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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质变

马丁伊登 《内视》 都市小说 2011-03-01 09:06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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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质变

在贫瘠的家里塞斯所拥有的消遣物品只有一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假期他几乎每天晚上看电视,在此前提下,必然偶尔间或捕捉到剧中男人和女人拍摄的亲密戏份,坐在屏幕前观赏主人公相拥相吻,塞斯感觉到温馨甜蜜,感性中满心充盈浪漫主义色彩。他会因《蝴蝶之恋》中爱情所遭遇的厄运围堵而充满力量,仿佛自己就是男主人公,面对任何生命威胁也不曾气馁。塞斯感动于这样伟大的爱情而独自流泪,因其悲惨的结局激动不已。他憧憬真爱,并从剧中人性的光芒获得短暂的激励,为爱而奋斗,一股潜力瞬间掠过,他即刻已经构想出自己美好的将来,想象着如何与自己的爱人实践浪漫。

从小到大,塞斯从爱情影视中获得的东西是无穷的,似乎有着其他人不愿接受的东西却深深吸引他的灵魂,超越理解并能够指引人生的信标。因此,后来他更愿意观赏爱情题材的小说歌曲电影电视,并感受到其中丰富的精神能量。每每投入剧情时,塞斯脑海中浮现出她的身影,强烈地渴望付出爱情,得到爱情,在爱的陶冶之后,他对她的思念愈觉深刻,挥之不去。虽假期不得相见,但这丝毫不会影响塞斯用心去感受她的存在,仿佛奇迹在发生,尽管从未接吻过,kissing清新的感觉那样真实怡人。他渴望拥有她,在唯有他们两人的美丽世界中相依相伴。

某个瞬间,他的感受强烈起来,仿佛是body-touching的感觉,很亲切。年少的塞斯当然不会思索这近乎病态的强烈感觉来源何处,一切都很自然,他只需尽情享受美妙,这是塞斯唯一能做的。

上天要改变谁,定会将一切偶然加诸其身。因为塞斯以及家人多么希望他能够在知识领域取得成功,而此时似乎曙光穿透了层叠黑云初露新生,他们何不通过自己的努力使之成长为灿烂千阳呢?看到儿子幼小的身躯,父母多方求教得知补充维生素d能够促进骨骼生长,于是塞斯把鱼肝油和钙片这对黄金搭档作为提高身体素质的救命稻草,假期每天超量补充,恨不得第二天在镜中看到自己的像长高了,这将多么令人兴奋啊!这个暑假他还去了姨妈家,在那里和表弟打了几袋核桃,原因是他听说核桃补脑,那么假如自己吃很多的话说不定会变聪明的,在此动机下塞斯简直没给那棵几十年的大树留下一颗果实,将它的枝丫打得惨兮兮,不惜披荆斩棘翻遍草丛的每个隐蔽点去寻找那些本属于松鼠喜鹊的坚果,赶尽杀绝的狠心惹得动物们怨声哎道。最后还将两人协作打下的大部分核桃拿去了,因为阿姨家人爱他的缘故,塞斯则利用这真爱得到自认为迫切需要的东西,不顾他人感受,仿佛只有他能够看到三袋青皮核桃的价值绝不仅仅是卖几百块钱,而是将改变一个人的质量那样崇高的目的。

阴差阳错,当蜕皮时许多核桃快要变质了,匆匆蜕完皮后,塞斯将核桃铺在炕上烘干,这可不是专门烧的炕,而是之前几个月家里炕中间的塌陷日益严重,不得不再次造面,完成后必须烧热烘干,这些核桃于是趁机赶上了。被这么处理之后,核桃味道变了,但实际更滋补,成为中药里的一味补阳药,当然是塞斯后来才知道的。暑假里疯狂地补充这些营养物质,确也产生了神奇的效果,腿抽筋的痛苦不再延续,每日黎明排便的黑暗五更也宣告结束。

这些变化悄然过度,但他仍然感到失望,因为苛求变化要像暴风雨那样,因此即使蜗牛的速度比较起树木长高的速度已经很快了,在塞斯看来它还是静止的。然而那个宽敞明亮的暑假却稍纵即逝,一切美好都相对地短暂,这个假期注定成为塞斯,那个意识与物质统一的塞斯真我的安歇曲,帷幕落下,他甜蜜地睡着了,永不复苏。

高中终于开学了,他步入一个更大的、到处充满人性的目的地。陌生的面孔那样高昂,熟悉的面孔不再清澈与直简。塞斯蜷缩在报名队伍末尾,带着傻里傻气的滑稽面容微笑着注视前方,那是交易的地点。赤子们呈上毫无价值的钞票换取一张学校的通行证,上面说明:“拥有此证,把握未来”,因此所有的高傲与复杂都专注于获得这张卡,所以又都顷刻间笑容满面,显得鄙夷以至践踏道德义理。之所以排在队尾再次表现了塞斯心念力量的软弱,他此时同前面的同行们一样急切地想要拿到通行证,相信这样就为人生买了保险,而且只是时间问题,所以即便有人插队又如何呢?他总会拿到证的。即使当时因为相对高价的学习费用踌躇过,但毕竟还是交易成功了,他的父母认为这无论如何都实现了物美价廉的目的,但塞斯看到那些纸片令得到者兴奋不已,于是他也笑了,为大家共赢而欢呼吧!

那天,他的目光终于再次遇见她,经历了整个假期,她此时看起来似乎愈发成熟,而塞斯也在迅速生长发育,只是外在还差强人意,幼善而无城府与伎俩,那张入学照充分展现了混沌单纯的塞斯。这次她向他微微颔首,塞斯为这意外的感情奢侈激动不已,自然也会心地点头,他理解这纯粹的微笑是同学之间的祝福,似乎也只有她敢在这个人头攒动的场合发现他。在那天还是同学,但第二天乃至其后再也不是了,他们的目光再也未出现交集。

高中第一学期塞斯住校,在一间八名同学共享的房子里占有一床,正如其位置于公寓楼北部背阴处,床位在靠墙上铺,即使西山薄日那一缕绯红也永远照顾不及那里,这却极其符合塞斯的性格。同寝室的几个来自全市各地各具特色的家伙真真把这里当做生活的大本营,塞斯从他们那里汲取了很多东西。

刚进宿舍时他暗暗惊讶下铺同学满覆浓黑髭须的下颌,“这大胡子同学为何不感到害羞呢?”直觉告诉他无论如何,这般年纪的学生总之是不应当身覆这样茂盛的体毛,塞斯又一次诧异众同学美与丑的趋向竟与自己大相径庭,他们欣赏那个性又极具男人味的美髯,而魁伟富力的身材为他融入集体增加了筹码。

另一个仿佛一夜之间长高二十多公分的圆脸的家伙,以自己成长的绝对速度拒绝男女众生玩捏其脸蛋的错误性行为。入学伊始,只有一米五左右的可爱孩子,他面部肌肉分布很匀称,而天真的微笑为其脸颊融入了应有的感情受体,于是同学们纷纷被吸引去给予这种看似关怀的行为。高中二年级后半期,这个“可爱的孩子”已经长高到一米七十多,这令生长缓慢的塞斯非常震惊,要知道入学时他们身高一般,而将近一年半后,自己只是一米六十还不到的个头,这该怎样解释呢?之前他总认为身高弱势是由父母遗传给他,出生时即以定音,因此认命自己身高将不会超越父亲,如果可能更高,应当已经表现出来了。可是这位同学为他诠释了奇迹发生的可能,宿命的魔咒也可以摘除。所以塞斯深受触动之余似乎还有几分失落嫉妒抑或说重燃生命之火的复杂感受也夹杂其中。

然后他认为最为骇人听闻的行为竟被自己的双眼记录下来,班里堪称活跃之最的家伙,在一天夜里舍友们消遣娱乐时,他极度兴奋,脱去了全身衣服一丝不挂地在桌子上舞动,当然他并非在跳舞,目的只是通过身体的摇摆带动自己长长的阴茎跳跃起来。他动作很自然而没有丝毫拘谨,而且载歌载舞,逗得几个舍友均将脏话抛向他那豪放的歌舞,塞斯只是笑笑而已,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以赞美这位舍身表演的仁兄,只觉复杂的感受涌上心头:为什么他能够自由驾驭自己的阴茎而不会拘谨,为什么他人看到这一幕依旧轻松自如地插科打诨,看不出哪位像他自己那样竟有些许害羞甚至脸颊微红呢?是什么导致他们的感受似乎存在很大差异呢?当时他未能得到自己的主观解释,况且这种状况下塞斯唯一能做的只是尽力故作自然,微笑能应付一切外在,隐藏一切内在,塞斯总需要它。

似乎没有什么能够帮助塞斯获得友谊,高中一年级时他依然没有自我主见,众人之所见即他之所想,除了认真听课,便是完成作业,住校的第一学期看似还有一两个朋友,只是关系好就是舍得为他花钱,假装高兴和他一起娱乐,最终形同陌路只因发现他有很多缺点吗?可怜塞斯又孤单走在校园里,以为自己犯了很大错误导致朋友离开他,殊不知自己只是他人发展道路上片刻的需要,他们站在不同角度观察社会以及人性,显然塞斯看到的只有伪装的善良与美德,于是困惑不已,为何常常委屈自己却仍然没有一个朋友,一度哗众取宠,结果同学们依然不会将丝毫注意力分散到他的身上,他感到他们总是在应付自己那狭隘的交际语词。

对于一个感性的头脑,没有精神获得的生命只有苦闷与其相伴左右,然而塞斯还在面对自己一如既往的逻辑问题,高中阶段的学习仅凭他以前和正在建立的反射已经不能应付过来,学习因此更加枯燥,理科成绩陆续打击着日渐加剧的自卑心理。此时荒芜的心田已经难再萌发任何新绿去哺育爱的基床,塞斯在一张假面隐蔽之下歇斯底里地爆发了。

一年级第二学期离开宿舍的生活为后来的变革创造了必要条件。因为塞斯每天晚上回家,中午往往在教室随便趴趴权作休息了,这一现象在当时的年级很流行,很多学习优秀的学生以此方式珍惜时间从而孜孜学习。无独有偶,班级甚至整个高中还流行着一种公嗜—看小说,许多同学甚至不惜冒险在老师眼皮底下当书虫。塞斯在未接触到第一本之前对其持排斥态度,这是作为一个上进的学生都应保持的态度。

直到有一天中午,偶然之中的必然,他吃了一个菜夹馍作为果腹的午饭之后回到教室休息,这样的状态已经持续了两个月了吧。那天中午教室竟只有塞斯一人,没有同学可以闲聊,阴沉的天气使人感觉更加压抑。他再也按捺不住,偶然间想到了看课外书,于是在邻近的桌斗里很容易就找到了一本有四公分厚的小说,翻开书看了几页后,偶然间一段文字深深吸引了塞斯,那是一段描写妙龄女子形体与神色的段落,赤裸的文字在塞斯脑海里塑造了一个赤裸的女人,塞斯的感官均被调动起来,天生敏感的他此时异常兴奋,塞斯禁不住接着往下看,这本书上有许多描写女人的文段,塞斯很容易就找到了自己感兴趣的语言。还有很多文字是对男女性交过程的深入刻画,强烈的刺激下塞斯瞬间感受到了一种神秘的肉体接触感,亲切、兴奋,呼吸已不再均匀,他的阴茎海绵体此时迅速充血,勃发,接触到内裤之后愈觉坚挺,塞斯感到脑袋内的每一根血管都在收缩,其他的浅感觉都被此时的强烈感觉覆盖,世界不复存在,唯有对性之体验令他整个生理在片刻间激发,如同物理学中所讲电子获得适当能量跃迁到更高轨道那样,构成塞斯身体的基本物质正同此变化着,心率较平时升高许多,血液以极快的速度冲刷着血管壁,面部滚烫,身体燥热。

单纯的塞斯怎肯舍弃这幻觉似的美妙,只是他的虚假告诉其此时必须停止了,否则同学们会发现他的异常变化,他们会猜想,会分析,更会评价塞斯变化的原因……于是塞斯不得不谨慎地向四周看看,窗外的楼上是否有人看到了他松裤档的举动,是否有同学向教室走来,想至此,塞斯赶忙将那本充满魔力的小说放回原处,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只是经历了很长时间他的阴茎才恢复正常,然而激烈的生理状态经历了整个下午才趋向平静。因为那强烈的刺激在塞斯脑海中刻下了印记,并不断将他的思维引向那个胜地,塞斯怎能抗拒那美妙的感受,他凭什么拒绝呢?于是几天后当塞斯再次有机会得以一个人享受偌大的教室时,以前孤独压抑的心情再次浮现,一股新的潜在力量被唤醒后正悄然驱使着他:“去吧,你需要他,不必抗拒,瞧瞧你懦弱地存在于这样萧索的生活,懦弱地可悲地存在着。勇敢地回忆,多么美妙,享受它吧,你将不再渴求任何安慰。”塞斯的脑海中清晰如黑白地呈现出那天被视神经摄取的一段神奇文字,随之而来的熟悉感官沁人心脾。于是塞斯多么迫切地去找那本三公分厚的小说,一本纸质差劲却极具力量的小说,当他翻遍那位同学的抽屉无果之后,情绪些许沮丧,但强烈的欲望指引他在其他小说迷的书桌里找找看。

很快地,似乎一切人类费心寻觅的欲望总会适时地出现以实现凌驾人之精神的目的,塞斯用心之后,果然又得到另外一本同类小说。意识到专注于那些色情描述是可耻的,塞斯将自己蜷缩在教室的角落里,他预先已知这类书均有关于性爱的描述,不过翻开书目确已经令他兴奋不已,这本书较上本更加刺激了。于是塞斯迫不及待地汇神其中,兴奋,狂热,勃起。生理的这一反应似乎敏感异于常人,当时的他模模糊糊诧异于自己对性的敏锐,但愈敏锐于其造成的精神享受不就越强吗?

他当然也思考过这样的行为会对自己的身体产生如何影响的这个问题,结果他得出的结论是:这样做身体将不会发生变化,因为不可否认地,感受性的东西发生在神经系统内,所以仅仅一些文字怎会如刀枪那样给他的身体造成伤害呢?只要他及时地忘记,就不会影响学习时的专心,那样的话课余将不会比现在变得更糟糕的。想到此,塞斯安慰地对自己笑笑,接着又投身另一个世界直到同学的叫喊声将他叫醒。可怜幼稚的人性,只有在赎罪日前夜才会将罪孽与其结局联系起来,是什么造成了这悲剧重复地演绎着呢?天若有情天亦老。

塞斯在自己学习苦海彷徨迷惑之时偶遇性的刺激,这不仅唤醒了他灵魂深处的欲望,更加激发了人生去追求更高层次的精神生活,这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他的学习能力。譬如英语,高中一年级第一学期时,他对于这门外语学习没有任何头绪,方法不得其所,努力的方向也即模糊不清,改变当时所面临老虎吃天的感觉看起来非常困难,甚至超越了数学的枯燥。可是当他第一次真实地陶醉于自己第一盘英文歌曲磁带的播放旋律中时,深深地被触动了。他意识到那就是自己一直以来寻觅的精神动力,藉此他能感觉到歌曲中隐藏着爱的力量,仅通过优美的歌声及旋律即以心领神会其中真挚热烈的情感,那是令人心弦震动,仿佛置身其中的精神享受,陶醉爱的海洋,现实的一切物欲人情相形见绌,卑鄙渺小。于此,塞斯渴望理解英文歌曲的欲望随着听歌的频率日益强烈,他会去查字典,去理清句子结构,去感受歌者的感情从而尝试模仿,结果他能够饱含激动地为自己演奏那几首永恒的爱之歌,仅仅为自己唱。他可以只在脑海里奏响,也必定是这样,此时无声胜有声。一个孤独的歌者为另一个不被理解的自己低声吟唱,然而,却是最美丽的。以后他的英语学习不再被动。渐渐地塞斯敢在早读时出声读英文,这着实是不小的进步,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并非想象的那样令人生厌,心中暗喜那些较短的句子已能够正确断句,朗读成诵。对个人的肯定能够极大地提高自信,它是学习积极性的原动力。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塞斯的英文成绩总体在动荡中平稳上升,更重要地他对于语言产生了兴趣。正如同某人常说的:这个人终于开窍了!这样即进入良性循环,进步似乎是必然的。

是性的力量使塞斯如获新生,他品尝到现实中无从得来的精神大餐。尽管每天还要将上学的路踩六遍,仍需饮食以活命,还要笑以待人,更会被那些无聊的逻辑游戏玩弄,可是这一切又能如何之?他已不再全心逢迎世界,相反地,在那有限却无穷的头脑中,塞斯已然成为饕餮之徒,歌曲、电影、小说正是适彼乐土的使者。

时光如梭,高中一年级的生活在山重水复,柳暗花明的转折中结束。暑假接踵而来,却不像期望的那样轻松自在。首先回到那所与自己同龄的瓦房里已经令他倍感压迫,那是他的父亲五十多年来最大的成就之一,仅次于将生命给予他和姐姐,整座房屋为土坯结构,而内部粉饰依旧是高尚的黄土,那养育一代代人如其色的土疙瘩。当然塞斯其父认为这座房子也像某些人一样进入暮色,故任凭老鼠如何大肆装修墙体只当是掉了几颗牙,以至于两寸厚盖之下的口粮被那些坏惯了的精灵糟蹋之后,其父终于同意给家里逮来一只白猫。塞斯喜欢猫,所以连同它身上的跳蚤也一同接受了,鼠患很快被制止。但破坏家庭环境的何止其一,他的父亲更是造乱的专家:篓子、框子、苹果、烂苹果、柴火、农具等不胜枚举,大凡在他看来还有价值的物品,皆可与人同居一陋。杂乱无章总使塞斯坐立不安,然而邻居们则很喜欢这个难得的环境来侃大山,于是烟云缭绕,痰吐不羁。在一个四十瓦灯泡的调节下,融融洋溢期间的热情,一切将其装扮成一所乡村俱乐部。因此在自己的家里塞斯也难得安宁,幸亏他的内心被那些传奇的琐事及英雄的韬略深深吸引,既然倾听也令他赏心悦目,那么何妨污浊的空气呢?

及至阳光再次透过屋顶照在西面的墙壁上,塞斯又得去做自己困惑不已的可恶交易—卖菜。要上学,直觉告诉他必须做些什么以分担父母的辛苦,但绝不应当是卖菜,天知道,与人做交易在塞斯感官中多么苦不堪言:他怎敢在菜市场吆喝,于是顾客就很少;他也不知道如何去制定合适的菜价,无论价钱高低总会有人砍价,塞斯不掉价则买卖告黄,低价则会有同村的好心大婶教训他太傻卖便宜了,甚至责备其砸了行情;更何况塞斯对数字与逻辑的愚钝常常造成算错帐。在多种主观因素作用下塞斯的买卖举步维艰,无论带了多少菜来,结果总是相似的—他卖不完菜。仿佛他越是降价,过往的行人越不会理睬他那可怜的惆怅。

谁会知道为了回家向父亲多报一块钱塞斯在夕阳之时依旧空着胃包,有谁倾听他负重几十斤踽踽而行在小巷中祈祷顾客出现的心声,有谁发现他脆弱的肩胛之上被扁担压出的损伤血印,有谁会介意他满心希望被拒绝之后失落,自悲,烦恼,迷离不知下一步卖向何处的苦衷呢?唯有自己。父亲想着塞斯将菜卖便宜了,有时甚至不禁讲出,但忽然间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儿子,以示关切期间,他更多地会说:卖不卖落个肚子圆。塞斯恨透了这句话,如同他憎恨每一个不看对象的杀价者。因此塞斯一点也不会像其他家的孩子那样喜欢卖菜,那是除过数学课之外第二个使塞斯惶惶不知去向的事了。卖菜回家后他时常还要帮忙摘菜,整理码齐,所有工作结束时差不多已经二是二点多了。

年轻的身体尽管穷力却并不感到困倦,内心的包裹却真实地裹着他难以透气,到处洋溢着落后与物质的屋子拥挤不堪,使塞斯的心情降至低点,这时他倍感迫切地需要精神安慰,这已经不是美味食物所能欺骗了的刺激需求。然而农村生活一成不变地延续,塞斯的渴求又在不自觉中累积至了高点。仿佛真如前述,上天要革新谁必定会将一切偶然加诸其身,因为暑假再也没有吸引他的书,没有电影,连音乐也久久难觅,于是一台小小的半导体成为塞斯除那台黑白电视机外的新宠,是姐姐不久前从外地买来送给他的礼物,塞斯每天摆弄着它,塞着耳机聆听电波中的新鲜。其中悦耳的音乐是塞斯喜爱它的最主要理由,此一时他正迷恋着许多流行歌曲,所以经常地他会开着收音机睡到天亮。

终于一日,塞斯发现了新大陆。夜里十一点过后,无线电波那头某个电台开始做男女生殖保健专题节目,其中谈论多是男女生殖保健与性知识的内容,那一晚塞斯第一次正式地听说如下字词:阴茎、射精、阴道、性欲、性交、手淫,等。有些字眼他在高一已经有所耳闻,因为所在学校人数众多,他们的知识汇聚成一本特别的大百科全书,既置身其中怎能充耳不闻,况且敏锐的感官迫使塞斯的前庭蜗器接受了更多的新鲜词汇。

然而此一时他强烈地被它们吸引,在以性为基调的声音中,每一个词都使其兴奋程度提升到新高度。逐渐地,他的阴茎不安分地勃起,身体再次燥热,心脏搏动加快,头皮上的小血管中,血液流动过程中产生的震动已经能够通过枕头中的荞麦皮感觉到。但所有的普通感觉都不能与脑中的仙境相提并论,它被尖刻的语词激发,其效应却超越了语言的描述能力,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直至每一个电台传出“咝咝”声,塞斯才恋恋不舍地关掉手中的宝贝。

他无法入睡,那亢奋的高潮已兴奋了全身每一根神经,相反地,平时起抑制作用的神经元活动却被强烈抑制,代谢正处于超常的旺盛水平,体内如同植入了一个火种,将塞斯灼烧,先是心脏,再到其他内脏,到皮毛,每一个细胞均在剧烈地燃烧,唯恐自己产生的热量少了。塞斯依旧在床上辗转反侧,一方面由于清晰的脑海浮想联翩,它清晰如深秋皓月下寂寥冷峻的原野,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被那些夜行的生灵感知。另一方面塞斯也感受着热血沸腾的蒸汽仿佛由骨髓发出,笼罩着体表,头颅在保温的荞麦皮上无法安枕……考虑到第二天有事,塞斯告诫自己必须睡了。他努力地闭上眼睛,但视网膜上挥之不去模糊的掠影呈现,如同刀光剑影般的黑白影不断闪现,之后久久才脉搏逐渐缓弱,阴茎驰软萎钝之后,体温慢慢降低,经过一段缓冲,他的身体终于安静下来,过度兴奋造成的疲劳使中枢不能够进行正确的思维活动,塞斯进入了深睡眠。

第二日,尽管头部昏钝,他却非常期待。于是赶快钻进被窝试图补个好觉,然而,无论他如何用被子挡光,去屏声,头脑依旧不感模糊,明如白昼。结果只好以闭目养神以代替睡眠,权作安慰自己了。几日后,塞斯已经忘记了因为劳神导致睡眠减少的烦恼,唯有文字所描绘的图画历历在目,他再次钻进了电波中……

令人厌倦的困窘与平静生活如何容得下他不断寻求新鲜与刺激的青春,强烈地如同飓风爆发般正在蓄势。一个天真无知的十七岁男孩却头顶蓝天在那平静安详的风眼中玩耍。没有人发现他即将被卷入巨浪,更没有人明确地告知他何为青春期,以及动荡的它何时潜入身体。

塞斯在暑假一边忍受陈腐的生活,一边积极寻求包含“性”这个字眼及其内容的音像资料,直至某天夜里,他做梦了,梦到了妩媚的女人莞尔相笑,当他也笑以回敬并走近她时,突然感觉阴茎下部有液体被有节奏地挤出,顺着某条特定的管道向外涌出。塞斯的梦境破灭,几秒后他彻底清醒,发现内裤内已有粘稠的液体溢出,与此同时他闻到了前所未闻的气味。大脑彻底明朗,即在那一刻塞斯终于意识到自己遗精了,他仿佛幡然醒悟,其后彻底的失落感笼罩着他。第一反应是如何处理它,但家人都还沉睡着,没有丝毫醒来的意思,塞斯想要下床去找些卫生纸来搽拭,只是那样做的话必定会弄出声响,爸爸睡眠很浅,这会不会使他觉醒呢?无论如何也不愿父母知道这羞耻之事,否则他该怎样面对他们呢?于是塞斯决定不去处理它们,任其黏糊自己的耻部,且忍肮脏一段时间吧!这件事发生后,塞斯意识到频繁地接触性刺激可能是他做梦并遗精的原因吧,为了直觉上羞涩的现象不再发生,塞斯决定以后不再听此类广播节目了,他这样做了。

因为暑假被砍去大半截用来上课,塞斯像其他同学一样提前返校。在报到那天,班级重逢的同学们大家先要相互寒暄几句。其中有个多话的家伙向塞斯惊诧道:你这家伙,一个多月没见,胡子长得比我的还长,小孩终于长大了,哈哈。言者无意,却听者有心,塞斯本能地去摸摸上颌须部,果然,他触到了毛茸茸的胡须,因为他们才生发出来不久,如春天的嫩草那样舒服。但塞斯此刻恨不得钻到地底下,他一时间很难接受自己光滑的脸庞即将被令他生厌的绒毛点缀得不再纯洁,它们是不是从耻部的毛发繁殖而来呢?是否还要继续遍及全身,乃至脸颊……

塞斯伤心极了,他喜欢照镜子,已经习惯了光滑明亮的面容,迷恋他那忧郁的神情,而代表丑陋的一圈怪物正在蔓延,已经成功地破坏了塞斯在众同学、老师、亲戚和父母心中的形象。他们会想着这个小孩定是做了什么不光彩的事,然后推结出赛斯的心灵已经被脏东西污染,最终的结论将如同许多人期待的那样,说明塞斯是个坏孩子,不会有远大的未来。够了,够了,想及此塞斯已经忍不住想哭了,只是他必须忍受着。在这一刻,他仿佛听到了四面八方的谴责将自己淹没,校园里每一双眼睛都在盯着自己默默不语,只是思索着。连敬爱的班主任似乎也用尖锐的目光刺激着他。塞斯感到了空前的寂寞与悲凉,他离开学校回到自己的住处便开始哭,尽情地沉沦。为什么他会长大,成长的烦恼如此令自己伤心欲绝,如此孤独地承受着,连最亲爱的妈妈亦不得告知……勿须求证,塞斯天赋的直觉已经告诉他:正是由于以前对欲望的纵容导致了今日聚变的果实。

但有一点塞斯一直未曾明了,直至几年后他再次回忆过去时才笑泯生活的幽默。原来家里那张面镜一直挂在一个较阴暗的角落,尽管塞斯常常对镜梳洗,但微弱的光线根本不能使他发现自己脸上每天都在发生的相对剧烈的变化,胡须何时长出,脸颊某夜充血,眼球又在未知的那一天变得不再清澈,头上什么时候开始总是挂着汗滴。他一直信赖的镜子竟然欺骗了自己,不正如同这一年以来与自己貌合神离的谦谦君子吗?感到自己完全地被骗了,许多同学因为他的变化离他更远了,塞斯活在自己一个人的世界里。

就这样,二年级伊始,因意外的烦恼他的心境再次灰暗,能够使他感到稍稍安慰的是这学期塞斯的生活学习环境得到了很大改善,借住在离学校有三里路的亲戚家,这样他就不必忍受身居人海却孤独之至的矛盾与痛苦,不必通过打水去体现自己在宿舍的地位。从此能够吃饱饭,还能够看有线电视,总之比住学校自由了许多,塞斯由此开始了一段独处生活。他为自己买来一个很个性的闹钟,因为之前的一天塞斯因为失去时间枕戈待旦,仅仅为了不致迟到。那间屋子里家具摆设陈列齐备,有像样的写字台,有宽阔舒适的席梦思床,有光亮的地板。便宜的厨具可以用来做菜,巨大的彩电可以用来观看影片,钢制的双节棍可以用来防身,似乎优越条件都给了塞斯这个农村孩子,连最重要的餐食需求也有专人负责。当然他意识到自己必须做些什么以实现所有这些物质的价值,那必定是学生的本分: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塞斯满腔热潮,满脑原则,仿佛自己承载着人类的某项使命,必当克勤克俭,毕恭毕敬以完成之。于是塞斯开始每晚都虔诚地利用那张光滑的又带有镜子的写字台以及能发出明亮光辉的台灯,间或还可以用茶壶泡茶喝。每天与去学校的路亲吻六次,早晨与月亮道别,晚上身披路灯昏暗灯光而归,无需洗澡洗袜,找点零食后随即投入学习。

这样他坚持了十几天,终于感受到了内心的疲倦。那张平面镜多好啊!不正是对着它塞斯拔掉了许多根引以为耻的茸须吗?通过它塞斯还发现自己的脸比小时候长了一些,还黑了一些,更重要的是他的长相已经不如一年前那个傻小子富有气质了……那晚塞斯想到自己每天要和许多人见面,到底在他人心目中的印象如何呢?于是再也等不到下一刻了,他需要严肃地照镜子确认一下自己目前的长相可能会给他人留下怎样的印象。那盖不住的虚荣定会再次袭来,它来了。

他端详着,镜中人头发厚实,但明显地发质很差,而一年前那人的头发稀黄,发间还未夹杂一片头屑。镜中人较以前眉毛更黑,但脸庞也更黑,不再光滑,似乎还挂着丝缕绯红。镜中人鼻下髭须处由于人为地拔须呈现出许多小灰点……塞斯观察至此已心灰意冷,但他仍不甘心,于是找来毛巾使劲地擦自己那晦暗的脸庞。他擦啊擦,直到脸颊已火辣辣时仍没有放下毛巾,因为他想着在拿下毛巾的瞬间必须看到一个崭新的自己。塞斯迅速地拿掉毛巾,但他却禁不住泪珠渐次模糊了眼睛。由于过分摩擦,那一时塞斯的脸黑里伴红,加上黄色的背景,简直成了浅褐色。怎能不教塞斯回想起往昔的美好,他愤怒地抓狂自己的头发,心里想着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要遭此报应。眼泪滴落至练习册上,他才倏地意识到自己还有很多题目需要完成,不得不将注意转移至令人费解的功课上……

自从进入二年级后,塞斯的饭量增加很多,他发现自己几年前不喜欢的食物正在进入食谱:猪肉吃起来油滑可口,与自家的素炒土豆或白菜不可同日而语,而主人恰恰喜欢吃肉;鸡蛋豆腐也变了味,连最便宜的馒头似乎也具有了夹心面包的风味。总之所有的食物味道均改变了,它们刺激着塞斯的味蕾以产生更强的食欲。若非碍于情面,塞斯能够吃两倍于己需的食物,从那时起食物即以成为塞斯最易可得的享受。

在饭量增长的同时,父母亲均发现儿子在长高。他每周回家一次,邻居家的阿婆只要见到就会高兴地赞叹塞斯又长高了,然后断言他将来必定高于其父,她总如此。当然这句话是父母最中听的溢美之词,它们将一切希望寄予儿子一人之身,超越他们又算得了什么呢?

然而伴随成长,塞斯的头却越低越下,他自惭形秽,在胡子生发出来之前体毛已如蚕卵,一个个如小生命即将破壳而出,先是蜷缩态积聚能量等待时机,经过裤子日久摩擦,如今它们一个个新生命崭露头角,兴奋地表现自己,却不曾想给主人制造了巨大的麻烦。塞斯从未想过接受或容忍它们,相反地,随着体毛日渐茂盛,抵触厌恶心理亦与日俱增。终于一日,矛盾双方兵戈相见,塞斯开始像拔胡须那样一根根除掉这些长错时空的新生。然而,每拔出一根所产生的痛苦已经被仇恨抵消,他一边流着泪一边自摧着。

起初它们蚕子似的形态博得主人稍许的心动与喜爱,但谁教他们睡眠如此短暂以致命运不济,过早夭折呢?塞斯内化的强烈同情感此时占据了上风,加上他很难经受得了这项工程对时间与忍耐的要求。自然地,宏伟工程失败了,必须寻求另外某种方法解决问题。隐藏似乎成为绝对必要的手段。

由此塞斯开始习惯于将自己装扮为一个“套中人”。这不仅为了遮掩身体之污点,藉此肃杀不断膨胀的虚假亦合乎情理。当他对着镜子确认自己就是世界上最丑陋的人时,相信无论如何去穿漂亮的衣服都将更加淋漓尽致地凸现出那张令人生厌的脸面,而且越好的衣服越与自己不搭配,犹如一个没有文化涵养的人硬是把自己装在富有艺术的服饰中,那样衣装之后他就成为艺术家了吗?按照同样的道理,塞斯觉得自己是时候放下心中的假面与伪装。

在此动机下,人为地归于真实,不再追求服饰,他人之赠予便是最易得来也最令其心仪的衣服。有时塞斯穿着父辈古老的灰黑夹克,下身却是休闲式的校服裤。当同学们对他的穿着搭配不可理解而投来诧异的关注时,塞斯依然只是低着头继续他的怪诞不羁。实际上他的内心怎能平静?作为一个敏感的内向人,塞斯能够真切地感受到同学们嘲笑他上身蓝色下身绿色的奇异穿着,惊讶他竟能够容忍这般颜色搭配于身。这时,像僧人念静心经一样,一边走一边暗诫自己:这没什么,让那些歪曲的嘴笑得更歪吧,他只要真实,如今这般才能容纳自己的灵魂。塞斯将保守与自闭的印象重复留在众同学的心目中,这使得他的心离这个集体更远一步。

就在此转变时期,塞斯的心中冉冉升起一个女孩,她是同班的同学,尽管已经历了一年级,也仅仅做过同桌。那时她因为很强的个性与班里很多同学合不来而常需调换座位,只是塞斯却能够和他相容,于是他们做了不到一学期同桌。塞斯只觉她有股吸引力,仿佛是浑然天成的美玉,思想未被杂质污染,处处散发着健康的气息,没有多数女孩浮躁做作的虚假。无论她的行为语言如何脱离常人之所见,塞斯总能够理解她,因为其真实而感到亲切。他一年级竟未明确那就是自己喜欢的女孩子,直到二年级的生理与心理动荡时期,塞斯对她渴望愈觉强烈。但处在人生低谷的他此时极度自卑,没有钱为爱铺路,没有俊朗的外貌为爱撑伞,怎敢奢望去追求一位白雪公主。

爱本是他最大的财富,最终才明白自己缺乏原来是勇气。人生第二次汹涌爱慕竟如同第一次那样深埋心间,化作绵延如山峦的思念。因为很快文理分科分班了,他们被分到不同班级,而阴差阳错之后,她也没有出现在集体解散前的纪念照片上,留给塞斯悔恨亦如海深。

两位女孩,初中与高中,他们给予塞斯单边爱的享受,如脑海中盛开着一盆纯洁的白菊花,安慰其孤苦的灵魂,助其度过湍流,怎能不认真地珍藏她们于心中至尊之地,至死不逾。

分科中,在较高概率下塞斯选择了理科,这是现实与理想斗争的结果。他喜欢文学,但却没有一位亲人支持这等不负责任的念头,他们心中的论据归结起来主要有二:一来拘于众人所谓文学之人思想狭隘。二来就业机会少,恐将来难以找到好工作去改变贫穷的面貌。这是一家人抉择所有事情的优先因素。在其位,他代表的不只自己,从来只知道花钱,又如何选择命运呢?

思想的变化正如其生理一样默然却剧烈地变革着。二年级后期时塞斯渐渐地由本能感受转变为主动思考人性,他将疲惫的心收藏,通过视听收集可得之人的言行,由渐渐回归的真我思维去评判它们所反映的人性真与假。

一方面本性已逐渐回归,他能感受到那股力量驱使自己向善向真,但铲除虚伪对于一个曾经被其完全控制过的孩子谈何容易,只有缓缓斗争才能不违背矛盾的统一性。

体内仿佛有一团炎炎燃烧的火,致使他难以忍受呆在六十多人的教室里自习,尽管冬季里他上身脱得只剩一件秋衣,热量依然过剩,烘炽着周围的空气,教室采暖此时成为最强劲的敌人。有时塞斯热得面红目赤,只好借如厕之名出去冷静冷静,那样他感觉舒服多了。

夜晚从喧嚣低语的人群中走出,塞斯踏过河边,他看着河床中闪烁着月光的水流及鹅卵石感到非常亲切。回到住处空无一人,无与相对的空虚袭来,任凭美丽的诗文意境也难以弥补,看电视是他甩开那枯燥的学习后沉浸其中的精神安慰剂。这已经是塞斯多次打开电视机了,每一次开机前他都会为其全身心准备:将书书本本收拾干净,备好一壶茶,如同祈祷一般,将直觉中对自己的要求降低以求得良心的谅解,最后在那个较准确的时刻按下电源开关……它总会出现电影频道标志,塞斯几乎只看电影与体育两种节目。

回忆往昔,塞斯已经观赏过多部精彩的电影,而他印象中不可磨灭的是那部《蝴蝶之恋》,在初中或更早的某年夏已经由家里那台黑白机播放,爱情的永恒犹如对于生死的纪念,黑白代表了两极,唯有黑白似乎更适合记忆它,永远铭记。这部电影曾经使塞斯幼稚朦胧的心灵震颤,滚滚的眼泪为其见证,也只在那一时塞斯感受到了幸福,因为他就是那剧中的男主角。如今处境低迷,他迫切需要那样的力量鼓励自己拖着沉重的铅块前进于泥淖之中。塞斯不无贪婪地吸允着每一部电影的精髓,遨游于世界各地自然人文风景,品味着形色各异的人生旅程。

在一个抵触生理成熟却亟待精神解放的统一体内,新鲜思想之于他犹如热烘的血液之于饥饿的吸血鬼,用敏锐的眼光将每一部电影榨干仍不满足。塞斯在电影中笑了又哭了,勇敢又畏惧过,爱得朝思暮想,却恨得歇斯底里。然而矛盾始终潜生着,这如同一部爱情片中,愈显美丽与艰辛的爱,似乎只有通过两性结合才能显示其弥足珍贵。当爱情的艺术被刻画至顶峰时,必然花自凋零,于是性的结合为其落幕,抑或以生命的消逝等为其断章。自然地,塞斯在做影评人的时期里,他全方位接触了两性结合的过程。非比以往,如同淋浴时水流造成浴者呼吸困难以致窒息的感觉,此情此景,视觉的冲击如此强大,以致生理在瞬间激发,这种刺激远远超越了文字与声音,令其不可自持,在体验男主角的同时,他脑海中相关记忆从四面八方,天涯海角,过去与未来的各个角落袭来……关掉电视,塞斯脑海中却出现了另一张屏幕,它接着放映塞斯永远也看不够也看不完的精彩。直至受体已满,配体耗尽,才会被迫进入睡眠,将之前的美好记忆整理储存,以待后来。

在拿到月考成绩的某天夜里,塞斯经历了对学习能力的过分谴责后,他维持原来的观点:一无是处的家伙。于是再也不愿想起学习的情景,连书桌上的笔和本也如同书写过罪孽与冤案那样令他讨厌之至。塞斯对着那叠试卷,怒火中烧,终于再也禁不住,将试卷撕为两半……

夜空清明,却不为塞斯安宁;漫天星斗,竟照不亮一片黯淡的心境。

塞斯仰躺在床上,他的内心干涸而杂芜,造物者为何如此虚伪,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亮点,谎言,谎言!他禁不住咒骂学校,咒骂教育,咒骂整个社会。可这样之后依然无计消除低沉的心音,他忆起前时那激情而罪恶的画面,身体不自觉竟起了变化,于是塞斯再也等不及去打开电视,进入那个理想的世界。他匆匆起身去开电视,但屏幕亮起来之后,塞斯把频道全部浏览了一遍也未发现有关性的东西,塞斯失落极了。这时什么能阻挠他那不可遏制的欲望延伸,除那之外还有什么能够拿来安慰他躁动的灵魂呢?平日里时常播放的的那盘爱情歌带这一刻只能算作萝卜白菜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起身在主人书屉里找了起来。果然有所收获,怀着好奇与微微满足,塞斯打开了这本名为《家庭》的杂志,书中不出他所料地讲述了很多两性性生活的知识与故事,他的身体自然随着目光快速地搜索关键词而逐渐升温。每一个关键词如同一片兴奋剂将他的欣快感受提升至更高……

偶然又必然,塞斯在这本书中再次遇见了“手淫”二字,回想他以前在收音机里邂逅过它,听班里男同学戏谑过它,如今再次偶遇,他已经理解其意义,是与手有关的性刺激吧,塞斯一边看着书,一边将手伸向那里,他的呼吸已经不再匀称,心跳则因为这一举动愈觉迅速,如同深夜一个采花大盗轻叩芳龄少女的门扉时洞空的内心;又仿佛心脏缺少了支持它的鲜血而发生不规则舒张。塞斯缓缓将手摸索至耻部,他想象着书中男人可能的做法执行,他调动所有感官去感受,突然某种东西从头部的某个部位弥漫向周身后归于无,他想那就是所谓的醉生梦死吧。他只觉自己的阴茎如同充水的消防管,一些东西迅速淹没其中,与之相伴阴茎勃起,而且愈来愈坚挺,越来越兴奋……塞斯尝试过那短暂激烈如核聚变的反应后,潜意识地,他倏地缩回手,他感觉到害怕了。这是否可为呢,是否会改变他的身体外现?比如体毛将因此长的更黑且长,胡髭从满脸各个部位冒出,是整个脸庞……直觉告诉他周围那些满脸胡子的大叔们一定是某种可耻之事做得太多了,如果自己也成为那个模样,到时拿什么遮盖面容呢?这绝不允许,这决不能发生!想过这些之后,塞斯庆幸自己及早意识到了行为之结果的可能性,于是将那本不可见人的羞涩书籍藏得更深了。

看看表,已经深夜十一点多了,他想到明天还要上学,不得不睡了。钻进被窝里,塞斯全然受不了闷热的气氛,每一个细胞剧烈燃烧着,丝毫不减于他尽情感受那本魔法书的片刻。他不会想到问问万能的脑这是为什么,一切似乎顺其自然,此时只沐浴在烈火中,纵使其身灰烬不存也没什么的样子,他知道这样的结局无论如何也不会出现,那么热且热吧,他总会凉下来的。于是尽管很厌恶这种难穷难尽的燥热,他默默地掀开被子使热量更快地散出以便早些盖上被子,那样他才能睡着。一点……两点……塞斯辗转不能寤寐,不仅思维清晰,他的脑袋里混乱地回忆联想着,画面无秩序地出现。似乎大脑已不受自己控制,如同一台放映机,永远被人操控着去实践一部分人的意志。那么此时自己的大脑是被谁主宰了呢?又在体现着谁的意志呢?想到这里,塞斯体内似乎隐隐地透出对于上当的厌恶感觉。但他仿佛处在思维世界的中心,到处是辐射向外的节点,无论迈出哪一步都难以得出清楚的结论。逻辑之门不能够再进一步了,塞斯对于此问题的思考只能就此作罢。他的身体如同一个大功率的加热器加热了整个房间,脑内的导线似乎已经在超负荷的电流与高温下运转太久,头部钝痛,那是在强烈撞击后才会出现的感觉。

依然没有倦意,塞斯唯一能做的只是被动随即地联想-回归-再联想-再回归……直到神经系统内抑制性递质占据上风,他终于进入暂时休眠状态以补充神经递质。这样塞斯不会再意识到任何突然显现的恐惧,没有烦恼,没有抑郁,他安详地进入了浅浅的睡眠,时间大约已经是黎明前的最后一段黑暗了。按时醒来后他依然精神抖擞,竟未感疲倦,情绪随着彻夜刺激及其后短暂休整已不再消沉。

困厄中的塞斯经历多年养成了不吃早饭的习惯,他总愿意饿着肚子挨近放学。可是进入高中二年级后,食欲越来越强烈,大凡可以吃的东西他都兴趣盎然地想要得到它,去咀嚼,去品味,而且常常吃到不好意思再去盛了,可那未装满的胃包鼓励他鼓起勇气再吃半碗才好。他意识到今后必须增加早饭才行,否则再也耐不到中午放学后紧接着再行三里路了。然而意识归意识,规律的生活总会被各种欲望羁绊着难以执行。在吃早饭这个问题上塞斯用尽心机。为了省点钱,塞斯从家里带来扎实的馒头啃,但很快即厌倦这个味道了。塞斯又要妈妈给他烙饼,然后拿到学校夹餐馆的菜,但这确实常使他羞于张口,因为他只夹两角的土豆片的话,老板满脸堆出不满意,但老板愿意给他夹五毛的土豆片时塞斯又觉得自己吃亏了,几次之后他就停止了这种吃早餐的方法。后来一段时间塞斯用白糖来充饥,他买了一斤装在铁盒子里,每天出门去学校时猛填几口……

就在生理发生翻天覆地的年月里,塞斯在家人不知晓的情况下随意应付着身体但这还不够。中午有时为了打乒乓球,他撒谎有事不回去吃饭,仅凭那几口糖一直扛着,直到他饿得嘴巴张得老大,身体站不直,甚至胃疼时,塞斯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永远不能使他出人头地的球拍去吃个菜夹饼,只是因为机会太珍贵,他怎能错过呢?真真的玩物丧志。

似乎理所当然塞斯瘦了,在长高的同时塞斯迅速地瘦下去。脸颊下落拉长,颧骨突出,眉骨向外隆起,前额骨也在扩展显得发际较高,各指关节逐渐彭隆,指甲长的很快,头发疯狂向外生发以至于每个月都要将长头发剪短。塞斯却只发现指甲和头发的变化,余下的话都被父母邻居说得很凄凉。每逢塞斯回家父母总会慨叹塞斯在外肯定食不果腹,是否受了什么打击,吃了什么亏等等猜测,因为他愈发瘦了,脸部仿佛做过易容术,两年未见的初中同学已经不认识他了,塞斯天天对着镜子自察故未看出自己的变化有多剧烈。他简直第三天就会忘记第二天的长相,总以为自己就长着第二天那副嘴脸呢,所以永远都能顺其自然地接受变革的现实。

然而总会有这么一天,塞斯看到了两年前的初中毕业合影,最矮小的男孩绽放着圆圆脸蛋上的微笑立在首排,对比脑海中的他,忍不住泪水打着滚跌落镜前。那镜子的形状如同墓碑,眼泪化作祭酒。此次他较平静地接受了自己,大概清楚了木已成舟,回到过去是不可能的了,当事人能做的事只有美化它,适应之。这样的行为体现了思想的又一个重大转变。

生理状况日变如经年,新的思想也在脑海中萌生突破。进入高三之后,塞斯已经不会像以前那样唯唯是从,他以内向之人的角度去观察周围每一个人,用心感悟人性之真伪、善恶、美丑……亲君子而远瘾君子,似乎睿智了许多,表现在对待生活的态度上。

首先塞斯平素投入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思考人生,他想要懂得自己整天困扰于那些人为地逻辑游戏是为了什么,倘若仅为了高考的满足而被那些雪片似地试卷牵制着疲于奔命,是否值得?而对于自己来说这种方法是否又能改变那最终的结果呢?直觉这并不可取,至少于己如此,意即他耗费了太多精力在缺乏意义的枯燥游戏中。

塞斯恨死了高三这年,不仅每天作试题,连周末也被剥夺殆尽,他每周迫不及待的事便是回家,回到那草棚窝下的家里,去感受昏暗的黄光,去抚摸简单的慰藉,去温习泥土的味道,让真实的狗叫驱走心中的假面,让纯洁的花香侵染污浊之地,请房上的瓦楞草见证永久,请清淡的面汤诠释美味,请妈妈额头上的沟壑讲述真实……犹如久客不归的游子带着疲倦的心回到心包,亲切温馨的父母亲爱,这股爱如甘泉之水透彻心扉直抵灵魂最深处,使人内外俱泪,殇饬其中。这是与性截然相反的精神享受,犹如烈火之于冰水,久浴灼热之身更需清冽降温。他回家的感觉正如此以至于周日不舍离去,经常谎称忙碌以脱身那节夜自习,因为久久置身众人包裹,嘈杂早已超越了塞斯的承受力,故强为之必定摧残他的精神罢了。不仅如此,每周回家他还有另外一个目的,即从这困厄之中拿来力量,去坚持,忍受饱满的世俗,忍受难当的逻辑要求从而最终完成学业。

尽管缺少了必要的经济基础,塞斯却满心同情,愈益悲悯于人的厄运与不幸,仿佛自己有义务去解救众人却苦无门路,献出一元钱给路边乞讨的残疾人能够令其坚持好几日于学习中,那时他并未怀疑过老师如真理般的论断-只要你们能够坚定扎实地走过高三,那必定是另一个人生。

重新躺回在校外的床上,塞斯觉得自己的确是迷恋上了席琳迪翁的歌曲《我心永恒》,他几乎每晚都要陶醉其中,学着奏响于颅腔中,崇高悠扬的意境将爱的殷切表达的酣畅淋漓。他已经不止一次问自己了,人们活着在追求什么?除了财富外是否还有其他的呢?塞斯突然觉得自己多么可悲,竟然还未明确自己为何而活着,仍盲目地随波逐流,趋之若鹜。为了所谓远大的前途他可以在黑暗中睁眼观察,忍受眼睛的局限与恐慌的心理。可如今他似乎在黑暗中跌入深渊,四围峭壁,无论如何努力攀登也无力乞及地面,于是禁不住问自己奋斗的方法是得当的吗?无论试题做了千万份,同样的错误仍在错下去,这直接体现他思维的局限与滞后,密集训练能故改变这生既带来的生理劣势吗?天知道因为比别人慢他受过多少自责与怀疑。他也不断总结,可仅在当时有效,塞斯渐递认命于那陡峭的山峰,那么自己还有必要改变不可能的事实吗?况且为此一直生活在潜意识中,为此进行厌倦的行为活动,为此自责、自卑、自虐……塞斯心想他已经受够了,再也不去进行那虚假又显愚蠢之至的迷惑了,既然各科规律已经掌握在脑,高考他一定会通关,根据平时考试,塞斯已经不奢望什么正常发挥了。想到此,他感到很轻松,尽管他第二天他依然作题,也只是应付老师。从此塞斯还经常有意旷课,他只愿学习三四科,语文、英文、生物,让该死的数理化见鬼去吧!塞斯竟然发现自己笑了,他上一次笑是何时呢?

不仅实际了很多,他已经悄然去美化生活了。周末能逃则逃,有时夜不归宿,去和唯一的好友乔戴师谈论宇宙人生各个层次到夜里一两点,有时和同桌女生聊天以调节心情,有时回家在地里做做农活,且听草语风吟,蛐蛐奏鸣。塞斯感到这才是自己,真实的自己。莫名中回归的欲望燃起并日渐强烈,犹如饥饿的身体渴求面包牛奶。他知道自己既然生为正常人便不可能绝对地真实,但那欲望如同天湖,一朝决裂,势不可挡。在心中,他为每一次虚假忏悔,尽管在他人看来毫无矫揉造作,塞斯却已经因之要迅速逃离现场了。匆匆无隙的物质年代,留给人们思考人生的时间及其短暂,但他却在潮涌浪推的时空里找到了宇宙的另一维,他身处此维,同时意识却在另一空间中成长,在襁褓中孕育真善美。

塞斯愈加挑剔美丽,何为美?这的确令人费解,它抽象至极以至于塞斯只能这样评判它:能够触动其心灵的艺术。当他意外发现纯白色的十月菊盛开于冬岁前夕,看到忧郁伤感的男女演员,耳畔响起激扬悠远的歌曲,抑或投入爱情片剧情,塞斯常感心脏微微激灵悸动,全身微血管收缩,因毛孔收紧而发冷,有时泪水竟也不觉落下,仿佛自己被整个世界的重量拽着降落在扬扬白雪飘落的世界里,时而降落在癌组织,偶或被黑洞似的物质捕捉而跌入无尽黑暗……同时塞斯会比较自己与菊,与人,与微生物,与神,与理想的差距,之后获得由内弥散的神奇力量……

是美的力量激励塞斯人格更快地成长而臻于健康,强大,透彻,能够凌空世物,驾驭万理,最终开出主观意识的奇葩。他以最真诚的心态感受悲伤的爱情之路,感受神往中千百次忘我的剧情盛宴。当然塞斯宁可永远不再觉醒,但他却真真地被现实的无形力量压着不能抬头。内心的软弱依然强盛,外在却因之愈加鄙陋,如同被物质抛弃的孤儿,只允许其活在精神世界里,那里才是他的家,那里才有他的亲人与朋友!瞧那!漫山遍野的白菊花是他的家园,音乐为他筑起了淳朴的房子,爱神维纳斯以母亲的慈善召唤他回到理想国,早早已备好了爱的芬芳美味……她看着他在物质的狭隘肮脏中找不到立锥之地,却不能冲破这两个世界的绝对屏障去营救孤儿,她轻轻唤起:可怜的孩子,快快归来吧!

塞斯只是低头前行在寒冷的街头,落叶敲打他,雪水轻溅他,商店里的音响轰隆地追杀他。年关将至,塞斯获得短暂休息,他不得不买几套题在寒假试着做做以安慰他人,低头步入学校斜对的书店,抬头一刻竟百感交集,那正是她,自己深藏心中最宝贵最崇高地位—窦房结—的她。已经两年多未近距离地欣赏,塞斯激动地看到她即将跨入成人时所展现出的妩媚与丰腴,整个书店仿佛都充盈着她的兰蔻凝香。扬起的长长睫毛下,深韵悠悠,那双美眸与自己已逝的清澈相映,她的脸颊依旧素裹朱砂般红润……塞斯丝丝缕缕的情结萦绕心尖,心室,再到心房,它扎根蔓生,它又顺流而下到全身各组织器官,收缩,越来越紧,心脏简直已不能舒缩而停止了搏动,之后身体僵硬,竟无语凝噎。泪腺已强烈收缩,那势能即将冲破他的眼部组织,但却不能正常分泌,塞斯只能任其化作水晶刺,敏锐地划动记忆之弦。如斯如兹,他伤感自己已然经历的变革,较之从前判若两人,今日不期而遇的瞬息之间,塞斯怔住了。然而她面对的依然是位老同学,似乎很自然地认出了他,并微笑着向塞斯问好,塞斯激动却平静地回应了她。意识到自己难堪的衣着搭配,之后很快地拿了试题溜出书店,钻进公车。他心肺具裂地尽情伤感着,当时当景,他在那个世界里已不存在,没有什么能够安慰这颗失落的心,暗恋的美好过往都随着车子前进飘向后方……他想到了《孔雀东南飞》的爱情经典,他想象着自己变为焦仲卿,而她则化身刘兰芝,在现实中不能相依相伴,就携手实现隽永爱恋吧。

耳畔,爆竹绵延,终将他的幻境击得破碎,塞斯才更加强烈地意识到已经是腊月二十七了,再三天就进入新年,他的心情随着新年倒计时也更加沉重起来。破烂的家里,四壁如洗,但也被应付似地涂抹上了白色墙灰,这里一缕,那儿一片,白色不均匀地分布,使得它更具讽刺意味。困境中的温馨被炉火散发出来的热量升华。不变的是盛宴前夕的忙乱无序,照旧杂物被随意摆放在仅有的房间里各个角落,他想墙根上的老鼠窟窿倘若再大点,准能储藏些物品于其中。

回家于他总像是王子归来,父母不愿他帮助做家务,催促其赶快上热炕,拿来食物温暖他心田中那片寒冷荒芜的戈壁,他们唯一要求儿子陪着说说话,讲讲学校学生学习的事情及评论以听到新颖世界里正在发生着什么,并安慰他无需过分要求自己,只要生活上莫亏了自己就好。

塞斯每每被他们真实而鼓舞的父母情感动,不需任何修饰的语言,尽管朴素无华却能令他充分理解其中洋溢着伟大崇高的爱。听到它,长时敏感紧张的神经缓缓松弛;听到它,罪恶之行被谅解至对一个生命最基本的要求;听到它,游子将重新振作,立起冲锋前的投名状。

他想起了小时候家里三个孩子各具特色的热闹场面,那时粮食不够,父亲贷款买面,过节时每人都盼着即使是浣洗一新的衣裳,新衣梦总难实现,压岁钱只有几毛钱。他们羡慕有钱人响不尽的鞭炮,嫉妒富家孩子时尚的新衣,忘我地陶醉于左邻右舍煎炸食品的香味中。他们三个都曾做过同样的梦“我要是谁谁家里的孩子该多好啊!”至今不过六七年,两个姐姐如愿早早逃离了这个只能亮起十五瓦灯泡的家庭去组建她们心中更美好的社会细胞,反过来把这生养自己的家当作接受施舍的乞丐,来也匆匆,去也切切。但塞斯无论如何也禁不住回想儿时过年家里吵闹不休的场面,仅仅为了物质而纷争,多么愚蠢可怜!年关愈显累赘的形式。他走出了以前期待每一个节日,并为其兴奋激动的境地,尔今衣服再破烂也无知觉,食物再平淡也不厌倦,家里成员再少也不孤单,房子再陈陋也能遮挡黑夜。他已经没有兴趣纠缠清贫传统,似乎太多的虚假充斥其中,而这一点着实令塞斯避之不及,故回家也只是去感受仿佛可怜世界最后一点真爱。

与父母团聚的时光总显短暂,塞斯心情沉重地离开他们要去学校,妈妈更加难以割舍儿子。但不站在丰富的物质基础上,在旁人看来什么依依不舍都极其讽刺,正如父亲认为的结果,儿子必须回到学校,那里才有他的未来。一想到要与真实诀别,重新淹没在痛苦迷茫之中,塞斯愤怒地诅咒整个世界,他双手插兜,低着头面无表情地进了学校,似乎自己也不知道是如何上车,下车,走到学校,再到班级的,一切凭反射就够了,除此之外还需要什么呢?

这是高中生活最后一期,再过一百多天就要参加全国高考,整个学校都将气氛提升起来,做高考倒计时牌,举行学习经验交流会,动员大会,高考大会战等等。最可憎地将夜自习时间延长至夜里二十二点多。伊春,他身着带袖内衣夹在平静的同学们中上夜自习,身愈热愈躁动不安,憋闷不得释放的情绪反过来又作用于生理,促使其加速代谢,偶瞬他感到后背脊梁部位如针刺似地麻木,仿佛神经末梢或其他组织被高温灼烧损伤的异常感觉,每逢此象,塞斯的愤慨亦达到顶峰,倘若仍强按肝火,他燥热的汗液便会从头部发根,全身毛孔,掌心等各部位悄然渗出并结成可见的汗液,这样之后他才得以短暂缓解。

受够六七十人创造的炽热,塞斯回去住处就已经二十二点半以后了,尽管他认为更晚看书做题效率几乎为零,但他依然要那样坚持几分钟直至瞌睡袭来。之所以如此,一来塞斯时常怀疑自己以前关于“不可改变的事实”之论断是否正确,于是动摇不定,频繁考试的结果使他愈坚定之,但每次回家看到苍老父母时坚定又被动摇直至被推翻然后重新振作。以此塞斯处在矛盾中周而复始,当他决定努力时,自然后悔之前任光阴渐逝的错误思想;而在此自卑的心情促使他嘲笑过去徒劳地执着,这是矛盾,亦是痛苦的根源之一。二则自高中二年级以来,塞斯感觉自己正常睡眠已经出现了问题,恰好那些迷惑的数字游戏能够帮助他的大脑尽快疲劳从而神经活动进入抑制主导,接下来即可享受全面休息。无奈过后,塞斯只有借助睡眠才能将从一开始燃烧就从未熄灭过的疯狂身体拒于意识之外。但如此自我催眠的方式并不常常奏效,塞斯则更加厌弃由此途径催眠自我,他情愿在屏幕前坐到凌晨一点,这样在很大程度上既满足了其贫瘠的精神饥饿感,又能尾后送予他彻夜睡眠假若没有进入梦境的话。

对于记忆能力及回忆能力显著降低的不争事实,塞斯早有感觉,他在同一个圈套上屡次留下新鲜血迹,尽管如此,依然会再次踩上去。连鲜活的经验也无法记住,他还能不算一个失忆的病人吗?

儿时的忧郁丢了,他诧异自己以前竟然会哭,且哭得那样频繁与伤心,如怨如诉;儿时的长相丢了,他怪怨父母没能领他多拍几张照片,以至于很久以后那些费尽心机收藏到的老照片成为他的无价之宝,珍爱有加;走过的事迹丢了,则显示出小学五年级一本被老鼠啃烂的“流水账”式的日记被扫去尘封时的亲切与珍贵,它就像是窖藏几千年后开启的红酒,醴醪甘甜将他一颗怀旧之心整个萦绕其间,陶醉其中而仿佛时光倒流;撞过的眼神丢了,塞斯还以为满世界人看到的只有利益;曾经的贫困丢了,他却继袭着精神的贫穷;熟知的乡间小路未丢,春雨过后踏过时却看不到两旁的新绿;那一见钟情,砰然心动的爱怎会丢失,如今爱久弥新只作思;渺小的肉体未丢,敢问你何时化与烈火尽?

在塞斯脑海中,过去竟如同冰雪上的足迹,一边在不经意间融化,另一边在被覆盖,是被新的混乱占据。他简直记不得刚刚发生的过去都发生了什么,只有相同的动作在往后某一刻再次执行时,才能令他感觉到隐隐熟悉,似曾相识,但却不能准确回忆起它离自己回忆的时间相差不过瞬间。情节也如同撞碎的钢化玻璃,想要重新组织已不可能。于是塞斯对妈妈的回忆力好生佩服,常常需要从她那得到提醒来把握珍贵线索以了解过去,一些经验教训即来自这顺藤摸瓜式的思维活动,其意义他想不亚于一个失忆的历史学家重新捏紧了最亲爱的恋人之脉络,那激动似乎能令他心脏怔悸也说不定。

自然地,凝结了人类智慧与经验的书本知识仿佛一夜之间从他的记忆中被抹掉了,学习对于他犹如对于一个老人那样困难,即使自己最喜欢的诗词章句,其意境也只在当时而已,倘若想要身临其境地感受文述词人孤寂的悲鸣或醉里追思壮志未酬之愤恨,则必须在宁静中叩开海涵了任何物质与意识形态的端庄记忆宝库—书籍,用心感受文字散逸着茗香在纸张上构筑美丽。他像一位万全与万能者,引领塞斯到达任何他想要感受的意境中,那么它当是其记忆沙洲中的绿荫,念即拿来滋润与享受。可悲可悔,书也不知去向,每每触及此事,塞斯如丢失了爱人,陷入思念与惆怅,怀念得哽咽不已了。

一部海外片,几杯淡茶,坐在十几公分厚的沙发垫上灵感影视这门精神艺术,塞斯总是专注地投入其中,但能够扣人心弦的片子总是姗姗来迟以至于他欣赏不及片尾曲便频繁地打哈欠,不得不向它道声晚安双双休息了。

这次塞斯照旧在忽明忽暗的单人大影院里松弛了眼肌,万籁俱寂,他安然入睡,酣畅的睡眠一直持续到了凌晨三时左右。一位黑发碧眼的女人出现了,她高挑身体上仅穿着她们家乡习俗性的短裤,大腿及腹部都裸露着,她皮肤白皙而娇嫩,丰富的胶原蛋白将他全身每一处肌肤张得很紧,触之必定非常柔滑。她短发,纯洁无暇的笑容转向了塞斯,不不不,他的笑容一直等待在那个空旷的原野上,似乎只为塞斯一人而生。无垠平原、嫩草、幽溪、艳阳以及一棵大树的荫凉,古老而茂密的榕树下,她在翠绿的华盖之下悠然踱着,平静地等待着什么……这时一个背影出现,她得到了他真诚回应,好像是塞斯自己,只是很模糊,像是整个情景一直在个形如瞳孔的范围内美轮美奂地演绎着。接着她舞动腰肢,修长的纤腿亦随着节奏高低变换,舞姿愈为飘扬,不变的依然是那迷人的笑貌,赛斯的朦胧存在忘我地欣赏着女子激昂表演,他会心地笑,那女子竟向着塞斯缓缓而腼腆地迈来,一切都自然进行着,他们如同早已熟知的爱侣,脉脉含情地凝视着彼此……精液流过输精管从尿道口涌出,塞斯在五秒内迅速觉醒,并意识到房间里透不进一丝亮光,佳人不再,她以及映照她的一切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回想起来近在咫尺却远在另一个时空,梦境似在一颗孤独的星球上发生的故事,难道是亚当与夏娃吗?塞斯怀着由天堂到黑暗之渊的巨大心理落差竭力回忆美梦的过程,但美好似总短,它破碎了,如同整个情节都是海市蜃景。它被某种发作的力量迅速卷走了,只最后消失的是她那美丽妖娆……

精液的气味经由内裤散逸而出,被塞斯的嗅觉察知,他禁不住用手碰触它们,黏着的胶体物质顿时粘在了手上。他在这之前还未得出过处理这样突发事件的方案。塞斯起身开灯并找到卫生纸搽拭掉足有五毫升不明具体成分的物质,之后将内裤泡在水盆里,换好内衣,塞斯再次钻进被窝。他的身体随着排精发生了一些变化,之前烘热的身体竟产生了寒意,特别是阴部更如此。脑海空空仿佛经历洗劫,肠道似乎也强烈地蠕动过……塞斯合眼,他又睡着了,但并未再次入梦直到真切的金属襻与水桶撞击的声音将他的耳朵叫醒。

春光明媚的日子里周末尽管狭窄如缝,但它毕竟挨到塞斯去珍惜它。于是匆匆赶回家去吃顿妈妈做的西红柿面,那凝结了母亲溺爱的面条吃起来格外享受,满腹之后,唯有忿忿自己吃的太快以至于嘴里的味蕾还未满足然而肚儿已满。收拾停当,母亲会附到儿子身边特别关注他有没有任何变化,除去对他愈发消瘦的感慨,这次又有了新发现。她拨开塞斯杂草丛似的头发,这的确不很简单,因为此时他的头上每天简直能渗出一两油,将灰尘及其他物质粘黏在头发间而呈现一撮撮的样子。最终母亲核实了她的眼神于儿子身上尚未退化,那的确是根白发,全白了如同银子般闪亮,母亲当然没有拔除它,无论如何那属于儿子生命的一个过程。他只是笑着叹道塞斯年轻的身体上竟至生出白发,必定是他平时学习压力太重了吧,这贫困的生活可能也脱不了干系。母亲再说了什么塞斯已经听不进去了,一根白发将他回家的兴致一扫而光,再美味的食物也无法补偿他那失魂落魄。

白发,白发,为什么,塞斯可从未想过自己的头上会出现这等晦气之色,它不是只有父亲的头上才会长吗?可他已经五十多岁了,难道自己也衰老了吗?那么还有何前途可言呢?这个家庭由谁再去振兴呢?想到这里,万般感觉已涌上心头,如潮水一层层卷来拍打他的心壁,那是一颗泥巴塑造的心。一丝白光生,万念俱灰尽。朦朦顿悟后,塞斯渴求回到从前那个清朗孩子的愿望比超了当时任何理想抱负。

他想到了就医,或许借助神奇灵异的中医能够纯洁他的身心。塞斯将个人近来的状况说与母亲,于是次日他和妈妈搭乘第一班车去一个小镇子看名医。

终于排到了他们,塞斯双手捂汗,拘谨而又满怀希冀地踱至名医尺把远的就诊台前。一双慈祥又明亮的眼睛快速打量了塞斯面部,他们交流起来,先得诉说不适,塞斯将主要困扰学习的失眠与记忆减退问题尽可能详备与可怜地告诉医生,他鼓起勇气提及自己年纪轻轻即已夹生白发的苦恼,医生安慰他不必担心,只要专注于学习莫胡思乱想,加上服用他为其量身配伍的中药便可改善。

塞斯激动不已地听到这些关键词“小问题,不必多虑”“只要……就……”他觉得这妙手回春的中医一定能够帮助自己改善现状,他认为自己需要更深入地和医生交流,但医生马上转移话题谈及他的学习状态,言至气短,塞斯欲哭无泪,平日里纵有千言万语,此情凭谁说。而面对六十多岁的老者,他愿倾语洪,然而素来少言寡语,这一时刻竟不知如何组织语句,只有窃恨与焦急时肤浅地语无伦次。医生实则在利用交流对他进行问诊,尔后脉诊两分钟内,塞斯又被告知白发是因为“血热”,夜里应少思考以帮助入眠,最后又强调塞斯不必为此产生心理负担,好吃好喝并刻苦学习云云。买了经典的七副中药回家,一路他心情舒畅,新生活即将从脚下开始,怎能不令人兴奋呢?

塞斯已经将第一幅药煎了三次,仍不舍倒掉,任何一抹药味在他看来都极其珍贵,喝着又脏又浑的滤液自感甘如浆果,他一饮而尽,看着碗底残渣犹豫了片刻,接着阻断味觉将它们连同几毫升液体一股脑塞给了肠胃,恩,他满意地对着脑海中的宏图点点头。整个下午及睡前,塞斯都在小心翼翼地感受着身体是否已发生变化,他生怕错过任何细微之处,那可是短期预言实现的关键时刻啊。然而,第一天平静地在失眠中度过,第二日他得上课,中午急匆匆赶回家时看到垃圾堆里的药渣,他先是略带责备地指出妈妈煎药的方法多么不可取,为什么她要将百十来块钱换来的药剂轻易丢掉,实在令他不可理解。一丝不苟地喝完这顿药,妈妈已经用瓶子给他装好了下顿药,怕儿子受不了那份苦,她还准备了一包冰糖。第三天依然如旧,没有任何变化,第四天,第五天……第七天再逢周日,一个所谓的疗程结束了,塞斯喝完最后一幅中药时并没有煎第三次,对其稀罕与热情在最后两三天已经萎缩,此时他感到心中刚刚燃起的火苗又被水浇灭,心灰意冷之余他反憎起那位名医,为何不理解自己迫切真诚的心声而听自己把话讲完,唯利是图的家伙罢了!他卧在软沙发上再次反省自己,是否服药的疗程太短了呢,还是未煎熬够时间,或者该饭后服药呢?越想越烦躁,以至于他拳头击在沙发梆子上感觉得不到片刻发泄……

高考走来的脚步声已清晰,塞斯的状态也随着气温回热逐渐下降。他根本学不进去,厌恶雪片似的试卷,不愿做题,不愿看到他它,不愿听到任何人对它的讨论,不想嗅到纸张味,简而言之,他的一切感官都不愿感受到与考试或做题有关的东西,将危言耸听的班主任和众多趋攀附和的男女同学一起划入虚假之列。节奏稍缓时他尽力逃离学校了,越远越好。

驱车到埋葬外公的山谷里感受天籁,嚣尘远在几重山外,那时相对宁静即天籁,莺语回荡即天籁,贫穷与困厄的茅茨屋缝飘逸的笑容便是天籁。他坐在半山腰的水泉边目及对面山崖上的鹰隼窝,触动河谷中被历史磨得圆滑的鹅卵石,最后坐到他年食其果的壮年核桃树上亲近绿色,假寐于斑斓光影中享受无欺无饰的美,十分…二十分…亲切、实际该是如此吗…三十分…自己的根该伸向哪里去固着已经囚禁不住的心灵与欲念……一小时,这股夹杂着汽油酚芳的微风来自哪儿,吹得自己再也无法安神于这粗糙的质地上…一小时又二十分…车窗外绿色向后飞奔远处,手里一簇新颖的绿已经受不了它周身的拘谨而折服…两小时…教室张开大嘴将他吞进,显然大家受不了他那冷漠,一个下颌在一年多时间内拉长几公分的人,无泪无笑,多余的动作只会使其面目更加狰狞而不堪入目。坐定,打开书,忍受热,忍受时间,忍受理性世界颐指气使,剌缪乖张。

久而持续地失眠令他更加敏感多疑,深夜独居一隅,常被无中生有的敲门声惊醒,原是风吹门帘敲击本不太紧凑的木门所致,但他总坚持向自己以及屋子主人宣誓的确是有人推门,因为那声音无论如何不像自然所为,这样劳神费心地思考使他精神更加紧张。有时一连两天不成眠,白日依然亢奋不已,于是塞斯担心自己可能在哪节课上突然扑倒猝死或神智错乱发起疯来,他在教室安静地呆在座位上以便有任何不适及早感知,并有强烈的冲动将这种感觉告诉同桌,因为他害怕那强烈的意识成为真实。同桌笑笑说那么让他安心去死吧。塞斯想要再进一步描述内心恐惧的真实,却不可名状,那是寻常凡胎的词汇难以描述清楚的。

走在回去的路上低头不语不看,但人人仿佛都在看他说他,他们的目光避之不及。在眼睛余光的范围内,他总是第一时间发现路口出现的行人,他们的神态外貌,清晰地感受到人们的语言在谈论什么,他们的脚步是如何迈的,他们的言行在反应哪种虚伪与真实的思想。倘若哪个不像良民的家伙在路上被塞斯发现盯了自己一眼,它猜测此人已跟踪自己多日,夜自习回去住处的路上,某个阴暗角落里突然亮起一盏出租车灯,光束恰巧打在他身上,周围没有一人,这里为何有辆车在等着照亮他呢?不由自主地他想起白天瞥见的“邪恶男人”,他和这车及里面正坐在驾驶位置上处于阴影中的那张脸可能都是一伙的,电视电影中跟踪潜伏,杀人越货的悲惨镜头现于脑海,塞斯禁不住全身毛孔收缩,发根轻微栽起,一阵寒意从全身拂过。他想加快脚步却怕对方看出自己心慌,故作从容地迈步向前,其实心已跳到嗓子眼,身体处于应激状态时的灵敏感官中。第二天他将前夜真实的被害感觉告诉同桌,希望给予自己稍稍安慰,或许在遇害后同桌能提供重要线索也不一定,结果自然叹息对方不可理解自己面临的可能危险。这段时间他感觉自己每个夜晚都有被害的可能,因此总是忧心忡忡,多希望夜自习路上回来有个伴,但那又是不可得的,他清楚地知道。

一日到学校早读时,塞斯突然想到想到锁门没有的问题,他努力回想当时场景,但真实记忆或联想的内容愈趋一致地得出他走时没锁门的可能性较大。塞斯再也坐不住了,他锁上眉头又犹豫了一会儿,才斗胆向同学借来电话打给主人家,请求其去确认一下自己内心惶惑的真实性,之前激烈的思想斗争终究被化解,原来门一直是锁着的。无奈这种突然迸发的自我疑问竟随机地从脑袋某个夹缝窜出:早饭时那么多人,记得好像未找钱;刚才自行车钥匙拔了吗……诸此问题又常常在塞斯处心思考题目或读书等活动的思维断续间冒出来捣乱,搅得他心神不安,除非躬亲确定每个问题的左右,否则那斗争会萦绕他整条路,整节课甚至整日困绊其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何他每周末离家告别母亲时心绪如沙漏却又比碎玉,只唯一的愿望是她能够健康平安,而一年前他似乎不知道母亲的骨头在长刺,还埋怨其为自己准备的周末餐饭太过乏味,那是自己吗?为何父亲的众多言行已经不再令他气急败坏,难道以前是自己错了吗?为什么一只蚂蚁的生命也在自己心目中举足轻重,以前纵火烧死群蚁以取乐的男孩哪儿去了?为什么一年多从未流过泪水,这是一个男子汉应有的象征吗?为什么生就馥郁香囊却在无知中将它溺于沆淖?为什么孤舟迷雾,却不亮起灯塔?什么懦弱促使他以幼稚笔触写下人生第一封遗书,但台灯熄灭后却又失落地撕毁……

夜只属于灵异。塞斯在凌晨前的狂躁后终于复归平静,它进入了梦境。那视角模糊,似乎是来源于某个孩子的视野。一双眼睛在古老的世界里盯着前路凝望,丝毫不眨。红色粘土样的笔直道路伸向远方,它的两旁是郁郁葱葱的灌木,再向两旁的景象更加朦胧,被罩在弥漫厚实的晨雾中而不可辨析,整个情景仿佛发生在暴雨过后廿日清晨的某座大山的出路上,没有阳光而唯雾气充斥,翠色上露珠跃动。一头壮硕的母牛在目光前方徐徐行进,它一点也不留恋路旁的嫩绿,因为目光不可及处定有大片草场和伙伴,或者它已被身后执鞭牧童驯养的很听话。牧童的眼睛似已看惯了近身的一草一木,人和牛,他们只是向前望着,努力地望向这条路终结。可无论如何,熟悉的路径没有限制地伸向远方。一人一牛,前后默默。他们走着,走着,没有身后,只有前方无穷无尽。突然,视野升高了,目光只能看到牛头和它前部身躯,还有双手紧拽纤绳……塞斯瞬觉液体由那条确知的管道涌出,仿佛在某个关卡舒张几次后才由此处流过。几秒内塞斯迅速觉醒,感觉脑血管仿佛收缩过,肠道剧烈蠕动……塞斯知道自己遗精了,这种突发事件已发生有几次了,他没有当即处理,而是积极回想梦境中的故事,试图寻找其中缘由,他感到熟悉,整个梦的过程似乎曾亲身经历过其中某些情节,却无法追溯洄游至源头……

除去由来已久的厌恶,他了解自己身体的愿望也随着经年的生理变革而浓郁,多少规律尚未被发现,他渴望吹尽围困自己多时的迷雾。可,就当下来看,虺尵的状态怎能擎起任何奢想。他对着眼前的蜃景摇摇头,眉头蹙起时,注意力又转移至那些胶体物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