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盛开在消没的人群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Z中学依旧无风无浪地发散着它的颓废气息。
岩南没有来学校,柠凝,顾凉都没有来学校。如果生活突然被扰乱了,发现原来自己曾经想要一度习惯和遗忘的黑暗世界竟然变得有点不是自己认识的了,无论换做是谁,都没有办法瞬间接受吧。
柠凝穿着皱皱的校服蹲坐在家楼下那台自动售饮机旁边喝着咖啡,她时不时看一下天边那一角,可是她发现,她开始没有那么渴望得到那里的一些什么了。到底是什么改变了她,还是自己原地不动,但一切都前进了。世界上有些事就是那么巧合和可笑,此时岩南正坐在自动售饮机的另一边喝着手里的奶茶。
奶茶是甜的,但喝到心里就变苦了。咖啡是苦的,但喝到心底就麻木到没有感觉了。
他们两人同时站了起来,又同时走向对方的那个方向。于是,照常理的那样,他们相撞在一起。可是,谁也没有被撞倒而受伤。只是这一撞,柠凝的刘海撇到了一边去,那道骇人的疤完整地显露在岩南的眼前。
岩南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女生额头的疤痕,没有说话,也没有显露什么惊吓的眼神。柠凝我进了一下拳头,等待着他的狼狈而惊吓的离去。可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岩南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说:“你没事吧?”柠凝死死地盯着他那脸的平静,冷冷地答:“嗯。”
于是柠凝转身走掉。岩南走上前,抓住了她的衣襟。她没有转头,只是停下了脚步。岩南看着她的背影好一阵子,说:“不去等待别人的回答,你会更加的痛苦。”柠凝不解地皱皱眉。岩南紧接着说:“如果每次让别人看见你隐藏得很好的伤疤后,你不等别人也许是真心理解的回答,难道你不痛苦吗?难道这样一直让自己的心去相信别人一定在否定自己,不痛苦吗?就这样走掉。你,不痛苦吗?”
柠凝紧蹙的眉头放松了下来,怔住了。她心里一直无人问津的痛和那层浓浓的灰雾,好像得到了救赎。那是种怎样的感觉,她没有办法用只言片语说清楚。
她缓缓转过来,抬头看着岩南,然后用手轻轻将头发拨回去,遮住那道疤。然后说:“你永远不会明白,被人看见这种丑陋就已经是件足够痛苦的事。即便等待或不等待,只不过是让自己的心里舒服一点的借口罢了。但是这道已经存在的痛,怎么掩饰都会被暴露在阳光下被否定,逃避也不为过吧。”
岩南不语地看着她眼中的决绝。他好像第一次遇见,这么固执于黑暗的人呢。他说:“我叫岩南。你叫什么?”柠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柠凝。”于是岩南什么都没有说就走了。
柠凝看着他渐渐消失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就像是说谎的孩子,被发现后的那种感觉。
但习惯了说谎的孩子,无论用多少的救赎或责骂,都无法学会说出真相了。
顾凉眼神空洞地坐在母亲的棺木前,再过20分钟,就要举行葬礼了。这短短的他能和母亲独处的时间,他却已经不知道到底要说什么,做什么。甚至连眼泪,都无法为他倾吐什么。也许吧,也许这是种最深切的悲伤。他终于品尝到了。原来他还是有感觉到痛的神经的。
这时,他听见了紧闭的门被人打开的声音,于是他就迅速地躲在棺木的背后睡下来。他偷瞄了一下,是顾源。顾凉的拳头握紧了,眼中有些许愤怒。
他来干什么。来看清楚他自己犯下的罪孽是何等的悲哀吗?
顾源轻轻坐在棺木的前面,脸上没有了肃穆和冰冷,换上了一脸的沉寂。他叹了一口气,然后闭上了双眼,什么都没说。顾凉死死地盯着他脸上的每一丝表情。
顾源用手轻轻拍了一下棺木,然后说:“秦蔷。你在里面还好吗?会热吗?会冷吗?会不会流泪呢?是不是在怪我当初没有好好照顾你们两母子呢?”他的表情里逐渐涂抹上了忏悔和悲伤的色彩。
“我知道的。我知道无论轮回多少辈子,都不会得到你们两个的原谅。因为我自己也没有办法原谅这样的自己。我不应该一直注视着袁绫而忘了为我付出最多的你。我知道自己很可悲,到了终于失去了,才想起你那么多的好。但我已经没有办法再为你做什么弥补了,我甚至没有办法弥补小凉。他那么恨我,是应该的。其实我早就应该下地狱了。我这种人渣,到地狱也许都不会有好待遇吧。”顾源咳嗽了两下,无力地嘲笑了自己一下。
顾凉紧紧地抓住棺木。
顾源说:“对不起。虽然我知道这一句来得太迟。我的秦蔷。我真的,爱过你。”
顾凉终于忍耐不住,从棺木后面站了出来,看着顾源。顾源惊讶地看着他。顾凉说:“爸。是的。太迟了。而且迟得不能再让人原谅了。”顾源垂下头来,没有说话。“你从来不知道,小时候我多么喜欢你,我多么渴望坐在你肩膀上玩骑马游戏的是我,而不都是顾蓝。我多么希望你能够温柔地注视我一眼,喊我一声小凉。我多么希望你能给我母亲一个微笑。仅仅是一个,也好。”
顾凉的脸上满是痛苦。“可是你从来没有给过我一个真心的微笑或话语。我是绝对,不会原谅你的。无论你现在多么想忏悔和补偿,都已经不能够了。因为你不能再给我所想要的一切,我连自己想要什么都已经忘了。如果你真的爱我妈妈,就答应我吧。”顾源不解地看了看他。他接着说:“答应我,解除和我妈妈的契约,然后,放我走。我不要报仇了,我不想要仇恨了。我现在只想要简单的生活和简单的自由。求你了。”
顾源伸出手抚摸了一下顾凉的脸庞,眼神里充满了愧疚。然后低下头,沉沉地说:“好。我答应你。”顾凉看见了。看见了顾源有生以来,最软弱无助的表情。
盛开在消没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