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孟叔穿着黑色的毛呢大衣,脚穿深帮大头毛皮鞋,高胖的身材往门里一站,屋里立刻一暗,脸色严峻地蹙着眉头问:“你怎么回来了?”林父忙诉说:“承蒙你叫人把我带去了,谁料我这人生得没用,那个活还干不下来,刚又碰上病了,就只得回来了。”孟叔听了不屑地说:“那边的活妇女都干下来了,你难道连个妇女还不如?”林父慌忙地让坐,又拿了一支烟欠身放到孟叔跟前的桌子上。孟叔看也没看一眼,微微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提示说:“你把那个钱现在应该还给我了吧?”
林母端过来一杯茶放到桌上,恭敬地说:“三姨父喝茶。”孟叔也没拿正眼看,只象征性地点了一下头。林父惭愧地讷讷半晌,终于吞吞吐吐、犹豫不决地说:“本来是准备还给您,没想起我在那边干了这么一段时间的活,到现在工钱还没接到手。要等到腊月底,孝连老表说把带回来。三姨父,在你面前说我也不怕丑:现在家里吃的油盐都是在街上钱为生的小店里赊的。”孟叔说:“你今年正月借的时候,答应在中秋节之前一定连本带利还给我,这话我没有冤枉你吧?那时候我也是听讲你要出去挣钱,就借给了你。要早晓得你在家坐吃山空,我当时也不会借给你。现在你倒出去了,你老先生又干个半半拉拉地就跑回来了。我现在也不纠缠你说过的话了,也不指望你把五百八十块钱一下子还给,我你还我一半,还我二百九十块钱,这话说得过去吧?”
林父恨不得发誓!哀声诉苦说:“我现在真的是一分钱没有,还望你谅解。年底钱一到手,我保证就给你。”林母在一旁说:“三姨父,有钱我不给你干什么?反正迟早不都是要给你。再说给了你,你也不会来向我要第二次。”林父又接着说:“现在我真的是一分钱没有。要有钱不给您,我林可年都是畜牲。”
孟叔听了林父的这番话,怂恿道:“你向你老大或者你大姐夫他们借两百转一下手,不就行了?”林父听了,鼻子里不屑地笑了下,说:“要能借到的话,我早就借了,还要您说。老大前年帮我家修屋子的工钱一百多块到现在我还没给他。”
孟叔忽然怨气冲天地说:“那你总不能让我每回来每回都空手回去吧?要不这样吧,你把零头八十块钱给我。”林父哀求说:“我现在真的是一分钱都拿不出来,要有钱我早就送给您了,让您老是这么跑来跑去的,我也过意不去。可我现在实在没有办法想,还求您谅解。”
孟叔说:“我每趟来,你都是这么讲。我也不了解你是真没有钱,还是假没有钱。我对你讲:我现在的脾气比原来好多了。看看还有两个多月就要过年了,欠我钱的人都要象你这样,我不是秤砣掉进鸡窝里——砸蛋!我一家的人喝西北风去?”林父只有一个劲唯唯诺诺地点头而已,连声说:“我晓得,不好意思!真的不好意思!真的对不起你!”林母在一旁说:“我经常在家也骂他,怎么生得这样没用处?真正是烂泥巴不上墙!自己现世受罪不说,还连带亲戚跟着后面倒霉。”
孟叔听林母这么说,口气软和了一些,说:“其实老是跑来跑去的,我自己也不好意思。就象你说的,讲起来我们还是亲戚。只是我的负担也重,日子也不好过。你们也晓得:开车子碰上运气好能挣一些钱,碰上运气差,连贴本的时候也有。我也是没有办法,才来向你要钱。”林母说:“这话的确是的,只是您好事已经做过了,还望您帮忙帮到底。”
孟叔又紧接着问:“那你讲什么时候能有钱?到时候我再来。”林父苦笑着,可怜巴巴地说:“这叫我怎么说得准?反正孝三表弟把钱一给我,我就给您。”林母说:“我们一旦把你的钱凑齐了,就送给你。不要你再来回地跑了。你看这样行吧?”
孟叔说:“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办,现在也没工夫在这里跟你们纠缠许多废话了。”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说:“这三个月的利息钱,一共刚好三百块。你再在这张欠条上签个字。”
林父看了看,只好在那张纸上歪歪扭扭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又按了个手印。
孟叔便收起了条子,说:“下个月底——这么长的时间总该够了吧?到时你去跪着磕头向人借,那是你的事!反正你要把我凑齐。那时候要再没有,我俩丑话讲在先:到时候我就不再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