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远在身边（2）

柠凝在黑暗中静静地睡去，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了许久未曾响起的门铃嘈杂的声音，她皱了皱眉头，然后挠了挠凌乱的黑发，拨了拨刘海，然后站起来去开门。

艾浅紧张得手有点抖，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对柠凝有种超乎寻常的熟悉感和亲近感。柠凝的发，柠凝的疤，柠凝的眼神，柠凝的举手投足，都足以让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就仿佛是在这现世的浊流里唯一的一股清泉。

门渐渐被开启，柠凝冷静地看着眼前不知所措的艾浅。艾浅鼓起勇气抬起头来，说：“柠凝学姐，我还是想和你当朋友。”柠凝的眼神在她有点通红的脸上游离了一遍，依旧沉默着不说什么。因为柠凝知道，即使她不说话，眼前的这位女生一定会有足够的力量唤醒她内心沉睡的，那些温暖的字眼和肯定的字眼。

艾浅无比真挚地看着柠凝棕色的眼眸，说：“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个无法接受陌生人突如其来的温热的一个女生。我知道你不可能会真心对待我，不可能为我付出我所为你付出的，不会为我流泪和微笑，不会在离我很远的时候想念我，不会在告别的时候坦诚地说出再见。”

柠凝的内心有所触动，但她习惯了对所谓的感动而不以为然。

艾浅突然微笑了一下，阳光般灿烂，说：“但是，我都不在乎。我相信着这个世界总会有人懂得认真停下聆听你的内心，聆听那些被你封闭而未来得及面世的回忆和想法。我相信着总有一天你会再找到那种爱与被爱的温暖的感觉。我相信，你是个该被祝福，该被疼爱的女生。”

她握住了柠凝纤弱的手，说：“因为每个人，都有享受明媚阳光的权利。不管是你，还是我。不管你的疤有多么残缺，不管这个世界有多么浑浊，我们，都是一样的。”

柠凝低头看了看那只握紧自己的暖呼呼的手，她好像突然之间明白了一些从前没想明白的事情，一些连上帝都无能为力解答的事情，一些，她从来没学会紧握和珍惜的事情。比如爱，比如真心。

柠凝终于开口，轻轻地挣开了手，说：“你叫艾浅，对吗？”艾浅激动地点点头。柠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你还是不懂。无论是谁都需要这种温热，可是，爱是件太麻烦和沉重的事，我不想被纠缠。”

艾浅有点失落地看着她，但她早已预料到。一颗坚不可摧得能够粉碎光明与黑暗的心，怎么可能被语言文字这种力量微弱的东西一下子击倒呢？她只是想，把自己最真的想法告诉自己想要真心以待的人，她想要起码让她感受到，这个世界不至于仅存有灰暗啊。

岩南刚走了两步，一个好听的柔柔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南。”岩南恨自己为什么没有一双能够瞬间转移的双腿，让他彻底地把她抛在脑后，什么都不用管地抽离那段让他窒息的岁月。

他停下，转过头去，一脸的冷淡。银音依旧是微微笑的可爱脸庞，只是眉宇之间有了以前没有的成熟。她身边的英俊的男子礼貌性地向他微笑。银音走过来，笑得像绽开的向日葵一样，拉着他的手说：“南南，我回来了。我不会再走了。我这次来就是来告诉你这件事的。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吗？”

岩南心底有无穷的高兴和忧伤，她回来了不再走了，他很开心。但是她突然徒增的客套和疏远，让他仿佛不认识眼前的这个曾经在身后抱着他陪他看月亮的单纯的女孩子。

他利落地松开了她的手，淡漠地说：“还好。”银音眼底匿藏了一丝受伤，她没想到4年过去，人可以改变那么多，或者说，也许她从来就没理解过眼前这个曾经有灿烂微笑的男孩。

他以为她仍是清净的，她以为他仍是完美的。

那个英俊的男子似乎有点明白了这种尴尬的气氛，走过来笑笑地向岩南伸出手，说：“你好，初次见面。你是银音孤儿院的朋友吧？很高兴认识你，我叫做顾蓝。你叫做岩南对吗？”岩南瞥了两眼眼前这个资质不比自己差的男生，沉默地点点头。

顾蓝继续说：“额，我是银音的男朋友，这次回来下个月就订婚了，希望你能够出席我们的订婚派对。银音很希望得到你的祝福呢。”

岩南的心底突然昏暗了下来，那是种比死亡更加恐怖的感受。他不语地看着幸福的银音和顾蓝，转身走掉了。银音想拉住他，他轻轻地甩开，不看她一眼，然后违背自己的内心，淡淡地说：“银音。我们，以后，不要见面了吧。”

银音的手滑落下来，不解地问：“岩南，怎么了？”岩南说：“痛苦。因为很痛苦。”

然后他转身走掉。

仿佛丢弃了所有的回忆，远走高飞。

顾凉头也不回地冲到母亲遗体的所在地，听说明天就下葬，葬在南山。母亲是因为多年来携有的脑疾突然病发而死的。他们说她死的时候，身边空无一人，她落寞地笑着永远睡去。

他摸着冰冷的棺木，并不想要把所有内心的空洞寄托于无所依附的眼泪，因为那样它们就和他的母亲一样可怜了，在萧索的人世间飘飘荡荡，为自己所爱的人牺牲了那么多青春和微笑，却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得到。甚至是所爱的人的一滴泪，甚至是一抹自己所爱的人的微笑。

可是他没有办法。他没有办法去阻止这个世界上太多罪孽和悲剧的发生，他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没有办法挽留。他突然之间觉得人类的力量其实非常的渺小，比时空的渺茫更为卑微的卑微。沦为尘埃，沦为茶靡，沦为体内静止的一滴黑色的血液，侵蚀着身体和灵魂。

直到终于没有感情，没有眼泪，没有寂寞，没有快乐和承担。

就像眼前已经和天空非常接近的他伟大而美丽的母亲。

他趴在棺木上，紧紧地贴近，仿佛听见了母亲遥远而宁静的心跳，轻轻地在他的脸上弹跳和蓬勃，仿佛，她还没走远，还在抚摸着他的脸，告诉他什么都不用害怕，什么都不用想，只要做好顾凉，只要勇敢地活着。而什么事情，都有她在身旁。

天塌下来，还是世界终结，她都好像能够给他一份无敌的安心，无敌到他甚至认为自己可以永远不死。

他终于，落下了10年来第一滴温热的泪。

为她的母亲。为这个人世。为所有生命的祭奠。

岩南心里有点难受，天地间的蔚蓝和悲凉都回旋在他的身旁，他快要崩溃。

艾浅被隔绝在门外，可是她微笑着，也会一直微笑着。因为她明白，总有一天，她会为柠凝找到心中一直朦胧着的答案。

柠凝紧贴着门看着天花板，整个房子的黑暗变得让她害怕，她从来都没想过她会害怕她赖以生存的这个黑暗的空间，会有一束阳光来扰乱她的坚强。

如果可以当一条鱼多好，只有3秒的记忆，过了这3秒，什么都不必再想起和铭记。不用痛苦，不需挣扎。我们的生命只是一种纯粹的疼痛。

最可怕的是，它记忆着的痛，是一辈子，和下一辈子，和永远的永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