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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

闻香识女人 《血痕》 都市小说 2011-02-09 00:28 责任编辑:杜木林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10661 · CHAPTER-00039418

“黑白”是多么鲜明的对比,是多么大的反差,是多么格格不入,黑白不容混淆。混淆之后会是什么呢?混淆之后就是我们现在所穿衣服的颜色——灰色。

灰色介于黑白之间,一身灰色的我们有人样的思维,人样的身体,人样的语言,能学会并掌握人样的各种技能,可我们失去了人样的自由。

冬天还是来了…。

淡灰色的天空中还在不停地飘落着一片片的白雪,屋顶上、围墙上、水池边、草坪上到处都落满一层厚厚的积雪。庭院里,早起的几个女囚抓起地上的雪揉成了团,相互投掷着打起了“雪仗”,一阵阵清脆的嘻笑声久久的在这沉闷的大院里回荡。如果不是因为穿着标志明显的“灰衣裳”,谁又会去把这美色美景与服刑牢房作一番协不协调的想象?。

过了这个冬天,我就16岁了…。

每个月妈妈都会给我寄来几封信和寄点钱,我心里非常清楚的知道,虽说妈妈每月给我寄的钱只有“可怜的”五十块,但妈妈能按时寄钱给我已经是尽了她最大的努力,自从六年前妈妈的工作单位倒闭之后,妈妈一直是靠着给一些临时需要人的小店打短工挣点钱维持我们母女的生活。到“管教所”后的很多个夜深人静的晚上我躺在床上就会仔细地想;如果早些时候我能像现在这样理解和体贴着妈妈的难处,我也就不会处于现在的这种境况,也就不会穿上这身“灰衣裳”。妈妈在好几封的来信里都有这样的一句话“你的年纪还小,今后的路还长,只要你现在能把道理想通什么都来得及,现在的生活是苦些只要我们能咬紧牙关一起努力,接受考验度过难关,四年时间不算长,我等你回家…。”只要收到妈妈的来信,只要能捧着妈妈的来信反复几遍地看,只要读着妈妈来信的字里行间所有给我留下的话,在这里所有的劳累、烦恼、忧伤、气馁、郁闷统统一扫而光。在收到妈妈来信的几天日子里我的心情就会自然而然地欢快。用师傅的话说:“蹦蹦跳跳像只快乐的小鸟…”。用小迪的话说:“是不是又捡到钱了…”。用王老师的话说:“疯丫头…”。总之妈妈是我的精神支柱,妈妈的来信就是我的精神食粮。

旧时的同学只有赵宇雅没嫌弃我这个“灰衣服”,据她的来信说她是一直抗拒着她母亲的“限制令”和我保持联系的。想一想也真是难为她了,有一个进了“少管所”的“失足”同学,寄出的信封上写着的是“邮××少年罪犯管教所××监区××收”是多没面子的一件事情。可每个月我总能收到她一、二封的来信,虽说信里没有多少“华丽”的内容,但在我穿着“灰衣服”的岁月里赵宇雅的来信无疑是寒冬的温暖。她的来信总能把我带到在学校里的那段美好时光。那时候天空非常非常的蔚蓝,那时候阳光非常非常的灿烂,那时候每一天都非常非常的欢乐,那时候守着妈妈在家的日子是非常非常的温暖。

当我只能通过这些从高墙外飞来的鸿雁告诉我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时,蔚蓝、灿烂、欢乐、温暖都成了可望不可及的遐想。

几个月后,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一切。每天我都坚持写日记,这也是在“看守所”时吴姐帮我形成的习惯。说起吴姐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分别已经几个月了,她的判决下来了吗?如果已经宣判她又会被送到那里去了?她给我的电话号码是等我出狱后才使用的,再说现在我还没有可以打电话的“资格”。

“…姐!你还好吗?你知道吗只要我每天一提起手中的笔我就会想起你,我按照你的要求认真写着每个字的一撇一捺,每一个字我都把它写得到‘端端正正’因为你说过只有端端正正写字才会正正直直地做人,我答应你;我会在今后的日子里找回自己,做一个正正直直的人。”

我可以像师父一样出去干活了,去创造记功的条件,去争取减刑的机会。

操场上的队伍集合完毕,我紧挨着师傅走出了监区的大门,出了大门后向左转大约有五分钟的路就到了“生产车间”。估计有十栋建造得一模一样的厂房整齐的排成一排,山墙向东的一面就临着我们来的这条路,墙的正中有一道向两边推开的铁门。我们到的时候正好看到有俩个人合力在推开一边的门,虽说这门的上下都装了滑轮可看她们推门的吃力劲就知道这门有多重。

每栋厂房大门边的墙上都挂着一块四方形的牌子,牌子上都写着“××监区”的字样,我们的队伍在挂着“三监区”牌子的车间门口停下,所有的人自动解散相拥着进了厂房,师傅看我依然紧跟在她的身后也就加快了走进厂房的脚歩。

厂房呈长方形状,我们是从东面的大门进入车间的,车间里由东到西装置了四排电动缝纫机,每一排至少是有五十台,排与排之间留了一条可容小推车通过的通道,每台缝纫机的侧边都堆了近一米高的凡布手套的坯料和还没有打包的成品。几乎是所有的缝纫机上都落满了从凡布上掉下来的布灰,人们急促的脚步扬起了沉积在地上的灰尘,只一会儿的功夫空气就显得混浊,若大的车间里很快就都变得灰蒙蒙的。头顶上突然转来震耳的轰鸣声把我吓了一跳,师傅对着我的耳朵大声说:“这是抽风机开始工作”她怕我不清楚又用手指了指在空气中飘浮着用肉眼就能看得见的灰尘“把这些东西吸出去”。我抬起头才发现整个厂房的上方排列着很多条抽风管之类的粗管子,“轰隆隆”的声音就是从这些管子里传出来的,即是如此还是有许多不愿跟着风从风管里“乖乖”出去的尘埃,它们拉成伙,结成团一串一串的挂在风管上,电线上,甚至糊在窗户的玻璃上。

我跟着师傅还没有走到工位就已经听见很多台缝纫机已经“达达…”地运行起来了,那声音表达着人们的迫不及待,表达着对“建立功绩”的追求,表达着早日离开这里的渴望。

我们的工位在靠窗一排的中段,师傅走到了缝纫机前迅速地抓起一块擦机布在缝纫机的台板上拍打了几下,那些轻飘飘的纤维随着流动的空气被吸到风管里去。在她坐下去的同时她的手里已经拿着一沓手套的坯料,也就是她坐下去的一瞬间缝纫针就上下“达达”的动了起来,一块坯料也几乎是同时“餵”进了针板,当坯料通过上下着的针时手套坯料的两个部分就连成一体,师傅根据手套的手指形状不停地转动着,她从坐下之后就没有抬起过头,她的手知道上面料在哪里,下面料在哪里,中隔料在哪里。她几乎不用“离合器”去停车,她用右手去取料时就换成左手“餵料”,她专注地重复着取料、进料、转动、再取料、进料、转动的动作。师傅低着头双眼只盯着缝纫针从不看别的地方或别的东西,她的耳朵除了听着机器是否正常运转的声音之外她不会去听其它的任何声响,从她坐下之后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所以,嘴在此时是没有用处的,和鼻子一起躲在口罩的后面,师傅娴熟的动作严然已经把自己变成了机器的一部分,不一会儿“机器”的面前已经堆积了一大堆连成串的手套,她的成品已经超过了在她之前开动机器的其他人…。

昨晚临睡之前师傅把我叫到身边用很平静但又很严肃的语气对我说:“默默;明天你就可以到车间工作了,有些事情我想给你说清楚,你应该记住;一、带徒弟的事如果我不愿意,凭我和中队长的关系她们也不会强迫我带的,因为带着徒弟肯定就会影响我的任务,但她们说如果我能在三个月内让徒弟独立上机就给我记个“小功”,也就是说我俩的“师徒关系”就是三个月的时间。二、我知道你和所有的人一样有迫切立功的心情,这是可以理解的,但熟悉机器掌握技能这是急不来的,所以在你到车间的至少十天时间之内我希望你不要急于上机器,这十天之内你要先熟悉环境、熟悉生产程序、了解机器、认真的观察周围的人是怎么做的,今后你就能知道这样做的好处了,我的师傅就是这教我的。三、我最终决定当你的师傅是在我见到你之后才做出的,见到你之后我觉得我们俩有缘,名誉上我们是师徒,可我的年纪实际上也没大你几岁所以今后我们可以成为“好朋友”。总之,我希望我们俩都加把劲争取在三个月之内你就能“独立操作”到那时你再去想立功的事情。”师傅最后补充了一句:“怎么样?你同意吗?”

“同意!”我没有一点犹豫地点了点头果断地回答。师傅的这一席话虽然有点“泼凉水”的感觉,可认真地想一想师傅的话是对的,如果“功”有这么容易就能“立”那这牢狱中还会有人吗?接着师傅又给我说了关于“建功减刑”的相关规定;

我们必须保证完成每天的定额任务,在连续的三个月里都能完成定额任务的就可记一个小功,累计三个小功也就是在连续的九个月里都能完成定额任务就记一个大功。短刑期的,就像我这样的吧,有了两个大功,也就是说在连续的十八个月里都能完成定额任务的就可以申报减刑了,据说刑期长的要两个以上的大功才可以申报减刑。重要的是在服刑期间不可以违反监狱规定,明确的说就是小册子的《58条》不能有一条违反,否则就会被断功,什么是“断功”?简单说就是把记功的机会给切断,要等到三个月以后没有再违规行为才可以重新记功。可最最重要的问题还不是在这里,最最重要的是给我们所下的定额!我们每天的任务定额是:每天每人制作完成“一百五十双帆布手套”这才是最最要命的所在。这是什么样的概念?就是:每三分二十秒必须在缝纫机上制作完成一双手套。这还不包括领坯料、翻面、检验、打包的时间,如果再发生机器出故障之类的状况那你就哭出声来吧!因为“什么都完啦……!”。

同一批的“新犯”里有一个叫黛梅的“川妹子”,在教室里“背书”的时候我们认识了,单调的《58条》亢长乏味的小册子把她、我和小迪扭在了一起。

黛梅身材高佻,进来时刚好17岁,一个如梦如幻的年纪。她的家乡是四川绵阳的乡下,爸爸妈妈都还在四川老家。据她说从小就跟姐姐在广州长大,在广东读的书,能说一口流利的广东话,读完了小学后就缀学,姐姐在工厂里给她找了一份工作。因为年纪小即便能承担跟成年人一样的工作,能完成与成年人相同多的任务,厂方给她的工资还不到成年人的一半。后来姐姐在广东有了自己的家,寄回四川老家的钱就让她也承担起一部分。“钱”对于初涉世事的她来说已然显得如此重要。四川有限的土地无法承受一亿多人口的重压,四川人就如“耗子”一样到处都有。能说会道、吃苦耐劳是四川人的特质,四川的银行和邮局汇合着从四面八方用汗水和心血换成的人民币,留在老家的亲人们点数着、开支着、消费着、攀比着家庭中“在外务工人员”寄回的钱,从不过问这钱是汗臭味还是血腥味。

一次极偶然的机会,黛梅一位同事介绍认识了一位衣着时尚、风度翩翩、笑容可亲的“柯先生”。一杯咖啡、一餐午饭、一番贴心的交谈、“柯先生”慷慨地表示要帮助黛梅“脱离苦海走出困境”他拿出一个黑色公文包:“你只要把这个包带到昆明交给到宾馆找你的人”你就可以到手三万块“劳务费”。

黛梅从未想到过世间还会有如此轻松的工作,世上还会有如此好心的人。她甚至将这“三万元”用多少寄回家,用多少添置点衣服,用多少给姐姐一个惊喜,用多少给自己买个手机都做了个大概的安排……。

当她带着这只黑色公文包还没有走进这座陌生的城市,明晃晃的手铐就拷在了她的手腕上。火车站的公安分局办公司里,黑色的公文包被划开的夹层里展露出雪白雪白的海洛因,黛梅的梦被包裹进它们狰狞诡异的笑脸里。

13年的刑期对这个花样少女是多么的痛苦和残酷。

我的四年从她眼里流露出的是怎样的羡慕和妒忌,我的悲伤在她眼里变得是多么地微不足道。她说:“默默,你恢复自由回去后,千万要记得给我写信,千万要记得我们这段非常岁月里建立起的友情。一定要记得告诉我,外面的世界有多么的精彩!”

那一刻,我看到她的眼里充满了期待,那落寞的期待。

此一刻,我的双眼里所充满的是四年尽快结束的期待。

今夜的梦里,希望不会再有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