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有你很累没你很烦

（3）有你很累，没你很烦

雷公老爹就这样，时而清醒时而昏醉。清醒时大家称他老顽童，大家都喜欢听他讲故事，以填满无聊的时间。醉时就忘却一切，说说陈谷子烂芝麻的老故事。因为无聊，我就坐在竹林边上听风听鸟。音乐是听不进耳的，书是看不进去的，因为那边不时传来阵阵笑语。老爹说他最近老是梦到粉紫老妈，那是老妈想他了。

自从二十年前那次滚坡，老妈就患上脑血栓，卧床不起。生活不能自理。老爹每天奔走在豆苗地，稻田，菜地，他从没喊过累。他把那些责任田照料得非常好。在家里他觉得自己给大妈喂饭的时候很快乐，只有他能掌握饭的热冷程度，他家出嫁的姑娘打工回来也比不上他周到。每次吃饭就像是照顾一个孩童，首先要给老妈穿戴上防护弄脏衣服用的围裙，然后再喝水，等饭凉了再你一口我一口地轮流进行，吃一晚饭，其他人可以吃两三碗的时间，一边讲故事一边吃饭，要不就得放上电视，那样老妈才会开心，才不会闹情绪。老妈只相信他一个人，其他人喂饭大妈不吃，眼睛直直的瞪着，嘴里不住嘟嘟着听不懂的语言。像是怕其他人会加害她一样。一辈子只有老爹才是她最信任的人。老妈很怕羞，从不让孩子为她换尿布，宁肯湿着也绝不让别人插手。也难怪，那一代人的守旧，老爹把这种现象诠释为只爱他一个。他也有发牢骚的时候，每当老妈把大便拉在火炕上，就会瞪着眼吼几声。老妈就像做错了作业的小学生，吓得把头低得很低，脸也慢慢涨红了起来，几乎吓得快要哭起来。老爹干完了或就会高兴起来，给老伴讲述村子里发生的事，高兴的时候，两个人会头抵着头向两头挽着犄角的斗牛，僵持一会，都不由自得笑了起来。

老爹和老妈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分开过了，偶尔过来一趟，但害怕老婆的唠唠叨唠加上老妈的不信任，来的很少。小儿子是大妈最爱的一个，但脾气不好，加上最近失业，不得不浪迹天涯，四海为家，走遍江湖打工为生，孩子还和爱人离得很远不能在身旁。老爹说老妈只喜欢叫两个人的名字，一个是他，另一个是小孙孙。小孙孙跟母亲在外地，是他们家唯一的男孩，是他们家精神的顶梁柱，她天天都在思念。

他喋喋不休的叙述着，就像滔滔不绝的江水，人家要上工了，他还要拉着别人听，没完没了。

最近他喜欢向人介绍老妈在病床上的那段日子。他说“你大妈瘫倒在床上的日子我感到自己年轻。那时我的饭量很大，一个人可以吃两大碗干面条，三个馒头。那时候我的劲很大，可以背得起140多斤的大妈，我经常可以把她带到大路上，一块去看女儿，推着三轮车去田野的感觉真的很好，她看到紫色的牵牛花爬上了木屋，眼睛就睁得大大的，脸上泛着光，嘴角露出了笑容。我就喜欢采上一大把黄灿灿的、红彤彤的杜鹃花放在她面前，回家了她也舍不得丢。我知道那是他们年轻时候最喜欢玩的游戏，老爹就是这样变着花样逗老妈取乐。

好几次见到他时，他都在晒太阳。眯着眼，微笑着，每当看到粉紫老妈的东西他就不会再说话，而是久久发呆，偶尔还会流下两行老泪。人们劝他在找一位老伴，他总是摇摇头，他的口头禅就是“有你很累，没你很烦……”不知是说给自己还是老妈，其实也没有太多人去注意那么多。

有人说，老妈就是老爹生活的动力，因为有她，因为要照顾她，老爹觉得生活很充实，时时对老妈讲，我们要和病魔战斗到底。我们都是战士，战场上只能前进。不能后退，更别说自杀。现在那病魔不让我们好好活，我们偏要活得舒服，打倒他们。你看那房檐上的藤，很弱小，可他总是一天一天地往上爬、，从不放弃，生命也是这样，我们只有不放弃，与命运抗争，就会活得充实有意义。

如今老妈去了，老爹像失去了梁柱支撑的房子一下子坍塌了下来。他觉得自己老了。甚至是个无用的人，他不想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他只想去田间地头转悠，就像被掏干了心肺的稻草人，站在田埂上发愣。

每当看到田鼠在田野里追跑，他高兴。仿佛看到了年轻的自己。那时他是雷家的少爷，在家里什么事都不用做，可是他就是喜欢去粉紫老妈家学着推豆腐的石磨，尽管汗流浃背，却觉得舒坦，那是粉紫老妈就会和他一起，一人一头干活，别人笑话他，他回家后告诉母亲：“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每次干活后，粉紫老妈都要给他洗衣服，他不肯就疯跑，老妈就追赶，就像田鼠一样的嬉闹。他觉得跟老妈在一起苦累但很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