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
不经意间从高处落下而后破裂,即使已经成了碎片也一片片拾起来,再一片片地粘好。只要用了心,只要功夫到了家看上去与初时也没有什么不同,可细细的看还是能发现已经有了很多长长短短的裂痕
似乎才刚睡着就听到了起床的哨声,头昏沉沉的全身也没一点劲,要不是
黛梅依约来叫去洗漱我可能又会睡着了。黛梅半喊半拖的把我弄下了床,勉强地挣起身来低着半醒半睡的头任由黛梅拉着我的一只手来到水笼头边,初春早晨的水还很有些冰凉,即是如此也没有能让我从昏沉中清醒过来,在水池边折腾不少时间结果是耽误了吃早餐,委屈了黛梅也只能陪我饿着肚子到车间里干活,心情真的糟糕透了。
厂房里播放着的音乐几乎被缝纫机的响声淹没了,平时踩动机器时的发出轻脆“达达…”声变成了震耳的“轰轰…”鸣响,整个脑袋要爆裂似的感觉特别的难受。借着故上了无数次的厕所,我今天实在是没有干活的心思。
在我机器紧邻着的小雪奇怪地问我:“你今天搞什么啊?一早上就打了十多双手套?都快中午吃饭了,你今天的任务能完成吗?”
“没事,大不了晚上加班了”我随意的回道。
小雪自顾低着头手脚不停地踩着机器说:“这刑期短就是可以无所谓啊,像我们刑期长的才不敢差任务呢…。”
听了小雪的话这心里就像堵了一块石头似的可还真就没有了回答的话。
音乐停止了,播音器里喊出了一句干脆利落的“收工!”,一个上午就这样结束了。就在我抬起了头的那一瞬间,我踩下去的缝纫机发出了一声“咔哒”的声响,经验告诉我这是缝纫针断了。我低下头正准备换颗针时却发现齐针脚断了的针带着缝纫线揷在我的左食指上,缝纫针已穿过了我的手指甲,针尖带着线从指头的另一面冒了出来,我抬起手连着缝纫机梭心的线已被流出的血染成了红色,我用剪刀剪断了连着的线,竟然没有感觉丝毫的疼痛。被缝纫针打穿手指的事在这里也是常有发生,每次看到别人被缝纫针打穿都听得到被伤人的大哭大叫,我也一直以为这该是很痛的,可这针穿过了我的手指就没一点感觉呢?
我举起手正想着如何把这揷在指头里的断针抜出来,一旁刚立起身的小雪看见了还揷在我手指上的针和顺着手掌往下流着的血就惊叫了起来:“啊,默默被打着手指了…。”
黛梅闻讯后很快地从隔了几排机器的前面跑过来,拽起我就往外跑。匆匆下班的人群在拥阻的大门口让出了一条道,每双看着我的眼神总还是多少流露着同情,也许大家都在想着“十指连心”的俗话或是谁知道下次是不是自己摊上这样的“倒霉”事,可这时的我除了觉得这个受伤的指头有点“胀”之外真的没有疼痛的感觉。
在医务室,当医生用钳子将断针从我手指里拔出的时候我才真真切切的感觉到了什么叫做十指连心,我使劲地咬着自己的下唇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可是双眼的泪水却还是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医生很快的帮我上药然后包扎起来。临出门的时候我小声问了一句“医生,我的手以后会残废吗?”
“你看见过谁残废了吗?”狱医冰冷地看了我一眼。
出了医务室,一直陪着我的黛梅让我在饭堂门口等她,她去打了两碗饭来。
“我俩早点都没吃饿坏了!快吃吧,一会儿又该出工了。”黛梅说着递了一碗给我。
“嗯…”我接过她递过来的饭忍着指头一阵阵的痛拼命地往嘴里扒着饭。
从小就是这样,不愿意将内心的委屈和恐惧轻易表达,一直以来都以为自己很坚强,坚强的能够撑下世间的种种,不论是伤心的还是困苦的都不愿低下骄傲头。给人以热情快乐的外表,疼痛的内心却很少让人知道。
一整个白天就在磨磨蹭蹭中过去了,任务没有完成晚上铁定是要加班了…这加班可是自愿的,不管你是头痛脑热还是手指受伤没人强迫也没人会劝阻。任务是自己的,身体是自己的,争取立功也是自己的,早日“出去”也是自己的,所以加不加班自己看着办。
下午收工点名之后,大家匆忙着往食堂里跑,去“完成”每天例行的这最后一项任务——吃晚饭。这一行行排队等待着吃饭的人群里没有黛梅的影子,也不知道她到哪去了,我也没有多少胃口。
我离开了排队的人群独自踱到黑板报的栏杆边坐下。
中午包扎的手指依旧隐隐作痛。对着西下的落日我将疼痛的手指高高的抬起,试着弯曲,痛!再伸直,也是痛!我将双腿蜷缩起来,双手环抱着将头埋在双膝里,静静地听着广播里正播放着张韶涵的【遗失的美好】。
“…一路上寻找我遗失的美好,不小心当泪滑过嘴角,…再多的风景也从不停靠,只一心寻找我遗失的美好…。”
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这首歌很流行,厂房里干活的时候在放,收工休息的时候监区里也在放,几乎每个人都会唱那么一两句了。
就这么坐着听着,又思念起在遥远一隅的母亲。
“妈妈!你还好吗?”
“妈妈!天快黑了你下班了吗?”
“妈妈…!”
这一刻,多么希望能有妈妈的陪伴,让我还像孩提时候一样的依偎在她怀里,让她看看我包扎着的手指,让她为我轻轻抹去眼角的泪水,多么怀念那个充满了爱的温暖怀抱,那个我曾经极力挣扎着想要摆脱的怀抱。
思绪将我带回到那段年少无知的时光……。
小晨和我从小学一年级就在一个班,她的家离我开始住的地方很近,每天去上学的时候不是她来约我就是我要去叫她,我们的关系就一直保持得很亲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发现小晨会无缘故地消失,甚至有几个早晨去叫她读书她居然不在家,到了学校也不见她来读书的踪影。我奇怪的追问过几次她才告诉我她在校外结识了一群年龄大小不一,各式各样的男女“朋友”,她(他)们常聚在一起“玩”,有时一“玩”就是一个通宵。我被小晨在说到“玩”时眼睛里放射出的奇异光彩渲染着,心里产生了去“一探究竟”的兴奋,那时唯一顾忌就是妈妈的责备,担心妈妈不允许。可“玩”是那样地令人想往,那么地具有诱惑,尤其是当小晨说她(他)们一大群人在漆黑的夜里围坐在燃烧着的火塘边…饿了就着火烤几个土豆,困了就相偎着睡一觉。把从家里“偷”出来的东西大家分着吃,点燃一支香烟就轮流着一人一口地吸着…。我的头脑里被那样的景象充斥,我就想去“玩”一次,哪怕是用这一次去换一顿妈妈的“痛打”也想要去。
我央求着小晨今晚一定带我上一起去。虽然我不是一个标准的好孩子,但是“夜不归宿”的事情我还从来没有做过,想想就觉得有无尽的刺激,就产生着极度的兴奋,有种要去一个无名地探险一样的新奇。
放学后,小晨跟我回了家,我清晰的记得那天晚上妈妈给我做的晚餐是我最爱吃的酸菜炒肉,吃完了饭,我就骗妈妈说作业在教室里已经做完了,想先出去玩一会儿,丝毫没有防备的妈妈一面收洗着碗一面点了点头。
和小晨跑出来后的事情并不如我所想象的那样顺利,她带着我去找的那些“朋友”不知道一个个都跑到那儿去了,俩人几乎跑遍了她们往常滞留的地方依然找不到她们的踪影。时间越来越晚,路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少,我们又没有了去处,我真有些懊恼,可是这个时候已经不敢回去了。我和小晨在街上漫无目的的瞎逛,夜已经很深了,街上已经再看不到一个行人,街灯显得到特别的明亮,我就想找到一个灯光照不到的角落躲一躲,谁见过这样的深夜两个小姑娘还在亍上游荡的。跑夜班的出租车都不再跑,静静地停靠在路边等待可能夜归的客人。瞎逛着又不知过去了多久,我们走进了一个住宅小区,静悄悄的庭园里没有一点声息,四周耸立的住楼里没有一间房屋亮着灯光,黑暗里就安放着几张石条凳,我和小晨看了一眼对方模糊的脸,各自找了一张石凳躺下…。
可我又那里知道就在我和小晨躺在石凳上接受着蚊子叮咬的时候,妈妈还在四处地找我,我的老师家、同学家、亲戚家、外婆家、姨妈家、游戏室、电影院……只要她能想到的地方,只要她能去到的地方一处一看,一歩一喊,双脚走到肿胀,声音喊到嘶哑,一直找到天将放亮她疲倦地坐在小晨家的门口等到小晨的妈妈打“夜麻将”回来,问小晨的妈妈是否看见这两个一夜未归的孩子,得到的是一句冷冰冰的回答:“这个死丫头已经有多少天没见人影了…。”
我被小区里围观人群议论声吵醒,晨练的人们都奇怪着这石凳上怎么会睡着两个“小女孩”,都在纷纷说着自己聪明的推测。我睁开眼时就看到这一群大爹、大妈惊奇的眼神真想从地上找条裂缝钻进去,无以自容的羞愧使我顾不上与睡在另一条石凳的小晨打招呼爬起来就冲出了小区的大门。
怎么办?学校是去不成了因为书包还在家里,家也不敢回我害怕看到妈妈的眼睛。小晨一直没有跟着出来还是从别的路走了也不知道,这时候就剩下我一个人的身影,我该往那儿去呢?
漫无目的的脚步把我带到学校附近,远远地已经能听到教室里传出朗朗读书声,我从没有想到过在教室的外面听到的读书声是这样的悦耳、这样的好听。
我倦缩在学校的围墙角下,两行泪水止不住的流了出来。
放学了,各个年级的同学都背着书包蹦蹦跳跳、有说有笑的回家了,当所有同学的背影都消失在回家的路上时,趁着没人我悄悄地溜进了教室,我坐到我的座位上脸对着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黑板,我不知道心里在希望什么,我希望老师能在这时候出现把我臭骂一顿,骂我为什么要逃学?我希望妈妈能找到学校把我痛打一顿,惩罚我为什么昨夜不回家?总之我希望所有的这一切都快点结束,只要让我再回到教室,让我回家……。
不知什么时候我居然扑在课桌上睡着了。
“起立”班长的口令声把我从昏睡中惊醒,我惯性地随着同学们一同站了起来的时候还没有完全清醒。
“同学们好!”
“老师好!”我也打起精神和同学们一起呼喊起来
我原本就想在教室坐一会儿在下午上课之前再悄悄溜出去的,谁知道这一睡居然就不会醒来,可气的是那么多的同学吵吵闹闹地居然没有把我吵醒这也真是有点离奇,我真的就睡得那么死吗?这下可怎么办?我书包都没背,桌子上可一本书也没有呀!
“请同学们打开课本第十一页…上节课我们讲到…。”老师开始讲课了。
我把双手放在桌面上,双眼盯着老师的脸,做出一付十分用心听讲的样子,可老师压根就没睄我一眼,好像我根本也就不存在似的倒让我松了口气。趁着老师背过去写黑板的时候我偷偷看了一眼我身后小晨的坐位;空空的,小晨没来。
下课的时候老师走到了我的课桌旁,我大气没敢出的低下了头…
“欧阳同学你的书呢?”老师的口气似乎很随意。我笔直地站了起来,
“我放在家里了…”我怯声的回答。
“到学校来读书却把书放在家里,你读的是什么书?”老师的声音一下提高了好几倍,我突然省悟其实老师什么都知道了,说不定妈妈已经来找过老师,说不定上午我没来上课老师就打了电话给妈妈,说不定昨夜我没回家老师也知道了…。完了!这下真的完了!我所希望老师来找我的事情是发生了,可真的就在眼前发生的时候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舌头打着结不知道该说出什么好。
“放学后到教务室来…”老师临走扔下了一句话。
“是…”我用连自己都听不到的声音回答。
老师的背影已经在教室门外消失可我并没有马上坐下,之前曾希望老师找到我再把我臭骂一顿,只要能让我重回教室我准备着接受任何严厉的责罚,教室里所有的同学都抬头看着我,虽没有听到窃窃私语可我知道她(他)们的心里也一定在想班里又出了一个“坏学生”。
放学后我泱泱地走向教务室,在门外大声喊了“报告”,当听到老师说“进来”时我推开了教务室的门,就在我已经抬起一只脚想要跨进教务室的一瞬间我楞住了;我看见了妈妈,她就坐在老师的对面,她们正谈着什么,妈妈的脸上还流着泪水,她脸色苍白一双血红的眼睛暗淡而疲惫,她拿着纸巾的手在微微的颤抖,我第一次感到妈妈是如此的瘦弱。老师对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走到她的办公桌边,我将双手背在身后低下了一整天没有梳理乱蓬蓬的头,也不敢再看妈妈一眼。
“鸥阳同学;就昨晚到今天所发生的事情我觉得应该这样来进行总结”老师面对我开始说:“昨夜你夜不归宿到那里去了这个问题呆会儿回家给你妈妈说清楚,放学以后的事学校也只能是配合家长就不再是我们的主要责任,可今天上午你旷课四节这个问题你需要给我一个交待,但是我所欣慰的是你能在今天下午走进教室,能到学校里来面对你自己的错误这就是好的,这一点说明了你还是一个值得教育帮助的学生,你和魏小晨是有区别的,更重要的是你妈妈和魏小晨的家长是有区别的,魏小晨的家长对魏小晨是不闻不问,而你妈妈对你是全身心的灌注。希望你珍惜妈妈给你的,珍惜自己所拥有的。”我频频地点着头,希望老师的谈话快点结束,这并不是我听不进老师要讲的话而是现在我感到我的双腿发软有些站不住了,我有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连水都没能喝一口,空空的肚子里一阵阵地扭着痛,无力的双腿支不起站立着的身体,汗水从额头上一股股的冒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好啦!你先和妈妈回家,好好给妈妈认个错”对我说完老师又对一直没有说话的妈妈说:“默默妈妈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妈妈显得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摇了摇头对老师说:“谢谢你杨老师,耽误你的时间,我们就先回去了。”
妈妈伸过冰凉的手把我牵住,握得很紧很紧…我感觉得到妈妈在颤抖,在不停地颤抖,我不敢抬起头只是用另一手去扶住了妈妈手臂…。
广播里还再重复着【遗失的美好】,西下的夕日已经整个的落到了山后,黛梅也一直就没有露面,我起身向车间走去……。
第一次的“夜不归宿”和“半天逃学”只是一个开始,能承认错误和要改正错误毕竟有太大的区别,要抗拒一大群顽劣少年的软磨硬泡我不具备该有的定力,妈妈也不可能放弃工作二十四小时的盯着我,妈妈流得再多的泪水也没有能洗去我血液里的不安份,后来的故事就是用自己的代价去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