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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彻悟

马丁伊登 《内视》 都市小说 2011-03-01 09:08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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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一位作家,两三本书却彻底使塞斯明确了自己未来之路及对待人生的态度,如同人生路上的航标起决定性作用。他就是美国作家杰克-伦敦,其短篇小说集以及两部长篇小说,这是塞斯当时可获得这位令他敬佩之至的作家的全部作品。对其了解是由《月亮谷》开始的,小说所描绘主人公为了家人能够获得基本的物质需求,不惜将个人生命注于一拳之中,最终在妻子的恳求与心灵的感召下幡然醒悟,将丑恶虚荣的城市生活摒弃在背影中勇敢地携着妻子历经千山万水来到了加州南部,在这里(美丽宁静的月亮谷),他们共享着自己心仪已久的幸福生活……塞斯当然跟随主人公夫妇跨越了美国南北最终找到了月亮谷,一个悄然的发自内在幽深的呼唤告诉他那才是他心之所向,灵魂安定的圣地,因此塞斯被其深深吸引。

读毕,内心蠢蠢欲动,他早已产生过这般想法,想要在当代社会中也找到自己的月亮谷,那将多么令人激动,是这篇小说中的主人公坚定了塞斯的夙愿,他为他们,也为自己的人生设想心潮澎湃,而抬眼望去,到处都是物质的腐朽将他重重包围,自己具有巨大的勇气突出重围吗?塞斯问自己。他欲求更深刻地感受作者笔下的人性之美,于是在图书馆仔细搜索,发现了那本《杰克-伦敦短篇小说精选》,首先他品读了《热爱生命》,这可能与前言提到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列宁临终前读到它不无关系。“狼与人只差一步,此刻他们都有被对方杀害吃掉的可能,因为他们都已剩下最后的气息,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他们都害怕一击不能成功而耗掉最后的气力,蓄积着,蓄积着,他们都等待对方先行动……最终,饿狼在忍耐不住咬向人的一瞬,人却凭借智慧扼住了这畜生的命运,并取得最终胜利。塞斯用自己的话回忆了那段描写,他敬佩两条顽强的生命,但他更希望人能获得胜利,他为他的存活而骄傲。

通过这篇短篇,塞斯理解了人存在于世价值的实现,当活着就是全部价值的总和时,更多的得到将如同上天的赐予,唯有感激不尽。既然如此,每个人应实现的价值层次应各有所异,因为每个人的客观条件千差万别,不应苛求趋向一致,这样的想法本身是错误愚蠢的,每个人只要播撒了他渴望付出的爱,为社会发展贡献了自己的力量,便实现了自己的价值:没有孩子的母亲以新生命作为实现母爱的价值,父亲以家庭幸福作为父爱实现的价值,革命者热血利刃以更高的民主作为对国人爱的实现,真情的恋人之间以对方的幸福快乐作为情爱价值的实现……山里的农夫以住进城里的楼房作为价值的实现,城里的资本家却以入乡盖起高档别墅作为价值的实现;有人以占有纸张作为爱人爱己价值的实现,有人以施舍纸张作为仁爱价值的实现;有人以像动物那样占有雌性(他们的认识)作为性价值的实现,有人以无性生活作为价值的实现。有人以物质充足作为价值的实现,有人以精神富裕作为价值的实现;有人以一死明志作为价值的实现,有人隐忍活着以付出大爱作为价值的实现。

他心想着,当然父母是以儿子的幸福明天作为价值的实现。不,他们是以父母亲爱的付出作为价值的实现,为此他们可以一辈子啃馒头。

塞斯矛盾了,父母终究为了实现价值呢还是为了自己的未来?如果是前者,似乎答案已经明朗,但若后者,塞斯便不可理解,他已经多次据实向父母解释了自己在校生活压抑,学习浅陋,并且没有能力进一步掌握记忆渊博的具体知识,这样继续昏聩下去的结果将更加糟糕—一方面他感到自己不可能适应这空洞无实的生活,时常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倘若没有书籍这位知心好友,可能已经……而另一方面他清楚自己的能力将不能实现父母夙夜之梦,即光耀门楣并成为出色医生的壮志。而父母却进一步求其次,为了儿子的前途,为了生产大学生的荣耀,也要哀求他把大学读完。

对于塞斯,他已经把钱看透了,那不过是物质的代理,它本具备一张纸的价值,人却追逐不休,他们都已明白在当今社会中人已经不必饿死,但依旧锲而不舍,以其衡量个人价值实现的高与低。殊不知,他们真的为了那不足值或足值的金纸吗?这一点倒是很少有人考虑,不,不是的,塞斯有充分浅显的道理为其回答:每个人都不是为了那纸与金而努力拼搏,也不是为了由其联系起来的两头的物质(维持生存于健康的基本物质坚决除外),而是将物质获得与个人价值实现联系起来,为了自己那笃信的价值观而忙碌不停(此处拒绝牛角先生),鲜有人思考自己的价值观正确与否并改正完善其以指导实践的总方向。可惜大多数人将自己继承并先入为主以为正确的肤浅荒谬的价值观信作真理,既为真理何须反思,否则一代代先人为何坚持并教授给他呢?

在这样的价值观驱动下,人类赖以生存的家园被挖的千疮百孔,物种加速灭绝,资源被消耗殆尽,绿色不再透彻,汽车耗能占到石油耗能的六成,全球碳减排成为迫切需求,世界斗争不断,灾祸频发,医疗成为高收入行业,心血管疾病成为人类必须长期忍受的隐患,屏幕成为庸俗文化大放光芒的舞台,奢侈品争相购买,化妆品成为另一层皮肤,无痛人流风靡全球,生化药品泛滥成脓,科技滞后,核能短缺,泡沫经济超脱正确的发展规律梦幻般疯狂涨破,自杀率提高,白发者增多,演戏者趋之若鹜,高等教育普及率低,教育商业化……抽掉以爱为核心的精神基石,歪曲价值观造成的罪恶罄竹难书,塞斯不能再继续总结了,时间如此宝贵他不敢恣意任其流逝。

那么为了家庭荣耀他要继续被囚禁吗?此刻他只想让那该死的荣耀见鬼去吧,名誉是懦弱者的喜好,这些人需要它装饰门面,而塞斯不需要刻意追求,不仅如此,他恨透了这个虚假的东西,为此父母祈求他上大学,加上当时那点自我虚荣,已足以软化一颗软弱的心灵,为此他们只能吃馒头,就土豆白菜,一年吃的肉或蛋不超过二十斤,新鲜蔬菜只有夏季才能品尝到自己亲手种植收获销售后剩余的劣质品,水果也只有一种可以享受三个季度的下品,为此电视机晚买了五年,水井晚打了八年,房子晚盖了一辈子……这些哪一项不是最基本的生活必须,哪一个能少呢?但父母竟在最低生活不能保障的情况下过将了来。

而今,父母亲还想将这种虚假的东西授予塞斯,他怎能接受呢?快让名誉统统下地狱吧!塞斯看破了金钱的本质,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他从未嫌弃过人民币,假若路上看到他人遗失的钞票在无人认领的情况下他依然会去捡起来装进自己的兜里,将来他依然会为了生计去做自己并不认为有意义的工作。但,他极易满足,只要所需物质能够平衡家里基本生活需求即可,那么剩余的人生他将尽己之力服务于人生所要实现的价值。

是啊,自己存在的价值要通过何种方式实现呢?只在小说中看清了主人公的价值观,透过小说理会了作者的价值观,那么自己的价值观具体是怎样的呢?塞斯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在过去的最近几个月他感到既熟悉却又时隐时现,该是严肃总结的时候了:对于个人,已生不如死,他只希望能够尽快了结;对于社会,塞斯觉得自己的肉体已没有任何可发掘的价值;他的思想与知识,也因为其物质基础的局限而似乎更鄙陋,找不到可利用价值;那么只有在家庭高度似乎他还有存在的意义:首先呢,在生之年自己应当有能力帮助父母盖起一栋舒适的小房子,一间不再漏雨穿风的屋子。其次,也许可以为他们的生活添几件必需品,比如一台洗衣机可以可以缓解妈妈因为洗衣劳累引起关节炎的痛苦,她全身的关节都已经变形,胳膊肘差不多只能张开一百二十度,收缩不能越过七十度了,她多么需要一台洗衣机!还有爸爸,或许能为他买几头猪几头羊,天知道他多么渴望肉食,再为他买个电剃须刀吧,想必他整天被脸上黑白夹杂的胡子扰着也够烦的了,你瞧他清淡的寒痰常常挂在上面,冬季时还会结成冰凌呢,他一定够烦的了,却舍不得买一个便宜的剃须刀,将来挣了钱一定要帮他买一个。

想着想着,塞斯却忽然中断了,危机袭上心头,他问自己,父母一定能挨近自己赚钱的一天吗?即使地震不会发生,战争不会爆发,可是父母的身体,它们能够挨到自己赚钱的一天吗?父母身体稳态已经脆弱到了极点,如同一个人平衡在钢丝上,他们总能把握住生命的平衡吗?这已经是第几次他想到了父母的身体,自己也数不清了,但以前仅仅意识到在伦理道德前面他应当做一个仁孝之人,却从未真正或着重将其与个人价值实现相结合,这一次,他从本质上严格地将两者关联,所以说父母生存的好与坏将决定自己此生存在是否有意义,谁能说他杞人忧天呢?

塞斯的脑海中又出现了父亲喘气的情景,他因为一点几乎看不到的辣椒呛然发作,剧烈的咳音不觉于耳,这一口气仿佛要将几十年来吸入肺部的气体全部呼出,他的脸红了,血管胀满,鼻涕落下一尺长,他扶着炕边弯腰咳着,不住地咳,还两次回过头来看看儿子是否会发火,因为塞斯过去常为父亲抽烟的事大动肝火……塞斯闭上了眼睛,他知道眼泪永远也流不出来,如同全面退化的嗅觉以及全身缺水皱缩的皮肤胶原蛋白。父亲血管变质的征兆已然显露,全身静脉曲张如同树根,用力清鼻时鼻内小血管破裂出血,指腹按下桡动脉时,无论用多大力都能感受到在压点远心端有跳动感,而他的肺部呢?肺部会怎样,塞斯想到了肺气肿……不怕一万,却怕万一,他能够想象得到那咳喘一次遽然发作时引起全身激烈反应,这时对父亲的血管施加巨大压力,能否承受将直接决定他的命运,那样的情景不堪想象。他闭合的眼幕上又投射出母亲的影子,纵然她能够忍受莫大的骨摩擦痛,但心功能不全的她是否会因为一次摔倒或其他强烈的精神刺激而旧病复发,她贫瘠的血液已经不能满足身体供给,频频的手麻症状不正是最强有力的证据吗?此时一种前无仅有的悲悯之感涌上心头,可恶的直觉再一次折磨着一颗愧疚的灵魂,强迫他意识到自己的父母随时都有可能垮掉。可怜的父亲母亲,你们一定要享受过儿子的孝心,一定要帮助儿子实现自己的价值啊!塞斯的内心祈求着。

明确了自己的价值与面临的如同末日的危机,塞斯又掉入了几天的思想沉沦,日有所忧,夜有所梦。危机感迫使他白天担心着父母,夜里却在噩梦中遭受着如同现实的旷世悲痛。其中两次梦可能使塞斯真真的心死梦中,因此他从未忘记过。

第一个是关于妈妈的,他满心欢喜从学校回到家,门开着却没人,他找妈妈,他找遍了家里每一处,柜子里,箱子里,口袋里,杯子里都没有妈妈,他喊了千百次,就像七岁时不见了妈妈那样伤心,他流着泪跑出院子,全村人都看不见,塞斯却并未感到任何奇怪,唯有妈妈,他只要妈妈,他又哭喊着向前跑,不知从何处找起而焦急、茫然。路过一家院子时塞斯无数次希望化为泡影后再次本能地扭头向里望去,他希望看到妈妈的身影,结果他看到了头发散乱的妈妈,像一个陌生人睡在水井旁,妈妈从来不会睡在水井旁的,今天她也没有望着自己露出慈祥的微笑,一直保持着陌生的令人悲伤的表情。她又看到旁边的农药瓶都空了,塞斯嚎啕大哭,他抱着妈妈的遗体哭响整个宇宙,那是一个母爱依赖的儿子在失去精神支柱时最凄婉的死亡声。塞斯真的哭醒了,梦醒时他听到了自己的哭声,心跳剧烈,身体升温,手心出汗,才意识到刚刚原来是梦魇,塞斯感到无比庆幸。紧随其后一两天,第二场梦听起来则使人无奈。塞斯的同学手里握枪,来至他面前笑着说塞斯必须死,他恳求同学不要杀自己,他还有重要的未竟之事,他必须去做的,因此还不能被杀。同学依然笑嘻嘻,并重复说他必须杀掉塞斯,笑着对他说必须杀死他。塞斯哭了,他不停地向对方解释,向周围的人们解释自己现在绝不能死,他还有未竟之事,可旁人似乎都是聋子瞎子,丝毫听不进去他的倾诉,他们依旧坐着喝咖啡,无动于衷。塞斯哭着跑下楼去解释,同样的情形没有任何反应。而那位同学始终跟着塞斯,笑着说他必须杀死他。塞斯又一次哭醒了,他又听见了自己的哭声。回忆自己在梦中已明明知道要说的是为人子,孝未尽,不能死,可无论如何也解释不出来,如同哑巴吃了黄连那样难受。

回到书中,塞斯继续着阅读,他读至《荒野的呼唤》这篇时,内心的真性再次被文字更强烈地召唤着,他想像那只狗—英雄巴克—一样摆脱人性的枷锁而回归原始自然之美,历练健壮的身躯,与所有的动物平等生存,杀戮或被杀,他都将坦然面对,尽享野性的磅礴崇高,成为真实的生物!《海狼》《马丁伊戈》《墨西哥人》等,每一篇都完美地展现了人类崇高的价值观,或是恶劣却充满了力与美的北方环境,他将肉体撇下,意识跟随作者的笔锋饱览了阿拉斯加的胜景。他宁愿自己的意识消失在那儿,融进冰雪中,任肉体被群狼撕碎。

但可恶的家伙却一把将自己拽了回来,回到现实中,一座座钢混结构的盒子代替了巨杉刺激着眼球,主人怀里的宠物耷拉着耳朵,他恨不得上前将其撕成碎片去喂细菌,还有活在虚假中的可怜的人们,他们为何不去死呢,为何还要偏执地以愚昧的思想和肥厚的膏脂阻碍生物界前进的步伐呢?塞斯受够了,他在这样的环境里如同那只狗来到现今,除了被行尸淹死外,还能有何下场呢?孤独的塞斯已经不能离却杰克的小说,他要靠其生存着。

夏夜如银河般漫长,塞斯的失眠症也更严重了,连着十几日睁着干涸的眼睛将黑暗望穿,眼部肌肉已经快要瘫废,它们陪着主人与黑暗晚宴,神经突起一点点,一点点死亡……他由不得自己不安的意识,思维天马行空般变幻莫测。他已经思考了很多,但意识强迫他继续不停地思考,否则让意识在黑暗中停滞吗?他突然想到之前还未结束且直觉矛盾尖锐的价值观问题:父母只为了自己活着,而自己只为了父母活着,如果将大学读完,则实现了父母的价值,但等他大学毕业去欺骗像父母一样的弱势群体以牟利时,父母还能正常地享受吗?不,他们必然有人等不到这一天,而那时自己的价值观将彻底不能够实现了。他不能那样做,宁可父母怨恨也不能那样做,在价值实现的争夺中无可争辩地每个人都是自私的!此时,塞斯脸上露出狠色,他感到自己决不能再退让,是最后时刻了,塞斯人生第一次拿准了主意,第二日他就去办理手续了。

等待的时日漫长难熬,在长达两个月的等待中塞斯更不愿接触生厌的教科书,他知道自己应当了解的内容不再局限于为人类自己犯下的罪行去弥补。人类以数不尽的欲望为自己制造疾病,然后却可怜巴巴地去寻医问药,这样的行为已经令塞斯厌恶透了,他绝不会主动迎合。该死之人请走吧,你还有何眷恋?连感冒病毒也斗争不过,你的存在还有何意义?

塞斯依然靠着看小说和吃饭度日,还有他渴望尽早实现价值的内力。又是一个不眠夜,房间闷热,达到了许多分解酶的最适温度,身体剧烈燃烧起来,如同火炉加热周围的空气,他不能辗转于床铺上,由于没有任何权利打扰同学们的甜美梦境,可恶的蚊子也欺负他买不起蚊帐,轮番攻击,塞斯只得用被子将自己裹个严实,不能动,也不能揭被子,塞斯恨得咬牙切齿,愤怒如同一股激素加剧了身体的燃烧,他伸出双手将头发扯拽,将腿上抓出血印,那样似乎才能舒服一些,暗影中声音飘来,告诉他那叫自虐,他是自虐狂!塞斯回答道,好吧,自虐就自虐吧,只要这感觉如清泉浇润火热即将短路的神经,自虐又何妨!这一刻,自杀者的先灵时隐时现,它们微笑着召唤塞斯,这一刻,他能够超越理解自杀者,但灵魂告诉他还不能死,一死百了,连同一生可以实现的价值一同了结,塞斯绝不甘心,他告诉自己不能死,现在决不能杀死这肉体。汗液继续由无数个毛孔涌出蒸发,脑海中掠影杂乱,他仿佛听到了身体内部争吵声,各个器官争执不休:大脑首先发难,他责怪肝脏未能充分灭活血液有害物质,且供给它的神经营养物质数量缺乏而导致神经突触功能降低,记忆减退,反应迟钝,思维毫无新意。它又对着心脏开火,责备其供应不足致使脑萎缩,神经元死伤无数……此方唱罢,心血管系统也压不住火了,他们责怪肝脏拥有最多的能量却不努力工作搬运胆固醇,导致其在血管壁上嵌顿,血管硬化,微小动脉也因为以前过多儿茶酚胺未及时清理而失去永久的收缩活性,形成微循环障碍影响血液特别是水分的供给……对啊!皮肤也撕破了薄脸皮开始非议肝脏,怪他供给维生素时太自私,导致全身表皮角化脱落现象严重,它说这可会导致皮肤癌的!它一并批评了心脏这位老大的惰性,动作太慢不能充分射血以供给营养。看着大家愤愤不平的样子,平日里肝胆相照的胆兄弟也背叛了肝脏,指责他这位邻家兄弟不能合理地排泄胆汁而致使胆道淤滞。勤勤恳恳的肾脏终于按捺不住了,他悄声哼唧着说肝脏撂给自己的担子太重,即使他将过滤网扩大好几倍也依旧忙不过来。尖刻的头发竟然也有权质问,他问肝脏合成的关键酶哪里去了,以至于他很多姐妹们穿上了素装……肝脏无言,难道这一切都由自己的失职引起吗?可实际上自己一直都在不舍昼夜地工作,到底是哪里的差错啊?塞斯的意识再也不忍肝脏长期以来所承受的冤屈,他必须证明肝脏是无辜的。他将事实告诉了大家,是自己的欲望导致了今天你们面临并承受的一切不幸,请不要对你们的兄弟—肝脏横加指责,此刻他所受伤害最大,他的每一个细胞已经超负荷工作了好几个年头,许多已经累死在工作中,还有更多正在进行着缓慢疼痛的自戕。塞斯真的向自己的各器官道歉了,他深感对不住全身十多亿细胞,辜负了大家的隆望,他向她们道歉!偶然间,他的手又感觉到了异常,在上腹部剑突下,触到了与心率同步的跳动,只需手掌平放在上便可知觉,倘若用力下压,其幅度亦随之增强。这是什么啊?塞斯皱起了眉头,心尖搏动不会传到这里,它还在原来的位置—锁骨中缘第五肋间。不不,难道是腹腔巨瘤吗?不敢置信,自己如此年轻怎会生出如此巨大的肿瘤呢?而且摸起来也不像瘤状物,它似乎平贴在腹斜肌上,究竟会是什么呢。他依然没想出这隐藏在腹部的怪兽会是何材质,几天内睡觉时常会不自觉地触摸那个部位,这一次对于未知物莫名的恐慌攫住了他,如同前一次,意识的一部分竟长期居住在了那里,直至某一天谜团解开:那跳动的东西正是自己已经严重扩大的胃包,由贪念深重的食欲孽酶而至,欲,可恨的欲,它是这般鬼使神差!

塞斯陷入沉思,欲望该如何解释,他已经用了一年多的长度去理解诠释其机制,它如同根植于神经系统的恶瘤,占据了指挥位置,作用也随着自身生发而愈加强烈,这种感觉已历经千百次,他能感觉就要撒光明于黑暗之上,真相正在浮出水面……既存在食欲,那么对于性(广义)也必定存在欲望,至今他对性的敏感程度未降低过,但却感到无欲求之,两年来,他一直在逃离与性有关的刺激,因为所学知识与不断成熟的思想已经证明这样做极其必要,而且似乎是唯一的途径。尽管“回归之路”坎坷崎岖,他毕竟在坚定地走着,他给几乎每一条与性相关的记忆的末尾写上了一个小程序—“性行为对自身有害,坚决不可为。”因此每一次在头脑中想到性行为产生的兴奋时已能够尽快转移意识,这样帮助他跨越了欲望一关,于是对塞斯来讲已不存在渴求性行为的冲动,这是将性的恶瘤从灵魂中抑制的的巨大成功。然而两年来,性依然在伤害他的肉体,塞斯总也无能为力,但他明白必须努力地解除其对身体无止境的伤害,皮之不存,毛将何以附!在夜以继日不停地总结,体会,领悟后,已感觉到了其根源所在,但直觉于塞斯身上要远远早于其语言中枢将其表示为文字。

等待的日子仿佛停滞了,因此夜也无休止地弥漫无尽,他呼唤黎明前的黑夜来解救自己,却只等来魔鬼。塞斯在凌晨三点睡着了,他再一次入梦,整个梦境都发生在黑夜里,而且是空旷的原野中,如同恐怖片中创造的夜色,他梦见自己神圣地拯救了一个将被处死的女人,那女人与黑暗是一个颜色,因为塞斯始终未看清其脸庞,只在月光下看清了其形体,披头散发,纤细赤裸,仿佛一个女巫。塞斯解脱了她,但她却未曾离开,一直跟随着塞斯,他们走着走着,走向无尽黑夜的边际。那女人不见了,塞斯借着月光进了荒野上唯一一个废弃的小屋,木质的双合门和木质的双合窗,但当他刚坐下时,那女人又出现了,她没有说话,但已将他压在身子下面,那巫师般的黑影令他害怕,但仿佛千吨重的力量控制着他的身体,无论塞斯如何努力地想要推开却无法动弹……因为从梦魇中醒来时塞斯发现自己的双手就压在腹部,而精液早已涌出……这是塞斯最后一次对性梦的描述,也是促进其理论诞生的条件之一,更是他的绝迹。塞斯由此消失了,他像水一样蒸发了,撇下了他可怜的父母,撇下了熟悉的人与厌恶的世界,撇下了他本要实现的价值,他走了,我们在三年后收到他在死亡前的所有手稿,即时我们每一位读者正在阅读的被我整理后的文字,以及更重要的寄语世人的信笺,那是他对自己多年来所有疑惑的终极回答,他也在其中找到了自己灵魂的归宿—炼狱。让我们以安宁与虔诚去阅读这发自炼狱的声音,以此祝福塞斯的永世。(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