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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言谁知终身误

慕容江枫 《生命如此多情》 言情小说 2011-01-31 16:55 责任编辑:苟延残喘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10235 · CHAPTER-00039224

江之枫梦中常与苏雪诗邂逅于满天落叶里,醒来后,留给他的只是冷枕上的清泪和心灵深处的忧伤。他知道,这只是一个梦,许多梦不会真的在现实中出现。

但是,早晨走出寓处,看着满天如蝶般飞旋的落叶,突然觉得那个梦会在今天真的出现。

即使那个梦不会真的出现,他也想在箫箫落叶中孤单地走走。

他想做一件事,就绝不会犹豫,一定要认认真真地做。

于是他取消了回公司开会的计划,驱车到了郊外。

郊外是一片枫树林,此时大约已是血色氤氲、啼痕处处了。

在那片枫树林外,停下车,他缓缓地走进林中,片片红叶都如同燃烧正旺的火焰,在他身边飘忽。

他记得,苏雪诗十年前每到秋浓,就会约他到这里来,把落叶一片片捡起,装入纸袋,然后埋入树下。

尘归尘,土归土,落叶的归宿就应该在树下。

苏雪诗的这个举动,让他又怜又爱。他那时曾经想过,有一天他们都已老去,会在这片枫林深处建一座小屋,最后,相依相偎着在满天红叶中离开这个世界。身外的一切都是虚幻,只有这红叶可以陪他们终老。

枫林深处,以前没有小屋,现在也没有,将来也未必会有了。

他已经走到枫林深处。

在枫林深处,他就不再孤单,因为在他之前已经来了人,而那人依然还在。

那人正一片片拾着红叶,一片片装入纸袋,做得专注而细致。

他想,难道自己又进入了梦境,或者又走入了幻觉。

这不是梦境,也不是他的幻觉。

那人发现有人到了,已抬起头望过来,望过来的眼睛朦胧而神秘,朦胧中带着柔情,神秘中带着忧郁。

江之枫不会不认得这双眼睛,这双眼睛曾经闪烁在他的青春时节,曾经闪烁在他十多年来的梦中。

“雪诗。”江之枫近乎叹息似地说:“原来你还没有改变以前的习惯。”

苏雪诗垂下头,说:“有些习惯是改不了的,况且我一直没有什么事可做。”

江之枫微有些发怔,问:“一直没什么事可做?”

苏雪诗淡淡说:“子安说我太柔弱、太善良,外面的风雨又很大,我抵御不了。”

江之枫俯身捡起一片红叶,轻轻抚摸着,说:“他对你真的很好。”

苏雪诗说:“很好,很好。”

江之枫却无话可说了,沉默起来。此时不是他不想说话,而是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苏雪诗把装满的纸袋一个个放到枫树下,又封上土。

江之枫想过去帮忙,然而很难迈出那一步。

半晌,江之枫才问:“你怎么过来的?”

苏雪诗说:“子安一大早就把我送来了,一会儿会来接我。”

江之枫说:“我想,他很快就会到了。”

苏雪诗抬头望望被树木遮住的天空,说:“快到了。”

江之枫笑了笑,说:“今天我没什么事,过来走走,没想到会遇到你。”

苏雪诗说:“你很忙,听人说你的公司已经坐上了本城商界的头把交椅,你的理想和追求大约就是这样的。”

江之枫说:“以前是,但现在已经不是了。”

苏雪诗说:“你也许该成家了,一个没有家的人是很难捱的,况且你还有病,需要别人照顾。”

江之枫说:“也许吧,不过我从未想过。”

苏雪诗深婉的目光照在他脸上,说:“以前可以不想,但现在不能不想了,因为你已经不再是年轻人,也不需要再为了理想和追求放弃一切。”

江之枫心被刺痛,但脸上还带着微笑,说:“的确,我已不再年轻,不过,我也并非是为了理想和追求可以放弃一切的人。”

苏雪诗似没有留意他的这句话,却说:“我听说秦时月丧失了神志,慕容济安也失踪了,他们都为爱付出了太多,我真想不到孤傲冷漠的秦时月会为爱付出一切。”

江之枫说:“因为他们都曾经错过,所以现在会加倍珍惜。其实,这样的人并不少。”

苏雪诗说:“但我只知道他们是这样的,我一直都很闭塞,而且也不想知道这样的人还会有多少。”

江之枫看着悠悠飞落的一片红叶,说:“秋天叶子落了,明年春天还会长出新的叶子,其实没有什么值得惋惜的,但是世间有许多事不能够也这样,失去了就永远不会再获得。”

苏雪诗又似没有听到他的这句话,只专注地看着一株枫树。

枫树,当初她为什么要选择捡枫叶?为什么现在还要葬枫叶?也许她以前要捡那一个个美好的日子,现在要葬的也是那些日子。

十年时光,人的心境是会改变的,虽然那习惯未曾改变。

江之枫说:“不打扰了。”转身要离去,在转身的那一刹那,那可怕的咳嗽响起。他自己也被这可怕的咳嗽吓了一跳,忙用手掩口,拿开后,就看到了手掌上如同枫叶一般殷红而鲜艳的血痕。

他想自己的病大约已经越来越重,病入膏盲了,嘴角就掀动一丝苦笑。

苏雪诗已经走远了,不时俯身捡起落叶,他的咳嗽曾经让她牵肠挂肚,寝食难安,她也曾经用尽一切办法去帮助他克服那咳嗽,但现在她根本没有理由和权利去关心和照顾他了。也许即使他立即在她面前倒下,永远不会起来,她也不能再为他流一滴眼泪,因为他们已经是陌路人。

江之枫好不容易才抑住咳嗽,好不容易才走出枫树林,他手掌上已沾满鲜血。

触目惊心的鲜血似乎告诉他,无论以前还是现在,他都没有权利去爱,因为他给予别人的爱也许会马上变成伤痛。

多情多病,为什么多情的人,偏偏多病?

他的车前,多了一辆车。云子安正盯着他。云子安已经来了很久,因为他的身前有很多烟头。

云子安盯了一会儿,又豪爽地笑起来,说:“江总,今天怎么这么有闲暇,如果没什么事,中午咱们喝两杯,到我家去,雪诗烹调手艺非同一般。”

江之枫想伸手和他握握手,但迅即收回来,满手掌的鲜血怎么可以跟别人握手?

云子安瞟了他那只手掌一眼,仿佛并未发现什么,抽出一支烟,要递给江之枫。江之枫摆手说:“我吸不得烟。”

云子安说:“看来,江总的病还不轻,我认识一些名医,几时介绍你去看看。”

江之枫笑笑说:“那就谢谢云总了。不过,我这病时有时无,想来并不怎么严重。”

云子安说:“雪诗最擅长做清心润肺的汤,江总没尝过,今天就尝一尝,保证让你尝过后就忘不了。”

江之枫说:“改天吧,公司里还有事。”

苏雪诗曾经对他说过:“我也许什么也做不来,但是我能照顾好你的饮食起居,让你健健康康地生活,开开心心地做事。”他当然吃过苏雪诗做的菜,也喝过苏雪诗熬的汤,因为这一切都原本是为他做的。

江之枫坐上车的时候,从倒车镜看到苏雪诗已经走出枫树林。

他阖上眼睛,车发动了。

云子安快步走向苏雪诗,说:“江之枫这个人真是太客气了,刚才我请他到咱们家里吃饭,他推辞了,看来,读书时你们关系不是特别好。”

苏雪诗说:“也许是他事情太多吧。”

云子安轻轻握住她的手,说:“雪诗,今天中午我没有应酬,你怎么赏赐我?”

苏雪诗笑了笑,说:“给你熬汤喝。”

云子安也笑起来,但是在转过身时,眼睛里出现了幽幽的冷意。

他从未问过苏雪诗读书时的事,当然苏雪诗也从未跟他提过,但这并不代表他对那些事一无所知,也不代表他是一个可以不计较妻子以往任何一件事的人。

苏雪诗没有看到丈夫眼中的冷意,也不知道他此时在想什么。

江之枫回到公司,就遇到了麻烦。因为麻烦早就在等着他。

给他找麻烦的是两个记者——一家电视台的记者。

江之枫知道无冕之王的厉害,不过,让他如何恭敬他们,也是荒唐可笑的。所以,江之枫不冷不热地和他们打过招呼,问:“两位到风云来有什么事?”

一个年长的记者说:“据反映,你们公司饮品厂出品的饮料有质量问题,居然从中喝出了蚂蚁。”

江之枫心中一动,想,大约是有人暗中作了手脚,要破坏风云饮品的声誉,面上却若无其事地说:“这件事我们会调查,也会给公众一个说法,倘若真是我们公司产品质量有问题,我们愿负一切责任。”目光陡然寒冷,说,“倘若这件事与风云无关,是有人暗中耍手段,我们也保留追究其责任的一切权利。哪怕是被人家愚弄、不负责任地信口开河向外界宣传风云饮品有问题,我们也不会放弃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年长的记者斜瞟着江之枫,不阴不阳地说:“如果没有确凿可信的证据,我们是不会过问的,江总的火气未免大了些,这种态度使咱们很难进行调查了。”

江之枫淡淡一笑说:“我的火气并不大,倘若是真的大,两位此时大约不会坐在这里,你们尽管去调查,我倒要看看是谁捣的鬼。”

两个记者起身,悻悻而去。

江之枫在两个记者出门后,拨通一个电话,说:“有两件事,一是尽快调查是谁在我们饮品中作了手脚,二是派人跟着两个记者,看他们到底和什么人有往来。我认为这两个记者和做我们手脚的人是一路的。”放下电话,他抑了抑情绪,蓦地感到今天自己对这两个记者的确火气大了些,自己固然不怕他们,却也不该用这么盛的肝火对他们,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控制不住情绪了呢?

也许是因为那片枫林里发生的一切。

他知道自己绝不可以动怒,因为动怒则伤身,自己已渐虚弱的身体还禁得起怒火的焚烧么?

手掌上的血痕犹在,仍是触目惊心的鲜红。

不久,电话铃声响起,他抓过电话,听了一会儿,慢慢放下电话。由于他没有说话,电话铃又起,他不禁苦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笨,我不说话其实就已经同意了你的办法。”又抓过电话,说:“就按你说的办,不过,不要惊动了他的家人。”

云子安喝过汤,说自己还有事,就下楼了,苏雪诗正收拾碗筷,也没有留心他,等收拾妥当,发现云子安的电话还在桌子上,就打算给他送下去。也不知云子安到了哪儿,是否还在楼下,便凭窗看下去。

云子安还未走远,正在楼下和两个陌生人说话,神情甚是激动。

苏雪诗拿着手机下楼,突然传来一个短信息,她打开一看,心猛地沉了下去。短信说:风云集团已派人堵住了我们,那批货无法运出。

风云集团堵住了谁,为什么要和云子安通风报信?她百思不解。

云子安见妻子下楼,便住口不语,示意两个人马上离开。

苏雪诗走近他,把手机递过去说:“刚才,有一个短信。”

云子安忙调出短信,神色慌张起来,也不和苏雪诗说话,钻进车开走了。

江之枫目不转睛地盯着站在面前的小伙子,直盯得那个小伙子面红耳赤、手足无措,才说:“你这件事做的不能说不对,但至少不好。你既然查到是云子安暗中捣鬼,也查出那两个记者是云子安的同伙,就应该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再问他们怎么回事,为什么在云子安家门口就动起手来?”

小伙子说:“江总,我怕他们跑了。”

江之枫说:“他们能跑到哪里去?孙悟空跳得出如来佛的手掌心么?跳不出的。你知不知道,这么一闹,我会很头疼,会很麻烦,我平生不怕别的,只怕麻烦。”

有人敲门,江之枫苦笑说:“麻烦来了,赶紧去开门。”

这次找麻烦的是苏雪诗。

苏雪诗走进来一直不敢抬头看江之枫,而且始终咬着嘴唇。

江之枫示意那个小伙子退下,问苏雪诗:“你是不是因为云子安的事来找我?”

苏雪诗说:“子安的确不对,不该暗中使手段,用有问题的饮品冒充你们的产品,而且勾结电视台的记者,要给你们产品曝光。”

江之枫说:“既然如此,他是不是该受些惩罚?”

苏雪诗说:“他会坐牢的,他不能坐牢,他是我丈夫。”

江之枫淡淡说:“他是你丈夫就可以不坐牢?这是哪里的法律?”

苏雪诗抬起头直直看着江之枫,说:“这是风云集团的法律,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把子安救出来。”

江之枫似是一怔,说:“人是我送进去的,又让我救出来?你认为别人会怎么说我?”

苏雪诗戛声说:“无论他是好是坏,做的事是对与错,他都是我丈夫,都是我女儿的父亲,我不能没有丈夫,我女儿也不能失去父亲。你为什么这么狠心让我和孩子失去最亲近的人?如果你是为了报复我,那么,尽快报复吧,但是不要伤害我的家人。”

江之枫想一个女人嫁了人后,是不是都会变得强辞夺理,不可理喻。想归想,但还是平和地说:“你说错了,我不想报复你,更不会让你和你的孩子失去最亲近的人。只不过,云子安自己走上了绝路,我总不能因为他是你丈夫,就任他暗中做手脚,心甘情愿受人宰割吧。”

苏雪诗突地痛哭失声,说:“你为什么要回来?我本来生活得很好,你一回来,一切都变了,云子安之所以这么做,根子在你身上。当初,我放弃你,又何尝不是你放弃了我?如果你觉得我对不住你,那么,你想没想过,你是否对得住我?我已经失去了我最爱的人,难道你还让我失去我的丈夫?”

江之枫轻轻咳嗽起来,手也颤抖起来,说:“你回去等着吧,我会想办法让你的一家团聚。”

苏雪诗黯然离去。

江之枫犹如身处冰天雪地,浑身不住地颤抖,脸色也骇人的苍白。

“我为什么要回来?也许我真的不该回来?”

“我是不是真的对不住她?我是不是已经再次伤害了她?”

有无数问题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咬着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