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长恨水长东
江之枫的承诺当然会兑现,何况是他对苏雪诗的承诺。
在得知云子安已经回家的消息后,江之枫长长舒了口气,但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时,他想到自己也许该出去喝杯酒,放松放松。他的神经并不累,只是心有些累,一个人一天之中经过那么多愁和怒,心自然会承受不起。
现在,秦时月已经丧失神志,君行健和肖慕岚又都离开此城,可以陪他喝酒的人已经找不到一个了。
虽然自己喝酒闷了些,但是总比没酒喝好很多。
一个人喝酒自然最好找一个小酒馆,那里人很多、很乱,但是可以驱逐寂寞。
江之枫找了一家川菜馆,吃最辣的辣椒,喝最烈的白酒,曾经是他当年最引以为豪的事。
川菜馆生意很火,就像门外燃烧着的铜火锅。
江之枫进来以后,就意识到自己不该来这里。因为风神俊朗、衣着考究的他很难让人相信居然会光顾这种地方。但是,他已经退不得,他怕那个漂亮的服务员突然把笑脸换成怒容,川戏有变脸的绝活,其实,许多人都精通这门艺术。
随便找个位子,江之枫坐下来,又随意四下望了望。
在这里,他相信不会碰到熟人。
有时候,越相信什么,其实越不应该相信。
门外又来了一个客人,女客人。
这个女客人更不该来这里,她非但美得超凡脱俗,而且一身华贵衣裳,完全是和这里隔隔不入的人。
江之枫当然认得这个女客人,也当然知道,他们不是碰巧遇上的,而是那女客人有意跟过来的。
能够让梅氏大小姐跟踪的人,也许只有江之枫。
梅梦蝶走到江之枫桌前,皱着眉坐下,说:“你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
江之枫也皱着眉,问:“我怎么不能到这种地方来?不过,你的确不能也不该到这种地方来。”
梅梦蝶笑了,说:“亏你还有这么好的心情,还会学人家腔调跟人家讲话。”
江之枫也笑了,问:“我为什么不能有这么好的心情?”
梅梦蝶说:“你把云子安从牢房门口拉回来,大约是迫于无奈吧?或者说是为了人家的妻子才把丈夫救出来。”
江之枫说:“这是你的想法,我自己却没有任何想法。人已经出来回家了,别人怎么想也都无所谓。”
梅梦蝶说:“云子安蓄谋要让你身败名裂,你能宽恕他,难道不是因为苏雪诗的原因。”
江之枫说:“云子安之所以这么做,因为他爱雪诗,仅凭这一点,我就应该宽恕他。一些人为爱犯些错,做些错事,是值得人同情和原谅的。”
这时,服务员送上菜,痴痴地打量着梅梦蝶。
江之枫抬眼看着那个女服务员,说:“老板正找你,还不赶紧去,小心打破饭碗。”
梅梦蝶斜了江之枫一眼,说:“你今天确实有些反常,你平时不这么轻佻啊。”
江之枫却是一愣,喃喃说:“我怎么会给人轻佻的感觉?是不是我听错了。”
梅梦蝶说:“有些人很难过的时候,会装作出一副开心的样子,他可以欺骗别人,但欺骗不了自己,你现在是不是这样?”
江之枫眉头一攒,说:“我难过了么?我又开心了么?你大约是过于敏感了。”
梅梦蝶说:“你是个精明的商人,但不是个高明的演员,所以,了解你的人会一眼看出你现在在演什么戏。也许你并未意识到,在你的潜意识中,你很恨云子安,因为他是你最爱的女人的丈夫。”
江之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说:“女人真是可笑,你们仿佛什么都自以为会看得很深入很透彻,其实只不过是想像,在胡猜。”
梅梦蝶说:“你越是否认,越证明你心中有鬼。你看似很宽豁,其实很狭隘,否则,你为什么不开始时就放过云子安,却偏偏等着苏雪诗去求你。你是个悲情主义者,你喜欢别人痛苦,也愿意自己痛苦。”
江之枫已没有工夫听她的话,正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一口接一口地吃辣椒。
梅梦蝶说:“人生长恨水长东,你几时才能改掉你喜欢悲剧的毛病,像秦时月那样为爱放弃一切,甘愿平平凡凡过一生呢?”
江之枫放下酒杯,说:“你以为秦时月真的想平凡无争地过一生么?他也许只是在自欺其人,真的让他平凡了,他会受不了。他之所以要选择平凡,因为这个平凡可以让他拥有爱。慕容济安为什么要突然离开,就是因为她清楚秦时月这一点。如果失去爱,秦时月还会风风火火地在商场上争强斗狠。”
梅梦蝶无可奈何地看着他,她已经不知道该怎样说服他。
星光很好,夜风也很好。
秦时月安静地躺在床上,此时,他已经回到秦园。
秦皎月替他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退出他的房间。
这时,秦明月走进来,问:“大哥睡下了?”
秦皎月说:“睡下了,我现在真羡慕他,他可以无忧无虑的睡下,不会为一些事烦恼。”
秦明月冷眼看着她,说:“有些事不是烦恼就能解决的,如果烦恼真能解决问题,商场上就不会有那么多争斗和拼杀。”
秦时月的房门打开了,秦时月睡眼惺松地看着他们,呆呆地说:“你们知不知道谁是慕容济安,这个名字天天在我脑子里转,我的头都要裂了,也想不出她是谁。”
秦明月说:“想不出来就不要想了。”
秦皎月走近大哥,说:“慕容济安是你的未婚妻。”
秦时月用手轻轻捏着额头,一脸茫然地问:“未婚妻是什么?你有没有未婚妻?”
秦明月看了他一眼,神情淡漠地回自己房间了。
秦皎月突然想起大哥办公室中那幅照片,心一动,说:“大哥,明天我们出去玩,好不好?”
秦时月说:“好,好,我要出去玩。”
江之枫仰望着星光,悠悠说:“据说,天上的每颗星都代表了世间的一个人,我不知道,哪颗星代表了我,也不知道那颗星哪天会突然殒落。”
梅梦蝶伸手掩住了他的口,说:“为什么说这种话?”
江之枫说:“我在商场上奋斗这么多年,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所以对于生死早已看透。但是我一直想,即使是要死去,也要辉煌悲壮地去死,这就如同大星划过夜空,会留下虽短暂却耀眼的光芒。刹那辉煌,即是一生骄傲,就值得人去追求。”
沉默了一会儿,又悠悠说:“我只是遗憾,这一生没有完成父母的希望,他们希望我能够给这个家留一点香火。他们的希望其实很普通,但是这普通的希望,我都无法达成。”
梅梦蝶眼睛有些潮湿,眼神有些飘忽,说:“你真的有这个遗憾么?”
江之枫说:“在这个时候,我还有必要跟你说谎么?”
梅梦蝶说:“有些遗憾也许自己并不知道已经不存在了。”
江之枫没有听明白她的意思,侧头问:“你说什么?”
梅梦蝶说:“忘了,我记忆力不好,但是我知道你记忆力并不坏。”
江之枫发现梅梦蝶在夜风中似有些冷意,随即把自己的外衣给她披上,说:“衣单不耐清寒,我送你回去吧。”
梅梦蝶说:“我不想坐车回去,只想走走。”
江之枫说:“那我们就安步当车。”
两人在匆匆人流中慢悠悠行走,秋夜如此美丽,星辰如此灿烂。
只是美丽和灿烂总嫌短促。
来到梅园门外,江之枫说:“明天见。”转身欲走。
梅梦蝶却并未开门,看着他说:“谢谢你陪我走回来,这一直是我的梦,以前你和苏雪诗经常一起在夜色中步行,我很嫉妒。”
江之枫回眸看了她一眼,说:“你说过人生长恨水长东,往事如烟已经散尽,还是惜取现在吧。”
回到寓处,江之枫一直在思索梅梦蝶那句关于遗憾的话,他尽管很聪明,也不能弄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既然想不明白,他索性不再想了。
在寂寞时,他的思绪是极其开阔和深远的。
不想这件事,另外一件事就会闪出。
这时,他想到,骄阳实业要到本城建设汽车生产配套企业,最便捷、成本最低的选择,无疑是收购这里的重工企业,进行改造,想到这里,他就不能不为雪狼实业前些时候把本城重工企业拿下喝彩。
然而又想到秦时月现在这种样子,不禁愁肠百转。
他的寂寞感前所未有的浓重起来,爱情已不属于他,而友谊又那么遥远,他怎能不寂寞?
他不知道此时苏雪诗同他一样难以安眠。
云子安回来后,就冷冷地问她:“你是不是求过江之枫?”
她不能否认,但也不能承认,她否认是愚蠢的,而承认又无疑要让云子安生气。
云子安说:“你知不知道,我宁愿入狱,也不愿由他拯救出来,我是一个男人,我可以忍受一切,但不能忍受自己妻子因为我去求她旧日恋人。”
苏雪诗不能再沉默,说:“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的丈夫、我女儿的父亲失去自由。”
云子安说:“但是你伤害了我的自尊心,我知道我什么都比不上江之枫,你又何必这么残忍地把我心底的失落揭出来,让大家看。”
苏雪诗说:“我只想救我丈夫。”
云子安说:“如果你为我伤心,我会很欣慰,然而你这么做,我会伤心。”
苏雪诗还要解释,云子安已摔门而去。
一个人无论是好是坏,都有自尊心,而自尊心最易受伤。更何况,一个男人。
苏雪诗怔怔地坐在床上,心似乎已经碎了。
云子安是她的丈夫,但是他们是否达到了心脉相通?
她想起一件往事,这个时候,她本不该想起这件事。
那是一个月很圆、星很淡的夜晚。
江之枫和她相携着走在一条幽深的长街上。
江之枫突然遥指着明月说:“如果月亮上真有琼楼玉宇,真有寂寞舒广袖的嫦娥,我想她一定会很羡慕我们。”
苏雪诗也抬头仰望明月,说:“她会羡慕我们什么呢?也许是羡慕我们虽然奔波劳碌,但是携手同行,不会寂寞。”
江之枫悠悠一笑,说:“为什么我每想一件事,你都能猜得出,是不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也许嫦娥更羡慕我们心有灵犀吧。”
苏雪诗说:“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长天寂寞心。她不该放弃爱人,长生不老又能怎样,没有爱人不是很痛很苦么?”
江之枫说:“所以,我们宁愿要虽短暂却相依的百年,也不愿要彼此失去的天荒地老。”
苏雪诗轻轻用手理齐江之枫的头发,又紧紧抓住他的手,仿佛怕突然失去他。
怕失去,最终还是失去了,这是她的错,还是命运的错?
云子安一夜未归,苏雪诗也一夜未眠,这一夜,她心中充满了无人与诉的幽恨和寂寞。
早晨时飘了一会儿秋雨,不过很少,并不妨碍人们出门,只是让多情的人平添一缕愁丝罢了。
江之枫本打算到公司去,却接到秦皎月的电话,说请他到雪狼实业来,帮助她大哥想一些事,江之枫立即驱车去了雪狼实业。
秦时月就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一脸陌生地往里边张望。
秦皎月说:“大哥,你曾经在这里做事,那时,你一直在吸烟,满屋子都是浓浓的烟雾和难以驱散的烟草味道。”
秦时月半信半疑,问:“我为什么要一个人在这里?这里这么大,我会很闷的。”
秦皎月眼圈已红,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大哥傻傻的样子。
江之枫已经来到门口,悠悠一叹,说:“这里虽然很大,但你的心胸比这里更大,在你做事的时候,你从不知道什么叫作闷。”
秦时月回头定定地盯着他,眼睛里充满了迷惘和疑惑。
秦皎月瞥见那帧照片,快步过去拿起捧到秦时月眼前,说:“这个人就是慕容济安,她是你的未婚妻。”
秦时月专注地盯着照片,问:“她为什么不说话?她不想和我说话么?”
江之枫心中又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轻轻拍着秦时月的肩头,说:“她也许是累了,所以不想说话?”
秦时月抬眼看着他,问:“那么,她什么时候才不累,才想和我说话?”也不待江之枫回答,垂头凝视着照片,说,“你什么时候不累了,记得要和我说话,我想和你说话。”
有人冷冷地说:“她不会和你说话,永远也不会了,因为你已经成了一个白痴。”
江之枫回头看去,大吃一惊,原来是君行健。
江之枫惊愕地问:“你何时回到这里,又怎么到雪狼实业来了?”
君行健盯着秦时月,说:“他已经成了这个样子,我就不怕他会伤害我,所以我可以回来了,更何况,骄阳实业的汉公子也想我到这里来帮助他。”
江之枫心就陈阵寒栗,说:“原来你投靠了汉倾云,你这次回来是不是想对付秦时月?”
君行健淡淡说:“本来是要对付他的,不过他现在变成了白痴,已经不需要我帮助他走向毁灭了。”
秦皎月惊恐地护着哥哥,颤声说:“那你为什么要到雪狼实业来?是不是想来幸灾乐祸?”
君行健说:“听说江总今天过来,作为江总的兄弟,我怎么说都应该过来护驾。”
江之枫说:“行健,够了,你难道不觉得你要做的事很无聊很荒唐么?”
君行健冷冷地看着秦时月,说:“洗雪夺情之恨,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秦时月犹自对着照片说:“我是白痴么?是不是你因为我是白痴才不理我?”
江之枫心已经极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