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瘤
人的体内会由于病毒的沉积形成一个肿块,肿块会逐渐地长大或扩散,是良性的到医院手术割除,如果是恶性那就叫“癌”。科学发达了“癌”也没什么可怕的了,可如果这病毒生长在血液里就算是顶尖的大夫也会感到很棘手。
冬去春来,监舍楼前的花坛里栽种着的很多花都已经开花了,艳丽的月季,攀附的牵牛,带刺的玫瑰,粉红的山茶、金黄的报春,可开得最为娇艳的却是不知道是谁栽进去的樱粟。人们都害怕它的伤害可谁都喜爱它的媚艳。众花之中它是如此的与众不同,群芳之中它是如此的艳妒群芳。每个从它边上走过的人都会留歩,每个见识过它妖艳色彩的人都会把它记住…。
这是我在这里经历的第二个春天,和黛梅已有了两年的相处,在高墙里我们成为了最好的朋友,相较与我一同“犯事”一同“进来”的小迪我和黛梅的相处更象朋友,这也不仅仅是因为黛梅和我是同属一个小队的关系,也就只两年的时间发现小迪身上发生着无法相容的变化,她眼睛的后面藏匿着太多本可以坦然说出的话,即使只有我和她俩人相对时也是如此,我与小迪有些陌生了。可黛梅清彻的眼底不必花心思去揣摩,她的那份纯厚任谁也无法模仿,她能将自己的喜怒哀乐明白的告诉作为朋友该怎么做。久在这高墙里的人本就活得很累很烦,简单明白是最希望能有的相处方式,如果话只能说一半,剩下的一半要去猜测和揣摩,能称为朋友的彼此尚不能给予坦诚的交流和诚挚的宽慰那“朋友”的字意就已经错写。我愿意接受在这高墙内磨去性格的菱角,我可以接受在这高墙内除去内心的傲慢,可我无论如何不会去接受要我变得世故圆滑唯唯喏喏。我在这里改造着少年的错,可绝不能在这里又染上成年人的错。
我不愿变成一个处世圆滑低俗不堪的人。
下午收工后距吃饭还有点时间,我又把妈妈给我的信全都拿了出来平铺在床上一封封地看着,这是两年里我常常做的一件事,不管是心情好的时候还是心情不好的时候我都会这样做。心情好时妈妈的信里的温情会给我更多的振奋,翻阅着也就忘记辛苦一天的疲劳。心情差时妈妈的信里的深情会给我更多的鼓励,阅读着就能找到明天会好起来的盼头。只要我翻着看着这一封封的来信就像跟妈妈在交谈、在聊天、在听妈妈讲述着已经过去的和就要到来的故事,就像看到妈妈的笑,妈妈的来信里已经没有了在家时那么多的责备,她说我已经长大。我捧起一页信纸贴在脸上就能感觉到妈妈的抚爱,我每打开一个信封就有一缕妈妈将我拥在怀里的味道飘出,在所有来信的字里行间我都能看到妈妈永远也不会消失的音容笑貌……。
回到监舍的黛梅在我的床边坐下。“这都是妈妈给你写的信?”
“嗯,是呀。”
“好羡慕哦,我就从来没有收到老爸老妈的信”黛梅沮丧的说道。
“为什么?”我满脸的疑惑。
“因为他们不识字啊。”
“原来是这样啊。”
“那你爸爸为什么不给你写信?”黛梅奇怪的问我。
“爸爸?…我没有爸爸。”
“你没有爸爸?那你哪来的?”黛梅以为我是在说笑。
“嗯!他在我还有一个星期就到这世上来的时候就抛弃了我们,所以我根本就没见过这个‘人’。”我一边回答她一边将妈妈写的信收起来。
“哦!对不起”黛梅是乎觉得有点歉疚。
“没关系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人在听了我的回答之后都要跟我说对不起,我真的不喜欢听到别人说“对不起”这三个字,自从我开始懂事以来任何人的“对不起”我都不觉得有多大关系。在我幼时记忆中最深的印象的是外婆的茶水泡饭,最开心的事就是能到妈妈上班的地方去玩一玩。“爸爸”这个称谓从小就没有人教过我,更没有人让我去叫过。直到进了幼儿园从小朋友的呼喊中才知道除了妈妈、外婆、姨妈之外我还应该有个“爸爸”,可我从未见过这个叫“爸爸”的人,他是我什么人?他是什么模样?他在什么地方…?
在慢慢成熟的意识里就觉得唯一“对不起”我的只有一个人,一个我知道但不认识的人,一个徒有躯壳没有灵魂的人,一个我母亲不去计较但我永远不会宽恕的人,一个真正对不起我母亲又对不起我的人,一个即无血性又无人性的男人。
……。
也许是白天干活太累了,黛梅没有像往常一样和我聊到很晚,她早早地就睡了。黑暗里,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屋顶的天花板。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黛梅说的那句话:
……“你爸爸为什么不给你写信?”。
我曾读过这样一首描述父亲的诗,有一句是这样写的“父爱如山,如山一般的父爱,屹立在天地之间,为我撑起了那片蔚蓝的天。”我无法想象写诗人的心境和父亲所予他的爱,因为我从未感受那种如山一样坚定,如海一样宽阔的父爱,因为从小我就没有牵握过坚强、健壮、能为我撑起一片蓝天的手。
在我谂小学一年级的时候班里的同学有大半在放学时都是爸爸来接来送,有的爸爸还会开着小汽车来接送哩。我从不会稀罕那些让爸爸开着车送来上学的同学,可我非常羡慕让爸爸用自行车接送读书的同学。
放学了,早已等在学校门口的“爸爸”先接过孩子背着的书包把它夹在自行车后面的衣架上,再抱起孩子让她稳当地坐在自行车三角杠上,然后爸爸慢慢地推动自行车,爸爸低下头去亲近着女儿仰起的脸,父亲和女儿一边说笑一边慢慢地走回家,看到这种场景我就会立住脚看着他(她)们,直到他(她)们走出很远、很远……。
我为什么没有“爸爸”?我为“爸爸”迁怒妈妈,我有意不好好吃饭,我有意不好好穿衣,我有意慢吞吞的上课迟到,我随意地撕了作业本,我打了可以坐自行车的同学,我甚至不找借口就甩开妈妈伸过来牵我的手……。很小的时候我就会恨妈妈,就会用怨毒的眼神去瞪着无可奈何的妈妈,因为我还幼小妈妈没有办法给我说清楚她心里的疼痛,我也没法弄清楚为什么我会有这样一个残缺破损的家。
直到我已经进到了这里的一天我收到妈妈的一封来信……
“亲爱的女儿:
你的来信已经收到了,很欣喜你有如此的进歩,三个月不到的时间你就能够完全掌握生产技能独立操作,除了要感谢为你付出心血的陈师傅之外还应该谢谢你们中队的‘管教’们,除了你自己所付出的努力外这也是她们对你的重视和挽救,至少我的感觉是这样的。
从你的来信中我还有了一个令我高兴万分的发现;我的女儿长大了,真正意义上的长大了!你能够做到‘…睡得格外沉、吃得格外香,…看着自己的劳动果实有一种成就感…’就说明了一件事,你已经懂得劳动创造一切,劳动改变一切的道理,你说我能不高兴吗?能不为女儿的进步骄傲吗?
今天给你的这封信的主要内容是我想给你谈一件事;一件痛苦着我又困惑着你的事。要给你谈一个‘人’;一个折磨过我又伤害了你的人。你肯定已经猜测到我想要说的是什么了,是的,就是那个有权力却没有资格叫‘父亲’的‘人’和他所做的事。”
在你还有一个礼拜就要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那个‘人’(请原谅我不能把他称做我的‘前夫’或者你的‘父亲’)把一张连公章都盖好的《离婚协议书》交到我的面前让我签字‘同意协议离婚’当时我唯一犹豫的就是你很快就要到这个世上来了,我虽不希望你一落地所看见的是一个残破的家,但我更不愿意你一出生下地就看到一个道德残破的‘人’。我签了字,我没有带走任何本该属于我的东西,唯一带走的就是你,只要有你就会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富足的人。在我的一生里曾做过很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可与那个‘人’解除了婚约是我直到现在都认为是最正确的选择,这是后来发生的许多事实证明了的。
一周以后你出生了,由于经济拮据没能去医院生下你,你的外婆用火烧了剪刀,剪断了脐带接下了你。你也没像别人家的孩子那样一出生就闭着眼睛大声的哭泣,你一生下来就睁着大眼睛四处不停地张望,似乎对世间的一切都充满着无休止的好奇。生产的阵痛还没有完全消失可看到你可爱样子的喜悦就已经充满了我的心,只要有你,只要你能平安地来到,我对什么样的考验都无所顾忌。
为了活下去,为了能让你能健康成长,刚满月我就把你交给外婆,四处给人打工,在这段时间里我唯一牵挂着的事就是不能每天都能看到你、守着你。你在慢慢地成长过程中开始了解和认识一些事情,从你平时的话语和眼神中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知道你的不满,我知道你的怨气,可那时你真的还太小,你还不可能完全理解生活中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我也不能在那时就把“恨”灌进你幼小的心灵。我也曾尝试过给你一个“完整”的家,可现实更明确地告诉我和你;人都是自私的,对接受我和你是有条件的。我可以承受屈辱和放弃尊严,我所乞求的就是有人能对你好一点,给你的执拗一点宽容,能给你一个假设的“家”,可不管我付出多少努力最终的结果还是我带着你离开了…。我没有一丁点儿对你的埋怨,我没有认为是因为你而丧失了爱与被爱,虽然我也很需要爱与被爱。我更能理智的认识到任何对我所说的冠冕堂皇的话在对待你、接受你、用心去关爱你的时候就能得到十分清楚的证明。因为你才是我心里的“第一”。这么说也许对“人家”不太公平,可我就是这样做的,我也只能这样做了。
这以后的事都是你所经历的了。
我的牺牲和努力并没有改变你的执拗和偏激,相反你用一次次的出走来表现和发泄着你的不满,我知道你心里有恨,可你并不知道你该恨什么,我知道你心里的怨气,可你并不清楚你的怨气该如何宣泄。
我每天都在祈盼时间过快点,你能快点长大,你能快点懂事,我能把所有的事都全部的告诉你,能向你诉诉我的苦,能让你知道我的不容易,我们能尽快翻过这痛苦的一页。可最终我还是没有能等到这一天,因为你锒铛入狱了。
那个“人”是知道你犯了事,知道你已经入狱的事,他有个相处很好的朋友就在看守所工作,他的这位朋友肯定会将你的事告诉他。我并不奢望他能给你什么实质的帮助,如果他能去看你一眼,给你一句二句宽慰的话、鼓励的话,我也就会觉得他做得很不错了,可他没有做,就连这最简单的事他都没有做,我并不失望因为我本就没有希望过。
好啦,亲爱的女儿!我能够像跟一个“大人”交谈,像跟一个“朋友”一样的和你说了这么多,虽还不是我要说的全部我已经轻松许多了,我最大的希望就是你也能轻松起来,我们俩个“相依为命”的人共同努力过好我们俩的今后才是最重要的。
祝你不断进步!
永远爱你的妈妈
××年×月×日
我含着泪水读完了妈妈的这封来信,我恨自己为什么要到现在才能体会妈妈的苦,才能理解妈妈所做的是如此的难呀,妈妈在信里把许多事情都省略了,淡淡地带过去了,可那些我所刻下的划痕在我的心里又如何是轻易能抹去的。
那时候我们总是频繁的换房子,因为没有钱,每当房租要涨价的时候,妈妈就会尽快的提前另寻房子,然后快速的搬走。而那个“人”从我出生直到长大都没有来看过我们,任这世上多了个与他“水浓于血的人”好像都与他毫无关联。我不知道我的眼睛,我的鼻子,我的嘴巴,我的耳朵,我的身体的那一部分会与他相像。当我与人擦身而过的时候是否是他?他又能否在人群中认出过我?当有一天他就站在我的面前,有人明确地告诉我“他”是谁的时候我还愿不愿意叫出那个陌生得不能再陌生的称呼。
我所居住的这个城市不大,城市的东南西北都住过,因此换过很多幼儿园,学校。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不爱学习,不再听话,学会了逃课,甚至抽烟,打架,泡吧,夜不归宿。每次开家长会的时候,老师总是跟我妈妈说,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女孩子像我这样能折腾人的,学习不好就算了,还老是闯祸。回到家里免不了有一顿“揍”。妈妈可谓是尽职尽责了,该严厉的从不含糊,该奖励的也从不吝啬,却始终“拿不下我”,用她的话来说,我就是个“讨债鬼”把我生下来,是来折磨她的。
每当我想起那些已经成为过去的所为时,连自己都无法相信那所有的一切真的是我做下的。我已经不记得何以会塑造了一个如此顽劣的自己,做出那么多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当听到别人的家长教育自己的娃娃时说“你不要跟默默玩,默默是个坏孩子!”的时候我怎会丝毫没有羞愧的感觉?
其实我不想坏,真的不想学坏!我只是在想不明白的时候就逃学,就抽烟,就打架,就堕落…就为知道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妈妈还有谁能真正的关心我。我无意将她伤害,只是一直都活的很糊涂,活的不清楚。我没有想到最终我会让她这么伤心,这么痛苦。
对着满天的繁星,我懊悔的轻声说。
“妈妈!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