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鞭笞
(四)鞭笞
孤独地存在,这个世界却永远不可能只有塞斯一颗灵魂,他于是不得不受人影响。
首先,周围的人们都向塞斯言传身教,人是高等动物,高等动物就必须思考,学习,发现规律,掌握运用规律。尽管理性思考对于塞斯这样一个左撇子来说难以学习,执行起来如同无头苍蝇那么迷惘,可又能怎样呢?日常的生活逼迫着他去学习与思考。老师会说他没出息,同学不愿与一无是处的幼稚儿童玩耍,倘若他学习成绩也落后的话,连父母也会成为无辜的受害者,因为村子里凡是有言论自由的人一定会说这家人穷到根本了,他们只配啃馒头,就土豆了。塞斯的本能反应说这种生活他并不喜欢,他抱怨贫穷,恨之入骨,这成为塞斯学习的最初压力。
被动逼迫着进行那匪夷所思的脑力活动,因此塞斯在十五年的学校生涯中只有痛苦与煎熬可言,后来的结果证明左手塞斯能够忍受这般痛苦旅行对于他弥足珍贵。
不仅要忍受理性思考对精神的鞭笞,塞斯还得学着前辈们成熟的“礼貌”行为,对他来说,这的确不属于本能范畴,至少塞斯生来一丝不挂,一文不名。母亲为他穿衣遮体,潜移默化中塞斯才渐渐懂得了穿衣不仅用来御寒,还有更重要的作用是隐藏自己的耻部使其不会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塞斯学得很快,做得更好。早早补住了开裆,勒紧了裤带,他十八岁左右才敢穿短裤,着白色T恤,皮带也松得很晚,以至于多年后意识到自己细小的身板竟被腰带束缚变形。
身体的捆绑永远不比心灵的伪装更为可怕。少年塞斯总是被黯淡的衣服裹着,嘴里轻声问候着“老师好,叔你吃过饭了吗?姨你去哪啊?婆婆您喝水。”这样的问候从常人口里脱口而出,他们精于世故,熟谙为人处世之道,用来似乎自然而然。可是塞斯从小即昧于这极其平凡却重要的礼仪,他不懂得勉强自己强忍厌恶之感虚假地表现礼貌有何意义,但周围的聪明人都在给他灌输这一思想—不礼貌的孩子大家都不喜欢。这似乎很恐怖,为了维护形象,塞斯只好忍气吞声,强颜欢笑。
对于未成年群体,塞斯活在他人的意志中,本性也被那黯淡古板的衣冠裹了个严实,因此他穷于应付、伪装、猜测、心理斗争,这颗心灵从小即已矛盾重重,伤痕累累:小学时,他放学后常会记算着时间出入家门口那条路,以避免碰见老师回家,或者先发现对方,则迅速钻进巷里。因为那时塞斯的好孩子形象如此完美以至于他认为放学后自己不应该在村子里出没而是做他毫无头绪的奥数题目。倘若不幸撞见尊敬的老师,塞斯会羞愧地低声细语向其问归,并抱怨手里该死的弹弓将老师心目中的自己打得半死,但更为严重的思想斗争还会延续到下一次单独见到老师那一刻,如果她笑对自己了,则证明老师没将他看得更糟,否则塞斯的烦恼仍维持进行时态,甚至加剧呈现惶惶不可的态势也很经常。更可笑的时候常常发生在邻里之间:他在村里碰见自己不得不问候的熟人,但无知的他却不知怎样进行这日常打招呼的行为,于是也只好问道:“叔你吃了吗?”对方却并不回答,只是说:“你去地里啊?”这令塞斯不得不按照自己的思维方式揣测对方的想法。双方移出相互视野时塞斯才恍然大悟,原来对方刚从厕所出来,腰带还未系好,他却问他吃过没有。哦!塞斯也只好自责愧疚愚蠢的行为了。
就是这样不知礼貌如何,大凡需要动脑处理的事情,他总有进退维谷左右为难之感,其结果是十有八九的现实都太过无情,这不断刺激着塞斯。
他值得可怜同情,至少成年塞斯是这样认为自己儿时的无知与迷惑的,因为他理解那是伴随生命而来的生理特点,必然有其物质基础——基因排序。无论其是否缺陷,他确生来困于逻辑,不知如何处理日常事物,其结果为了追逐所谓的成功,不得不隐藏本性,生搬硬套别人的思维模式,从而虚伪地度日。伤害,塞斯的心理健康每况愈下,为日后火山爆发似的感情喷勃埋下了可怕的伏笔。
生来万般感情炽热的心灵被伪装了起来,而且是一辈子的囚禁压抑,直到生命一曲挽歌终了,塞斯才获得自由。初中延续了小学的幼稚,塞斯的思想似乎没有进步,依然踌躇于当下,下一刻捉摸不定,不去思考更看不到未来的形状,更可怕地他不知道自己还应付出什么以创造明天,好像随波逐流就不会错了,别人上课他也在听,别人娱乐他在观赏,尽管憧憬未来恐惧失败,但无知的塞斯却因为急促中找寻不到努力的结果而安于现状,良心在谴责然而奋斗的过程又那样艰辛,注定了他在成长的道路上走走停停而无所获。整日观看着他人在年轻的舞台上载歌载舞,并跟随众人一起鼓掌喝彩,乐于欣赏别人,去评价,去盲从,将自我在本能中抹杀,留下的是虚假。
塞斯可以算作心理与生理不统一的范例了吧。比较同龄孩子,他实在太单纯,该上高中的绩优生,黑色泛微黄且稀疏的头发里甚至还未来得及出现一片头屑,一些不了解情况的同学居然问他用什么洗发精洗头呢,他圆圆的脸蛋上显示出营养不佳的色泽,但看起来还算健康,只是身躯太小了,身高不过一米四二,体重嘛,哎,因为他的缘故,爸爸妈妈常常被亲戚朋友批评没给小塞斯吃好。的确家里生活水平低,但偶然有什么好吃的总是紧着儿子享受,其他人必须让着塞斯,实际上他对真正的“好东西”一点儿也不上心,钟爱那些垃圾食品而已。可笑的是爸妈也认为副食等等均属于营养物品之列,仿佛正是由于贫穷的生活中缺少了它们,儿子的身体才非常差劲。而且塞斯生来就厌恶肉类,是一切肉而无论猪肉鸡肉或鱼肉,肥肉或瘦肉,并且他闻到牛奶或豆奶就说有腥味,看到那黄色的蛋羹就想吐,奇怪他却唯一喜欢炒蛋这种吃蛋方式。现在看来,十六岁以前的塞斯实际上不好吃任何能促进他生长发育的物质,爸爸妈妈尝试过诸多方法去改善其身体状况,只是唯一未懂得用科学的思想方法去拯救儿子于羸弱的童年。
初中时塞斯总是班里最矮小的男生,被少数一两纨绔的家伙欺负,加之性格懦弱,胆怯不愿向老师举报,比如上数学课时坐在他身后的“烂苹果”凭借强势抽掉他的座位,他宁肯曲腿站着,也不敢在课堂吱声。他怕,客观说他也不知道为何害怕,怕被报复吗?但这实在够不上,因为烂苹果向来都是随意偶然地挑衅,根本不理睬塞斯会采取什么行动。或者是怕被老师批评,老师正恶不分吗?那么是怕影响同学们听课吗?似乎勉强可算作一个原因。
究竟是什么可怕的东西导致被欺凌的塞斯忍气吞声呢?
他怕被关注。每当成为同学们的焦点,尽管多数场合他是受到奖励,但塞斯总会不自觉地心跳加速,面红低头,甚至说话都有些难以自持,那感觉简直尴尬极了。但又并非激动所致,而是睽睽众目仿佛万道光芒照的他形貌微现,他的言行,他的思绪,他的细节之处仿佛都被透视投影到了大家的心目中。
当然,他更关注自己的衣饰。本应该总是身着简陋土气的衣服,沙尘泥泞中走来的千层底布鞋,还常常沾着干了的鸡粪,倘若谁不小心或有意踩掉他的鞋后跟,会意外地发现那只袜子后跟被补丁层层加厚了……不,塞斯在贫瘠的生活中最不缺的要数衣物了,不仅有衣服穿,家里的柜子里,箱子里,盒子里塞满了衣服鞋子等,百分之九十都是满富怜悯之心的人送的。因为塞斯自上学前班开始,天生携带的虚荣就已逐渐暴露,这心理一直保持并发展至懂事前夕。在此期间,他很注重自身穿着打扮,总想穿得像城里孩子那样,脱掉纯黑的布鞋,的确良料的裤子及扣扣子的上衣,换上一双大头皮鞋,一条牛仔裤,一件拉拉链的绒袄,背上双肩书包与同学们共处。而每次城里人衣物捐赠都能带给塞斯惊喜,这意味着他又发现了几件自己心爱的二手新衣,即使大多数都需要妈妈为他改装一下才能穿。但每穿上洋气衣服的第一天,塞斯心中的骄傲急剧膨胀,难以遏制。
可是经乡村文化重重洗礼,塞斯本能地遵守中庸之道,内向性格决定他要永远藏起那颗火热的心,时时关注外表衣着是否符合自己农民子弟的身份,会不会暴露炽烈的感情。所以当他在公共场合众目汇聚之下时显得惶惶不安。
比如当时穿了一件白色短袖,是从捐赠的衣服里挑了又挑的,原本这件衣服胸部绣着一剑穿两心的图案,朱红色的心和黑色的剑在白色衬托下太显眼了,这个图案若是仅仅绣在他的脑海里,必定能满足小塞斯已逐渐萌生的浪漫情怀,私下里或黑暗中他非常爱它的存在,似乎表达了自己某些东西,可是一旦联想起自己穿着这件携带男女之间情愫标志的上衣被众人盯着,立刻坐卧不宁了。他想着同学们可能一定会暗想自己对哪位女生有意思,然后等老师走后那个烂苹果会首先发难,大声地问他喜欢谁,老实交代,并将大家的注意力再次引向他,那时将进退维谷,逃走刚好正中下怀,况且往哪逃呢?可是在座位上如何能够保持镇静呢?他的脸会红到面目全非,心能跳得像打夯一样有力。面对众口烁金,自己那张只是用来吃喝的小嘴永远也解释不清。他再也明白不过自己那时的窘境会多深。
但这件衣服实在令他难以割舍,于是塞斯想到了一个两全齐美的解决办法,决定把这个绣图一针针拆掉,也这样认真地行动了,结果还有针线孔留下了轮廓,但已经非刻意所能发现。然而他终究未能控制住自己的过敏反应。当他走进众人眼睛时,也仿佛走进了一圈平面镜,到处映照出他的像。以致他突然想到是否那轮廓也被他们挑剔的眼光逮到了。这下可更糟糕了,同学们这时候将给自己戴上“封建”(尽管他们都不知道什么是封建)的帽子,比先前罗曼蒂克的曲解更令他委心,不是吗?先前假设的情况仅感不好意思罢了,因为塞斯心灵深处一直都埋藏着那个暗恋的女孩,不过暗表恋情,他还从未有此非分之想,正是怕引起那可怖的不必要误会才牺牲了衣服的完美。心机用尽去遮掩那块“不和谐”,却被同学们指责为思想封建落伍,他简直无法忍受这种非难,所以心动加速血压攀升充血脸红再也不纯粹因为心虚害羞了,憋屈之感也加强了这效应呢。
哭是小塞斯释放万般感情的最终方法,泪水仿佛是从他的感情中枢流过,将各种情感富余的那部分融化其中,最后经泪管流逝。他的眼睛大,又是双眼皮子,这对黑眸常博得赞叹之声,比他纯洁的身体更清澈无比,夏日里有一些小萤虫总误把他的瞳孔当做黑暗的庇护所,嘤嘤地围着他,想法子向那双幽黑清明而又神秘的黑洞里钻,那里是安全的圣地,时常有不幸的家伙得手。这种渺小的殉难却给塞斯带来不小的麻烦,他的眼睛常受其害。然而一切的异物瑕眦都难以抵挡他频繁的意识洪流,因此塞斯早早为自己存下了可供将来随意支取的视力资本。只是一个男孩流不完的泪水背后隐藏着巨大的人格天坑却被忽视了。当与同龄男孩一起玩骑马打仗或顶牛游戏时塞斯总是第一个被顶倒;当下河摸螃蟹时他总认为那黑窟窿里面不是蛤蟆就是蛇,螃蟹的老虎钳也能夹掉手指;当一块攀爬钻洞玩遍自然时塞斯总是高估了对象具有的高度宽度深度斜度等……久而久之,伙伴们本能地离他渐远,尽管仍时常在一起,但他感觉不到他们那种兴奋与快乐。实际上用凸透镜聚焦的阳光烧死一只蚂蚁蠕虫,或用细线绑只知了强制它飞,抑或在自己某个一平方米大小的小天地里用砖头木板给自己搭个三味书屋……这些独处的乐趣在塞斯看来丝毫不减于和伙伴们跑长城,打弹子。只有当狭小的环境里只留下他一人时,才能够随心所意,用天真主观来设计脑海中的美丽、娱乐方式及处世之道,并付诸行动。
从来只是责备父母没能给予自己强壮身体,殊不知在更大程度上是软弱的性格及呆板的心智造成他童年时光黯淡、孤寂、烦恼,后来塞斯从本质上追究出先天遗传与教育缺陷使其生理性格畸形生长是少年塞斯所有问题的根本。
种种迹象表明小塞斯甲状腺激素水平低下。后来总结自己幼年时候似乎属于“亚呆小症”一类儿童。只是从未进行或得出过实验室诊断,与生物课讲述的标准患儿也有很大差距。首先他的个头矮小,初中毕业时身高仍保持在一米四三左右,全班最小的“绊倒人”。畸形的几块颅骨仿佛胡乱拼凑起来的,高低不平,不对称的头和脸是从出生培养至今,因为妈妈总是睡在靠窗一边,塞斯幼年时吃奶也好,玩奶也罢,都要朝向妈妈了。日积月累的作用下,头像没受过教育的野孩子似地歪曲了,等到父母重视这一问题时,他已经不再住家。幸亏他那微黄的缺乏营养的头发一定程度弥补了这种极不协调。大脑被包裹在囟门迟闭的小颅内,那么智力水平似乎理所当然处于低下阶层,尽管从小学伊始到初中末了,塞斯的成绩可谓善始善终,然而聪明的老师会发现这个学生期望值很低,遇到简单题目(后来塞斯认为那是检验学生是否拥有正常的反射弧,即只要愿意机械地学习记忆,考试专心,在刺激下都能给出答案的愚蠢题目。这种题目不需推理,单纯凭借过去所建立的条件反射得出结论)就能正常发挥,但从拿不了满分;当考试稍显出卷人的心意,塞斯几乎全军覆没,一败涂地。这点充分体现了塞斯混乱的逻辑在遇到问题时多么不堪一击。可喜的是十次考试有九次都是为了服务于相关几方的共同利益,因此通过考试比较起来,塞斯的智力还算优秀呢!
单纯的塞斯,思想境界明显落后于生理发育,那时头脑中还未形成“青春期”的概念,不理解“性”字的内涵,不会将自己溢精、长阴毛、变声等等变化与这两个词联系起来。后来他曾回想起记忆中的青春期卫生知识教育是在初中生物课上接触到的,老师所讲述的内容当时未能理解,即使模糊中领悟到什么也会暗暗认为与“性”有关的东西当时离自己还很远,他总会将自己光洁的身体与成年男子满身的汗毛做对比。“自己这样的好孩子怎会变得那样恶劣呢,不会的,这绝不可能,呵呵,学校可真奇怪,竟将这种有伤大雅的东西推上讲台。”并且明显地,生物老师也不愿讲解那些敏感关键的内容,否则她会尴尬到红脸甚至说错话,因此只是草草应付而已。封闭内向的性格,即使听到男生们笑谑此类“前味话题”比如:精子、卵子、乳房、阴毛等等,塞斯对它们的反应是冷漠的,丝毫不会引起他刻意关注思索,简单的意识似乎对于已迟到的青春期似乎理所当然不得而知。
十六岁的夏天他初中毕业了,暑假仍旧拿个弹弓打麻雀,可实际上从未打中过一只,相反有一次他的确被鸟屎投中过,即便在果园里有机会逮住雏鸟,却连伸手去抓它的勇气也没有,这样稚嫩胆小的塞斯能干什么呢?当时他是无忧无虑的,因为那年又以优异的中考成绩考入了市里最好的高中,就连厌倦学习的塞斯也被这个数字征服了,他不禁相信自己是优秀的,有能力的人,尽管竭力掩饰,但春风得意不自觉中已经溢满道路。又一个明亮的光环又罩在了头上,塞斯忘乎所以,他还未曾熟练运用的虚伪能力却强大到遮蔽他的本性,开始反控塞斯,在此刻急剧膨胀,表面风平浪静故作谦虚,照样跟随妈妈上地锄草,甚至帮她洗锅收拾家务,实则狭小的空腔已经容不下那颗心了。栉风沐雨,披星戴月,凭借无知者顽强的毅力,塞斯最终将初中应付掉了。其结果是美满的,于此那如日中天的虚假终于彻底战胜了本性,塞斯的躯壳在逐步掩埋灵魂后又痛快地夯实了那堆新土,使其看起来从未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