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烈,暮如血
秋色已渐阑珊,令人惊心动魄的西风肆无忌惮的纵横绝荡。
在西风猎猎中,莽莽苍苍的原野肃杀而沉冷。
江之枫这些日子几乎每天都要驱车到城外原野上漫步。
通常要直到暮色如血时才回到城中。
强敌已经大兵压境,他似乎已想不出或者没有办法御抗,只能选择逃避。
很多人对他的这种表现都极为失望,即使是汉倾云也有些失望,他未料到江之枫会如此不堪一击,自甘失败。
大多数高手强者都渴望有势均力敌的对手,否则会很寂寞,汉倾云就有了寂寞之意。
在他的主持下,南方云间饮品已经大举北上,抢滩本城,目前已从风云饮品市场中抢去了半壁江山。骄阳实业也发动了对雪狼实业的攻击,斥巨资收购其旗下的重工企业,雪狼实业节节溃败,已无招架之力。
汉倾云在寂寞中得意,在得意中寂寞。
这天,他突然想到那片原野去看看斗志尽失的江之枫。这个人在他父亲眼中可谓一时豪杰,但一时豪杰又能如何,在他的面前与常人无异。
他带着宫秋月来到那片原野,已将近黄昏。
江之枫还在,倚车远眺,面无表情。
看到汉倾云的车驰过来,江之枫似乎有些诧异,怔了一会迎过去。
汉倾云和宫秋月下车,感到江之枫的神情气色与这片原野很相似,肃杀寥落而沉冷。
江之枫说:“黄昏时节,惆怅而苍远,似乎并不是汉公子所喜欢的。”
汉倾云悠悠一笑,说:“江先生莫非喜欢黄昏的况味,否则不会在这里流连忘返。”
江之枫说:“我也不喜欢黄昏况味,不过,人总是会试着接受一些自己不喜欢的事物。”
宫秋月看到江之枫眼神有些凝滞,已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心中发出一叹,脸上却带着舒服的笑意,说:“江先生原来是个诗人,多愁善感,所以在眼下的形势下大约更容易对黄昏产生情感共鸣。”
汉倾云揶揄说:“看来,宫小姐还是江先生的红颜知己啊。”
江之枫说:“宫小姐人情练达,精于世故,对任何人的心思都能洞若观火、了如指掌,这就不能说她是谁的红颜知己了。有时我真的羡慕汉公子有如此能干而且聪明的部下。”
汉倾云说:“如果江先生能够投身骄阳实业,我想,你们会配合得天衣无缝,无往而不利。”
江之枫淡淡说:“可惜,我这个人有一个不好的习惯,就是只习惯自己闯荡,不善于和别人配合。”
汉倾云说:“有些时候,识时务为俊杰,逆时势而为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江之枫抬眼望着如血暮色,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也许是愚蠢的。不过,我好像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江之枫的话,当然不会让汉倾云赞同,不过,汉倾云还是拊掌说:“说的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果然有豪杰之气,勇士之风。”
宫秋月说:“豪杰通常会偏执,勇士通常要受挫,我看还是不要逞强当什么豪杰、做什么勇士。”
江之枫说:“宫小姐所言极是,不过,我偏偏是个容易喜欢逞强的人。天性使然,改不了的。”
汉倾云盯着江之枫,说:“眼下,风云饮品已经一蹶不振,我想整个风云集团也已经动荡不安。一举扭转劣势,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希望。”
江之枫说:“的确是没有任何希望,除非,云间饮品一夜之间突然撤退。”
汉倾云朗笑起来,问:“你不觉得云间饮品一夜之间撤退这个想法太荒诞了么?”
江之枫说:“的确很荒诞,不过,这世间有些看似荒诞不经的事也会发生。”
汉倾云心头一紧,目光也陡然犀利起来。
江之枫神情自若,说:“云间饮品大举北上,又以低价形成倾销之势,加之更有骄阳实业鼎力支持,着实难以撼动。不过,倘若有人暗中向云间老巢下手,我想会很容易将其老巢一举拿下。”
汉倾云说:“不过,能拿下云间老巢,需要雄厚的财力和过硬的手段,仿佛风云集团此时还没有这种财力和手段。”
江之枫一笑,说:“的确没有,的确没有,我只是想想罢了。否则,我怎么会这么久按兵不动,毫无反应。”
宫秋月灵机一动,缓缓说:“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好象江总以前很擅长这种打法。”
汉倾云心越发沉重,但面不改色,说:“此一时,彼一时,江先生此时纵有此心,也怕心有余而力不足。”
江之枫说:“汉公子分析得极对,我的确心有余而力不足。”
汉倾云似是想起什么,说:“江先生,我突然想起还有一件事要办,我和宫小姐告退了,你自己慢慢散心。”
言罢两个人离去,江之枫露出了莫测高深的笑容,慢慢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我的确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过,空城计,我还是能够想到的。”
汉倾云回到寓处,马上把云间饮品的总经理杨冲找来,说:“杨总,江之枫这段时间一直毫无动作,我想他必然有诈。宫小姐说的对,这个人向来是喜欢使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这一招,我们不能不防,我想,你马上停止北上,迅速回到南方。”
杨冲也大吃一惊,说:“汉公子睹事于未萌,必然不会错,我马上撤出本城,回南方。”
汉倾云说:“即便要撤,也不能过急,要一点一点地回撤,否则,江之枫就要先下手为强了。”
江之枫回到公司,已是深夜,找来风云饮品负责人,说:“我分析,云间饮品将会撤出本城,不过,他们不会一举离城,而会逐步撤离。”
那负责人疑惑地看着江之枫,问:“江总怎么知道的?”
江之枫说:“我的空城计,对别人也许什么作用也不起,不过对于汉倾云却会奏奇效,因为他太聪明,太聪明的人往往聪明反被聪明误。”
起身,踱到窗前,说:“我这段时间按兵不动,斗志消沉,大失常态,汉倾云已经起疑,今天和我郊外相遇,又给宫秋月提起我擅长于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他必然以为我按兵不动有诈,自然会中了我的空城计。”
那负责人问:“我们该怎么办?”
江之枫说:“趁云间撤离,而汉倾云又认为我已经准备向云间动手,我们可以集结力量帮助雪狼实业反击骄阳实业。据我所知,目前,骄阳实业已经取得雪狼实业旗下那几家重工企业将近三成的股份,我想,我们可以和雪狼实业再大方一点,给他将近四成的股份。不过,吃得过多,就会消化不了,若再吐出来,就要大伤元气。”
那负责人问:“他们怎么才会再吐出来?”
江之枫说:“天机不可泄露。”
云间饮品撤出北国,虽未损兵折将,却也异常狼狈。汉倾云当然不知道自己已经中了江之枫的空城计,但是心中也极其懊恼。他决定趁江之枫对云间公司下手不能旁顾之时,全力拿下雪狼实业的几家重工企业,以泄心头之恨。
宫秋月却有异议,认为此时应该静观其变,因为江之枫葫芦里卖的药,目前还难以看破。
然而,汉倾云固执得很,根本不予采纳,加之君行健对雪狼实业志在必得,极力煸风点火,骄阳实业投入全部力量围剿雪狼实业。
不过,让他们始料不及的是,秦时月突然携慕容济安回到本城,重新执掌雪狼实业。
这件事不仅出乎汉倾云意料之外,也使江之枫惊异非常。江之枫虽然对秦时月恢复神志保持着希望,但未想到秦时月这么快就奇迹般地恢复正常。
秦时月和慕容济安回到雪狼实业,闻讯赶来的江之枫虽然面含微笑,但眼内充溢着热泪。
秦时月也睛眶泛红,拉着江之枫的手说:“上苍对我不薄,让我有你这样的知己和朋友。皎月都同我讲了,在我形同行尸走肉期间,你做了许多事,也帮了雪狼实业很大的忙。”
江之枫说:“你能康复,比什么都好,我们携手作战,试问天下谁与争锋?”
秦时月说:“这段时间经历过这么多事,我突然有了一种两世为人、脱胎换骨的感觉,我虽不能说以前我所做的事都错了,不过,细想起来,还是有些过于固执和偏激了。比如说,对待商场上的竞争对手就有赶尽杀绝之嫌。”
江之枫没有看他,却把脸投向慕容济安,能够让骄傲而且固执的秦时月思想上发生这样的变化,并不是谁都可以做到的。慕容济安当然明白江之枫目光中含有的意味,说:“时月这些天一直在反省自己,有许多想法和感触。他已经打算改变自己的一些东西。”
江之枫收回目光,说:“时月之所以要改变一些东西,大约是因为慕容了,除了慕容,这世界上还有谁会让时月心悦诚服地反省自己,改变自己。”
秦时月说:“其实,这种事,每个人都会遇到,只是迟早的问题。”
江之枫问:“那么,骄阳实业和雪狼实业的争端,你是否有解决的办法?”
秦时月说:“我决定放弃那几家重工企业,这些年我树敌太众,结怨太多,我不想再引火上身了。”
江之枫说:“既然如此,我也不必横生枝节。现在云间饮品已经撤出北国,风云集团转危为安,我也该放松一下。”
秦时月说:“你的空城计,瞒得过汉倾云,却瞒不得我。其实,云间大举北上之时,你既不敢斥资去袭云间老巢,也无力应对骄阳实业的进攻,所以故布疑阵,以静制动,摆下了空城计。”
江之枫一笑,说:“知我者时月也,我常想,幸亏我们是知己和朋友,倘若成为对手,谁胜谁败,真的很难预测。”
秦时月拉过他的手说:“知己是一辈子的事,我坚信,我们永远不会成为对手。”
江之枫离开雪狼实业,有些意性索然,他虽然对秦时月突然改变难以接受,但并不难理解,秦时月已经和自己最爱的人在一起,他不能不为那个人的安危考虑,也不能不为两个人的未来着想,确保那个人安危,在商场上无疑要远离恩怨,减少是非。
不过,还没有回到风云集团,他蓦地心念一动,不禁哑然大笑,喃喃说:“秦时月,我险些让你骗过,你既然要远离恩怨,减少是非,为什么还会回来?你所谓的改变云云,也许是在安慰慕容济安,免得她替你提心吊胆。”
想罢,就拨通了秦时月的手机,借口一起喝茶,约秦时月出来。放下电话后,江之枫让司机拨转车头,向约好的茶馆开去。
秦时月却已经先到,正在门外候着,江之枫下车,两人携手走进去。
走进房间,秦时月说:“好象你的后边有尾巴。”
江之枫冷笑一声,说:“汉倾云这段时间一直派人跟踪我,我已经习惯了,倒怕有一天汉倾云退走出城,没有人再盯我的梢儿,会不适应。”
秦时月坐下,说:“这次对付汉倾云,我的想法是我放、你攻,我让出四成股份,抛于股市,骄阳实业会大肆进货,那时,你假意抢购,推波助澜,使股价上扬。”
江之枫说:“在骄阳实业收购达到四成时,我撤出,转而收购骄阳实业邻城分公司股份,他仓促之间难以筹调资金,我必然会一举成功。”
秦时月说:“然后,你再抛出那些股份,骄阳实业受此拖累,就会引起股份动荡,股民不明底细,必然也抛售骄阳股份,骄阳实业股份定然雪上加霜,大幅缩水,那时,骄阳实业为稳住股市,就会投巨资进入股市,推动股价上涨。”
江之枫说:“汉倾云出师不利,必然会遭到股东质疑,汉钧宇先生不得不挥泪折马谡,把汉倾云调回,同时也会放弃对雪狼实业的收购。”
秦时月喝了一口茶,说:“上房抽梯,此计一成,汉倾云必然会被自己的轻敌和傲慢付出代价。”
江之枫说:“秦时月如果会放弃商场争雄,那么雪山也会彻底融化。”
秦时月说:“我倒并不是热衷于商场争雄,只不过,我要保住雪狼实业。”
江之枫问:“那么,你怎么向慕容交待?”
秦时月说:“此事一了,我就会彻底抽身而去,到那时,一切都会烟消云散。”
江之枫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这话莫说得太早。况且,你即使远走天涯,也走不出自己心里对风光往事的怀想,对惊心动魄的商场的留恋。”
秦时月苦笑一下,说:“我自己惊心动魄可以,总不能让妻儿跟着提心吊胆。我不能不为家人着想。”
江之枫微笑着低头不语。
秦时月发现他的笑容有些诡异,问:“你觉得我很好笑么?”
江之枫摇头,说:“我只是觉得世事变幻,实在出人意表,野心勃勃的秦时月居然也会因儿女情长归于淡泊,这件事,也许让很多人都难以置信。”
秦时月却沉默了。
他的确在以前从未想过自己会心甘情愿归于淡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