

塞斯逐渐适应了身体内部那一直存在的病灶,时间能治愈一切身心疾病,的却如此。然而帮助他淡出的竟是虚构文学—小说,至此“小说”这个词第一次真实地与塞斯结合,它如同一位唤起灵魂的使者姗姗来迟,实现了与塞斯永恒的交融。并与他建立在生命哲学之上的视野融汇,帮助他理解了存在的意义,明确了生之为己应实现的价值。

他是幸运的,第一本他就选择了《牛虻》这本书而不是一本侦探推理科幻或其他性质的本子。作者献给世人的精神巨著,男主人公的意志初次便将塞斯吸引进书中,那感觉仿佛穿越时空来到了意大利……塞斯忘记了自己所留身世界中的一切,包括他的肉体,无疑这种感觉是穿越时空吧,因为熟悉主人公之后他忘记了一行行文字,忘记了眼睛,忘记了书。他能够看见自己骑在马上,一手执策一手握枪进行反击,他在亲身组织着那场革命,行刑的子弹正是打在了他的身体里,他倒下了,然而那只是对反动者的愚弄,他再一次站立起来向着敌人要求下一轮射击,也是他自己在拥有女主人公的爱情。随着男主人公倒在了血坑中,他实现了某种承诺,塞斯竭力分析那是怎样的模糊不定,却在当时陷于惘然。故事以圆满的结局为作者的人生短逗,塞斯认为这本巨匠书籍应当是作者人生的精神写照与灵魂归宿,他以一次深深默默且略含微笑的轻吻祝福她找到了他。尽管如恋人般吻别了《牛虻》,塞斯回到了与前一天无差别的现实,但他不再悲戚,是啊,何须如此呢?此刻他是幸福的,男主人公的经历他已全部饱尝,还有什么能够刺入这颗勇敢的心,一颗子弹也打不透的心,再回首前几天,竟为那渺小的病理改变万念俱灰,岂不是太可笑吗?

真的笑了,这久违的笑,一日如三秋,塞斯感受到成长的速度如此真切,他必须迅速强大起来,必须冠给头脑中那逐渐成形的抽象以具体之名,这名字能够区别它与任何一种存在……

塞斯迫不及待地奔向图书馆,他在一排排书架前寻找能够使他一见如故的小说,尽管小说之多令他眼花缭乱,有几次甚至眩晕,但在欧洲文学一栏,《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给了他这种感觉,并忆起初中时与之同名的电视剧竟使自己厌恶,不禁感慨幼稚时的观念。回到宿舍一隅,他便迫不及待地默声阅读起来。

第一次,他忘记了中午的一小时工作,忘记了那顿无可比拟的肉体与精神大餐。读完这本书后他没有脱帽致敬,没有向他人宣扬,没有摘抄其中语句,像感激上一本书的方法一样(他认为这不失为最好的认同之一),合上眼连同永远流不出的泪水,用心灵与书魂沟通,去感悟,去回味那生命的顽强与存在的意义。

那团生于脑中本来混沌的非物质已经极其清澈,清晰到如同一个局限性失忆的患者,当他劫后余生看到熟悉的妻子时却难呼其名,也只差这一步,塞斯就能将其从感官中取出定义它,他此刻心情激动。但顿悟从来也只在瞬息之间。

爱!那是爱!对民族的爱,对亲人的爱,对恋人的爱,对全人类的爱,对一切善与美的爱。这是塞斯其后在不自觉地感受母亲的人性时由无私的母爱而大彻大悟。对他来说,这一发现简直无可比拟,原来世界上闪耀的善与美都由爱使然,一切令他砰然心动之处都是真爱体现时对其灵魂的碰触。他自问,爱,是推动社会发展的最为强大的动力吗?由小说看来的确如此。蓦地,塞斯意识到自己似乎陷入了唯心论,与曾经坚定到不存在偶然的唯物主义发生矛盾,纵然物质决定意识,但意识却反作用于物质。它以不可改变的力度改变物质的存在状态,而此时的物质世界竟成为意识的玩物。那么由唯物论的辩证方法似乎能够推导出社会唯心论的正确性,这可真是矛盾!

塞斯又从生命进化发展的过程看来,在一切生物还未曾为自己“编程”之前,即仅仅建立起简单线性反射时以及之前,它们都在遵循着绝对的客观,然而当物种中进化出人类—自封的高等动物或其它哺乳动物鸟类等时,情况就在向相反的方向发展。一条条不安的完整的反射弧上长出许多分叉,它们相互交通,将简单反射复杂,建立反馈机制,由线状形成闭合回环状,这标着着生物已基本被动或主动地为自己“编程装软件”。但再复杂,再复杂,如同与其相应的社会形态那样不断复杂,建立起情感系统,它使人拥有了主观能动,可随意支配行为如同伸胳膊展腿那样容易,接下来的事情则像鸡生蛋,蛋生鸡很难分辨到底是谁产生了谁。诚然,意识基于物质,恐怕无人否定,但若说社会是由意识系统的发展推动的,将被纯粹的唯物学家称为形而上学,他们认为这样浅显的道理实在无须举例,倘若被勒着脖子逼迫其解释时,有人不耐其烦道:人类社会的各种行为好比饥饿时我们本能地寻求食物,因此它是客观之至的!塞斯又禁不住自问了,饥饿时要饮食,那么过量饮食或节食也是由那刻薄的本能引起的吗?直觉告诉他不是这样的,绝不是。

既如此,这世上的一切言行都必须相对地看待它,塞斯想着,没有正确,也没有错误,似乎根本不存在这两个荒谬的极端,而时时保持辩证的思维,才能使个人在此意识社会中保持平和而不致偏废,自主而不会妄逐,这才算作独立吧。塞斯很高兴书本能够教给他无价的思想,并促其创新思维,深刻地革新那束缚头脑的枷锁,细思量,这正是他无端渴望的根源,如今贪婪地享受着变革的兴奋,如同新生儿吮吸奶汁时幸福的满足。

爱有受纳就应有爱的折射,他人之爱流进心灵的温泉,经过洗礼与记忆,它们应被丰富,完善,细腻,以更能沁人心脾的香甜释放人间……塞斯感受着,所有从小说中体会到的美德以及对其全面革新之后的精神品质都能被他据为己有以强大自我,那朝夕百年的感觉多么美好!

根植于肉体的精神世界超速变迁着,每一次从小说中退出的感觉,如同新生儿第一次张开眼睑瞥见世界,大有不同,塞斯感到世界在微缩,社会在褪色,世俗的音与色如同尸氨到处弥漫,唯有躲藏,他对着神明祈祷:请允许我在无意识中成为聋子,尽管我可以阖上眼睛,却不能关掉耳朵,我害怕那利剑刺入鼓膜,请允许我在无意识中成为聋子……他想毫无损伤地失去听力,却绝不会自己动手,否则不敢确定其后果,这是可怕的,不到万不得已塞斯绝不会这样做,他懂得人为损伤的后果。

埋首于追求真实的忙碌中,塞斯非常兴奋,每进一步都如同离人类的原始状态更接近,他仿佛将大脑层层剥离,先是形成较晚且分工明确的皮层脑,接着是脑干,内囊体……尽管没有数字成像,没有显微仪,没有具体的科研技艺,塞斯凭借唯物史观所具备的品质将已掌握的知识一步步推进,相互基础,形成了自己的理论,那是关于记忆、梦的认识。

沉醉于小说以来,塞斯几乎每天都在包里揣着一本,上课时也不例外。因为课间有休息,有他厌恶的课程,即使同一堂课也有不必听的多余时段,这些时间累积起来数量可观,而另一方面看书也帮他屏蔽了杂乱的令人心头生火的音调,何乐而不为呢?

耽于所溺,则时光飞快。一日,他借到了一本长篇小说,未读多页,塞斯已感觉自己与这位作者似乎很亲近,性格可能存在相似之处,他很欣赏其刻画人性的手法,于是津津有味钻入其中,可很快他发现,书中对性的描述非常频繁,每一个字都如闪电般刺激着过往的记忆,阴茎不受控制地勃起,仿佛亲身经历着每个场景。几次之后,只要初露端倪,比如土司拉着他的情人跑向了罂粟地,比如她悄然来到少爷床边等等诸此前境下,塞斯脑海中只瞬间便不由自主地已经出现了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一切,那片红艳的罂粟,肥沃的土壤、天空的骄阳、远处的牧群等景物都活灵活现地现于脑际,为那最为引人入胜的场面做好铺垫后它便顺理成章地上演了,塞斯甚至能够清晰地看到土司以及他的情人脸上的每一条皱纹,每一个瞳孔中放射出贪婪地欲火……,而这整个过程在脑内的屏幕上几乎同步,即看到文字记叙土司牵着他的情人没于罂粟地的那一刹那,脑中屏幕上便出现了前述的画面。他每一次努力地尝试不激起他认为罪恶的记忆,但这已不受他的意识控制,那整个过程如同平凡的膝跳反射,适量刺激便必能引起,仿佛是一种最原始,最初级的反射,突然间他感受到了某种新东西,但终究是模糊的,没有主动提炼、塑造、概括。

然而吸取了几次令其懊恼的教训,他便更提前一步越过敏感字眼,事实完全越过已不可能,这道理大概像人们严冬里增加衣物以预备寒潮,但想要不看天气预报便预知寒潮将要到来的可能性是不存在的。因此几个相关字眼或周围词汇甚至边缘信息,都能唤醒记忆并引起强烈而完整的级联反应,塞斯称其为“补体放大效应”。他心理斗争着是否该放弃继续阅读下去,但作者的文采却吸引着他的灵魂而恋恋不舍,取舍之后,塞斯最终放弃了,这本书他阅读不过二分之一,很沮丧,他感到自己失去了一位知心神交的好友,而且大量的肾上腺皮质激素已经被分泌入血,朋友尚未被彻明,内环境却已被再次污染,两者俱失,怎教他不沮丧呢?塞斯暂且放下了所有小说,理由是几乎每一本小说都会有相关描述,感到自己在短期内向血液中释放了几倍于常的皮质激素,直觉他需要一段时间缓冲其转化、代谢,那才是正确地做法,塞斯就这样进行了。

恰逢快要期末考试,他不得不捧起几本自己毫无兴致可言的书,可天知道他根本看不进去,几天来小说中关于性描写的记忆尖锐深刻以致难以被遏制,他们不时溜出来在脑内作祟,塞斯被迫调动感官去体察阴部丝毫的变化,他永远也未曾放弃这样的念头即尝试用意识克制反射,最终达到坐怀不乱的境界,他每一次都如此尝试着,但每一次的结果却是更加强了相关记忆。

因为存在这种主观努力,于是注意力在那些情况下大部分被转移至其阴部,这次当然也不例外,他能感觉到自己阴茎的空间位置,它每个瞬间的状态及其将会发生何种变化的预觉,甚至于某一根阴毛的曲折状态,激素分泌再到作用于靶受体的整个过程他都能感觉到。感官强烈如此,已经极为异常,以前从未如此敏感过,这一次清晰的意识并未随着吃饭、走路、观物、睡觉而转移,第二日上自习时塞斯发觉自己的多半意识依旧存在于阴部,强烈真实如同昨日,这使他无法复习:稍有意识转移至书本中的文字上,还未来得及再深刻理解一次,意识又被强制拉了回去,一次,两次……塞斯很苦恼,一方面他需要记忆的东西堆积满仓,而另一方面也是更为重要的一点,塞斯担心假若意识永远这样集中于那个位置而不再转移的话,那将何其痛苦,似乎阴茎如何摆放都不是正确位置,它总会碰触到某些东西比如内裤或大腿或凳子,而这些都会导致同样敏感的他左右为难,高低不适,甚至引起那可怕的反射,要知这一切都是正反馈回路啊!倘若任其发展,将会可能完全地毁掉他的生殖系统。塞斯痛苦之至,为此他几日内心神不宁,实在无助时才将这一内隐之痛苦告诉了可信赖的舍友。舍友听后只是狂笑,他不相信竟会有这样的事令人匪夷所思,他当然也只能笑,因为塞斯说话之前已经清楚对方将不可能提供任何解决之道。之所以诉说也只为分享痛苦,安慰自己。

他寝食难安之余,终于某一刻由直觉中冒出对策:何不喝几口白酒以麻痹神经呢?塞斯很满意自己的想法,因为最终的事实证明其效果的确很好,他知道白酒对自己身体的伤害程度,但相比于眼下这种意识焦点下的隐忧,白酒所造成的意识之外的伤害也就算不了什么了,尝试几次之后他竟逐渐回到了往日的正常状态。这一次的经历又使他明白了很多,人的意识可以集中到身体上某一处而不转移,无论其积极或消极意义都将趋向极端,他确定自己今后将不能随意由感觉来左右对小说的选择,否则宏伟壮观,惊世骇俗的“回归计划”怎能实现,不,忍受的日子没齿难忘,他会牢记的。

当他再次捧起喜爱的小说时却如痴如醉地阅读了更多名著作品,每一本书都如同人生路上的智者而具有指导意义,塞斯的人生因为这每一本累积转变,他以自己最大的感悟能力汲取书中的价值,主人公的经历在阅读的过程的完全经历一次,这样下来即以心领神会了作者的写作主旨与思想,价值观变革的速度远远超越了其肉体,难以忘却,好比一个人忘却不了自己犯下的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