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回忆画廊

（二）回忆画廊

留在塞斯记忆中的童年均是屈指可数的片段，其时间方面似无联系，只在空间上稍显拥挤地发生过。而得以被回忆之缘故，大概是这些画面在人是人非之后亲切美好，迫使追忆者缅怀思考……然而最久远的记忆当然不是照片里那张大头像，适当情境下，幼稚时的黑白照片确也能促使塞斯忆起童年之黯淡孤独，但它们至多可算作留念罢了。

开启回忆之门，第一幅图，即塞斯记忆中最古老的情景。那年他七岁，适龄进入小学学前班接受启蒙教育，然而开学时始料不及的情况发生了，父母已经为儿子交钱报名，书也领到了，但塞斯拒绝去学校。那时在他看来，进入学校无异于身陷囹圄。面对不苟言笑的老师，冷漠的书本，从此将失去身心自由，这难道不比囚禁吗？于是塞斯将自己关进一间放杂物的房子里插上门闩，任凭父母如何担心，小塞斯埋首在昏暗中哭痛周身的空气……

然而他又怎能与命运相抗，泪水从来无力融化命运的客观，小塞斯伤心地进入学校开始十五年的煎熬。

小学生活塞斯始终唯老师之话是从，对老师敬畏有加，他们配合得很默契：老师按自己的思路成功地塑造了塞斯这个学生傀儡，考试成绩优秀，遵纪守法且热爱公共事业，给其他同学树立了榜样；而塞斯呢，通过这个公认途径体现自己作为一名学生价值所系，也因此，他在小学是个红人，同学们常要向他寻求课业帮助以完成任务。围绕学习的这种交流，极其满足小塞斯幼稚中仿佛是本能的虚荣—成为同学的中心，享受他人有求于己以体现自己的重要性。这种状态持续了几年，后来在面对自己失去关键地位时，落差曾使小塞斯感触深刻，因此又一幕清晰呈现：他形影相吊站在二楼教室窗玻璃旁，看着同学们在操场上玩“跑城”，热闹非凡，那时他感到孤独，朦胧中气愤充满了胸膛，更加嫉妒之情。

童年塞斯心胸非常狭隘，决定了他将自己孤家寡人的境地视为同学忘恩负义之举。然而尽管气量不足，朋友稀少，可谁也别想否认他拥有好嗓音，于是成为每年六一儿童节的宠儿，怡人的歌唱声博得一张张笑容可掬，之后三好颁奖更令众多父母羡慕不已。在小塞斯看来，他的歌声天生禀赋，如同微黄的头发颜色一样永恒，所以勿须理会，未来何时都能唱得响亮。

空洞的光晕之下，隐藏着真实的软弱，塞斯永远不会忘记三年级时自己仍然正襟危坐于讲师的眼皮底下，一堂课上，他肚子不舒服，需要上厕所，但是可怜的他却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举手报告老师，也许可以坚持到下课，也许刚一举手全班同学都会注视自己，也许老师还会批评自己，更重要在敬爱的老师心目中他的形象会出现瑕眦……就这样，他内心激烈地斗争了二十多分钟，终于没敢吭声，他坐着，下课了还是静默地坐在那儿，一直挨到放学，同学们离开教室后才敢慢慢移动，他趔开腿蹒跚在回家的路上，尽管只有一百多米路，却经历了相对漫长的时间。他伤心地一边流泪一边向妈妈倾诉：“妈妈，我又便在裤子里了，老师说过上课不许上厕所的嘛。”慈善的妈妈除了安慰帮助胆小的儿子还能说什么呢，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不过却是最后一次。妈妈了解塞斯，她还知道他害怕邻居家那只小狮子狗，不敢碰蝴蝶的触角，学前班时一只长着火红头冠的大公鸡吓得塞斯在雨地里丢了只布鞋……这样的情景塞斯永远将记忆犹新，是纪念自己软弱性格的珍藏影像。

不会为自己的童年辩解装饰，不会悔恨抱怨，唯有理解，似乎如此处置才能将过去与将来和平统一于一身。塞斯成年之于童年如同父之于子，回忆往昔之美好与丑陋，如同慈父站在孩子成长的长河旁，观赏其人性在河中激发各具特色的面镜，以此折射孩儿的人格品质，他面带微笑，散发着善的荣光，一言不发，唯有思绪激昂。剖析现象，探索本质，总结经验。因为他知道，既然事分两面，则所有经历似乎难辨对错，注定成为宝贵的财富。

小学生涯在一张拘谨的合影中结束，咔嚓那一刻，他还是将目光转向了一边，仿佛相机能够看透他复杂矛盾迷惑的内心世界，他害怕这只睿智冷酷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