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柠檬凉了
“人生。这个词铭刻在每个人的骨骼里,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它会被消磨掉,也没有人知道,是不是到死了,它也仍然停留在你灵魂里的某个角落,注视着你破碎的躯体,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眼泪,都有它带去你的轮回中,直到下一世你的消失......”柠凝记得她母亲在她小时候和她说过这段话。她听不懂,但她记下来了。她觉得,她恨这个世界,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她恨她的人生。她也恨她的母亲,恨她母亲如此的懦弱。导致她注定飘零的一生。
她不知道天大地大,是否还能有她的容身之处。她不知道一觉醒来的那个明天,是否还会有她的存在。她一直的孤独,一直的不安,她不奢望能摆脱,或者得到救赎,她只是连,自己想要什么,想得到什么,都忘了。
柠凝难得在上课时安安分分地待在教室里,连进门的老师看见她都惊讶得眼镜都跌下来一点。同学们都看着她指指点点,有的在八卦她那些“辉煌”的事迹,有的则又在讨论已不怎么新鲜的她的,疤。她不以为然,趴在干净的桌上,两眼呆呆地看着天边的一角。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喜欢看那什么都没有的天边的一个角落,她总觉得,那里有她熟悉的,温暖的,某种曾经存在过她生命里的东西。
Z城的天空仍旧是如此的苍白,她想象中的那片蓝天白云,似乎已经消失得连背影都没有了。盘旋在这种怆然的几只孤雁,在迷茫地寻找着它们曾经的家,划过的痕迹在苍白之中点缀出一点凄美。她突然想到了小时候总是晴朗的天空有一天变得像如今一样的暗沉,然后她眨着她那对灵动的棕色眼眸问妈妈:“妈妈,我怕这样的天气。太阳公公什么时候出来陪我玩啊?”她的妈妈只是眼神突然黯淡了一下,随即无力而温柔地笑笑说:“太阳公公累了。要休息啊。但是它不会忘记小凝的。它会回来的。”柠凝傻傻地相信了这一虚无的诺言。
直到最后。太阳公公已经遗忘了她。把她遗忘在了世界的一个角落。再也不陪她玩了。她才开始明白,她从一开始就是孤单的,她的太阳公公,只不过是她在为自己的可悲找一个逃脱的理由。
什么诺言。这东西,她讨厌。甚至已经发展成了一种仇恨。她不管自己对不对,总之,别对她许什么诺言。她只是,不想再受伤。
中午放学了,很多同学都走的走,散的散,她还是依旧趴在桌上,想一些,她一直以来都没想明白的东西。顾凉这时刚好从她班的窗户经过,脸上仍然是那种令人安心的静谧如海的微笑,在这苍白的天底下,他算是上帝为补偿Z城的人们而设置的一道亮丽的风景线。他不经意间向里面瞄了一眼,看见了柠凝眨巴着某种读不懂的眼神,绕过他看他背后的那一片天。
他好像惊奇地发现,他有点在意。
他停下了从容而缓慢的脚步,盯着她那张精致的脸,额角上那道疤,还有,她那柔顺飘逸的黑发。以及,她幽深的棕色眼眸中,散发的冷冷的光。他笑了一下,敲了敲窗户,她被惊得颤抖了一下,向窗外这个素未谋面的帅哥瞪了一眼,然后又继续看她的天。
他不觉尴尬,开口说:“看天能饱吗?”她敷衍地答:“不能。”他又说:“既然这样,那你怎么,还不去吃饭,反而在这里,用一种像要把天吃了的眼神发呆呢?”
她收回看天的眼神,坐起来,用手托着脸颊,转头冷冷地看着他的笑容,说:“你,想管我?”他咳了一声,说:“也许吧。”“那给钱。看你是新来的份上,打折给你吧。”
他笑得更灿烂了,说:“凭什么给你钱?”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吭声。他看她不多想搭理他,也自打没趣,准备转身走了。这时,她猛地站了起来,拉大窗户,拉住了他的衣袖,这一系列动作发生在瞬间,她自己也愣住了。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她只是觉得,他不该走。她,不该放他走。
他看了看她拉住他的手,有点苍白,却纤细得让他惊讶。他停住,问:“你觉得你有什么理由能说服我牺牲吃中饭的时间来成全你的挽留呢?”然后例行公事般地给了她一个微笑。
她嗤笑了一下,说:“别给我来这种笑。别装了,你绝对不是真心要这么笑的。”他怔了一下。然后不再说话。他突然敛回了微笑,一副震撼的冷漠的样子,问她:“我听说过你做的事。你一个女孩子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很缺钱吗?”她盯着他有点危险和神秘的黑色眼眸中流转着肃穆的光芒,她放开她的手,一屁股坐在桌上,侧了一下头,说:“你给我钱,我什么都帮你办做到。可是你永远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所以,滚吧。我并不需要向一个长得人模狗样的陌生人来指点我的生活。”
他继续微笑。可是嘴角牵起的弧度有些颤抖。
他竟然,有点生气了。他原本以为,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会生气,不会在意什么的一个人。
于是,顾凉转身走掉,脚步的节奏有点急促。柠凝望着他唯美的背影,抚了抚自己的疤,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烟,点着吸了一口,吐了个漂亮的眼圈,对着他大喊:“记得!有事可以找我帮忙!只要带够钱!”说完以后,她趴在桌上睡觉。
梦里。她看见了她好久不见的妈妈。她,残忍地笑了笑。
急急忙忙想冲上楼去拿钥匙的艾浅撞上了缓缓走下楼的顾凉,她跌倒在了地上,而顾凉毫发无伤,连一点跌倒的趋势也没有。顾凉弯下腰,对她笑了笑,说:“自己站起来没关系吧?”艾浅愣愣地看着如此美丽的男生,爽朗而柔软的米色短发,完美的五官和笑容。她没有举动,顾凉也懒得理她,兀自走了。等她反应过来,才想到,他,不是应该,扶自己自己起来吗?她站起来,愤怒地大叫:“长得帅了不起啊?王八!”
这时,刚经过楼道准备走的岩南听到了这句话,以为是和他说话,于是他走进去,拍了拍艾浅的肩膀,温柔地微笑,说:“同学。不是了不起哦。”她疑惑地回头看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帅帅的傻冒。
他笑得愈发阳光,说:“是无敌哦。长得帅,是无敌的哦。”然后蹦蹦跳跳地走掉了。她哭笑不得地自言自语道:“得了,全世界最标致的两个神经我都碰过了。此生死而无憾啊。”
顾凉边走边回想柠凝趴在桌上看天时那种不可言喻的孤独和忧伤。他突然又剧烈地头痛了起来,骂了句:“该死的女人。”然后蹲在地上,痛不欲生。
岩南戴上耳机听着吵到极致的音乐大摇大摆地经过顾凉身边,停下,然后大笑着拍顾凉的头说:“老兄,怎么每次见你你都是这么愁眉苦脸的呢?又头痛啦?哈哈哈哈。”然后再以非常欠揍的大摇大摆的姿势走出了校门。
顾凉捂住额头,吃力地说:“该...该死的男人!”岩南不知是顺风耳还是预言家,反正他就是从校门口探了个脑袋进来,说:“兄弟,别在背后骂人啊!大家同时帅哥,有缘再相聚哦!”说完还飞了一个飞吻过来。
顾凉忍无可忍,从身边拿起一块小碎石往他扔了过去,岩南逃之夭夭。顾凉的头,更痛了。不过这次,这种痛苦并不是往常那样的那种让他感到快进入地狱的痛苦,而是非常真实的痛苦,似就在身边的痛苦。仿佛是在为他守护着什么。让他宣泄点什么。
他怎么越来越搞不懂,他所处的世界了。
柠凝的梦中,妈妈托着她的脸说:“孩子,苦了你了。”她的嘴角,竟轻轻地牵起了一道小小的弧度。
艾浅摸着有点擦破皮的膝盖,一瘸一拐地走上楼,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骂着三字经。
天空,苍白苍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