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浅的远的

青春也许也是一段萧索的年华，但也许只是一指流砂。谁也无法拯救谁，谁也无法真正爱上谁。柠凝是这么想的，也一直都这么想。从上帝的掌心挣脱的那天起，她就已经觉悟，这个世界没有谁值得相信，这个世界谁都无法得到所谓的救赎，爱与恨这类麻烦的东西只是增添生活的疮疤。

她不会被谁懂得，也不想懂得谁。她不想做她自己，她只是偶尔想沉沦在生与死之间，去享受一阵阵的疼痛带来的快感。因为幸福是一瞬间的事，而痛苦，却是一辈子的事。她的生命里太多的短暂，她只是想要得到片刻的长久。

柠凝在咖啡店刚打完工，刚好10点，走出店门，夜风凉凉的，渗入她的发丝，皮肤和心底，她不禁有些发抖。Z城的夜空从来都没有星星，只是一片漆黑得宁谧。她喜欢这样的夜空，让她觉得很安心，仿佛即便世界末日来临，她也不会就此阵亡，即便阵亡，她也还能紧握住一些什么东西。

街上稀疏的人群，安静的店铺，还有天上那轮孤傲的月亮，都匿藏在她棕色眼瞳周围那圈正在流转的冷寂的光，她挽紧了一下衣领，迎着呼啸而过的风慢慢前行。

突然，一个熟悉的女人的身影印入她的眼帘，她怔住了。她的母亲萧婷站在她前方100米处看着她。萧婷缓缓的走向她，她不自禁地后退一步，拼命用手拨弄自己的刘海，企图用它们来遮住那道丑陋的疤。萧婷站住，目光温柔如水，她轻轻抚了抚柠凝柔顺的黑发，不语地凝望着她冷漠的脸庞。

萧婷轻柔地说：“小凝，妈妈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柠凝把头别到一边去，淡淡地说：“不用你管。你也管不着。”萧婷的目光多了一丝哀伤和愧疚，她用柔软的手摸着柠凝白皙的脸，后来的时间，她们彼此沉默着。

柠凝的心里在挣扎着，她怀念母亲那温暖的怀抱，可是想到她那道疤，又恨不得她母亲快点在她眼前消失。一会儿，她看着夜空，云淡风轻地说：“妈。你知道吗？我离开以后独自一个人生活，突然明白，走了，就不能回头。有些东西远了，就不可能再挽留和拯救，有些东西浅了，就不可能再变得多么深刻和刻骨铭心。”萧婷心疼地看着她的孩子，她那受尽孤独的折磨的好孩子。

柠凝转过头来，轻轻地掰开母亲在她脸上游离的手指，看着她温柔而忧伤的眼神，说：“我对你的爱就是这样的。我已经不可能再渴望依偎在你的怀里，已经不可能再爱你爱得像从前那般深刻。我只能很痛很痛，快要窒息地爱着你。然后，慢慢地，我就，不爱你了。你明白吗？”

萧婷的泪簌簌地落下，在天地间无所依附地飘零。夜，更寐了。萧婷绝望地看着自己那在渐渐走远和渐渐冰冷的孩子，说不出话来。

柠凝挣脱母亲的环绕，后退一步，轻轻说：“所以。妈，以后，别来找我了。你有你的生活要顾，你有你的家庭，你有你的婚姻，你有你自己的人生。而我也是一样的。我们这辈子，大概是上帝弄错了，才会把我们变成母女吧。再见了。”

于是，柠凝一步一步地绕过萧婷，快速地远去。萧婷想起柠凝小时候那脸天真的微笑，想起小凝说的那句：“妈妈，我这辈子最爱的人就是你了。”，兀自蹲下痛哭。也许她犯下的错，这辈子都没有办法再弥补了吧。

柠凝边走，目光变得愈发坚定和从容。她不需要谁来保护和爱，她不需要多余的怜悯和心疼，她一个人，就可以了。因为无论是谁的爱护和怀抱，都是廉价的。无一例外的，都是。

如果已经毁灭了她，那么又何必回过头来再拥护她呢。她已经承受了太多她本来不该承受的沉重，她已经习惯了一切的残忍和孤单，所以，谁都别想再管她。谁，都别妄想她会爱上。

岩南是一个孤儿，从他知道有这个世界的存在的开始，他就已经待在孤儿院里，默默地长大。他从小就明白，只要自己装得温柔一点，体贴一点，优秀一点，就可以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包括糖果，包括拥戴，包括虚伪的爱。所以他在人前都和和气气，温柔地微笑，接受每个人的爱戴，接受每个人的称赞，可是人后，他最讨厌的就是这些他得来的荣耀。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恢复他的本性，根本不会有人再爱他，体谅他，称赞他，奉承他，崇拜他。他知道人心里潜藏的罪恶，他知道人都最想要什么，所以他就给他们什么，来换取点活着的需要。不然，谁会想要对这个世界的人类温柔。

岩南踩着滑板来到海边，这时已是黄昏，海滩上空无一人，只有寂寥的海浪在击打着岩石，以此宣示自己的存在。他坐在沙上，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深南色的口琴，上面刻着“YN“，他名字的缩写，这个口琴是孤儿院院长在他8岁时交给他的，说是抛弃他的母亲留给他的信物，可是抛弃他不久后，他的母亲因为极度内疚而跳楼自杀。他的母亲是单亲妈妈，而他的爸爸是谁，他并不知道。

他看着手中的口琴，无奈地笑了笑。他对着口琴轻轻地说：“既然后悔了，既然还爱我，当初你干嘛还要抛弃我呢？傻瓜，我长大了会养你的啊。我一定会爱你的啊。”

然后，他望着辽阔的大海，吹奏起口琴，吹的曲子是“穿越时空的思念”。对，他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他也不知道他以后是否也是如此，但他能肯定的是，他至少爱过他的母亲。

他想她。

艾浅刚吃饱饭，经过家附近的海边，便走去散散步。她突然停住，因为她听见一阵忧伤的口琴声，她循声望去，是一个男孩在吹奏着。她走过去，拍了拍岩南的肩膀，岩南停下口琴，转过头去看是谁打扰，艾浅瞳孔立刻扩张，说：“是你？帅帅的神经病？”

岩南听见艾浅叫自己的那个不是很令人愉悦的称号，皱了皱眉头，说：“你谁啊？”艾浅在他身边坐下，说：“你还记得你说过‘帅是无敌的哦’吗？”岩南想了一会，然后笑起来，说：“我记起来了，你骂我王八。”艾浅的脑袋上挂了几串冷汗，说：“额···我不是在骂你啦。”

“哦，是吗？那我误会了。”岩南淡淡地说。

于是他们沉默了一阵子，都看着那片渐渐变黑的天空。岩南说：“我不喜欢Z城的夜空，太单调和宁谧了，让人感觉像是接近死亡了。”艾浅转头看看岩南些许孤寂的表情，说：“我从来就不喜欢这个世界，不管是Z城，还是A城。但也许我只是无所谓吧。”

岩南用手挠了挠艾浅蜜色的柔软的短发，说：“不要乱说这种话。你还不懂呢。”艾浅不解地看着他，不说话。

岩南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说：“我叫岩南，我和你同一个学校，是高二（1）班的。有事就来找我吧。我先走了。”然后给了她一抹灿烂的微笑。

艾浅有点看呆了。回过神来，立刻说：“我叫艾浅，是高一（2）班的。”岩南点点头，然后走了。

顾凉刚从图书馆走出来，伸了个懒腰，手里又拿着那本法文书。司机把车开过来，他打开门进去，司机用一如既往的机械无感情的腔调说：“二少爷，老爷叫你回去以后去书房找他。”顾凉眼神黯淡了一下，随即“嗯”了一声。窗外的天空，依然的灰暗。

柠凝回到房间，不开灯，摊在床上，无力地闭上双眼。

艾浅依然躺在沙滩上，突然想起了柠凝。

岩南边走边看着手中的口琴。

顾凉安静地翻看着手中那本有点残旧的法文书。

Z城渐渐地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