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穆机先生是他们在辽国遇上的,他也是中原人。只因中原战火不断,穆机生先为避免殃及池鱼,便携家眷离开了故土。穆机先生至小生在书香门第,精通金石字画。他们遇到穆机先生时,穆机先生一家已走到山穷水尽之途。又逢穆机先生的妻子身染重疾。小夜替穆机先生的妻子医好病疾后,穆机先生感念小衣善心之下,便求祈在小夜身边做个奴仆。小夜不允,但终没坳过穆机。后来小夜答应穆机先生做他的先生,穆机先生的女儿穆一照料他们的衣宿。而两家人的用度便由小夜来出。在多数人看来,凡心和小夜像是姐弟俩,穆机先生从不问及此处,想他也是这样认为的。
穆机先生学识丰厚,他的书生之气于外,傲骨于内。后来的接触中,凡心逐步认识了穆机先生。他看似于世无争,实者忧国忧民。然,江山飘摇,民不聊生非一人之过,非一时而成。怜他不过一介书生,又逢暮年,心有余而力不足。凡心对穆机先生除尊重外,又夹带着一丝怜悯。他虽是他的仆役,他却从未把他当成过仆役,他对他就如他女儿穆一对他一般。凡心一直没明白这样对他,是否还牵带他的身世,他终是承认从某些方面讲,他也是小夜的仆役。
凡心和小夜进了屋子,屋内的炭火已经熄灭,几缕薄烟袅袅上升。桌上的饭菜用瓷碗严实的扣着。一股冷清溢满本该温馨的小楼。凡心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另一幅画面。“他和小夜一进屋,穆一便望着他们腼腆的笑,然后轻唤公子小夜,饭菜已好。那时的炭火烧的旺旺的。穆一会把扣在饭菜上的瓷碗一一揭下。”然而,现在却不见穆一的影子。
小夜松了凡心的手,寂然走到饭桌前,如穆一般一一揭下瓷碗,碗下的饭菜不起一丝热气,显然已经放了好一段时间。小夜杵了一刻,便笑着说。“那丫头,今天是怎么了,也不见个人影。”小夜略做思忖又说。“你先做,我去加热。”凡心底着头不应。穆机先生此时也走了进来,他轻声说。“穆一去寻凡心公子了。”只一刹那,凡心的眼眶便盈满了泪水。是为他的放肆,他从没想过一次无心之举便能牵出诸多事情。凡心说。“我去寻穆一。”不等小夜回应,他便跑进了屋外的风雪之中。
凡心从没和穆一上过街,更不会知道她会去哪里寻他。他向着街市最繁华的地段跑去。心里想的全是他这次肯定惹小夜伤心了。一定要找到穆一弥补点什么。他如此做原因还有一点,他羞于承认,他已经欠小夜太多,即使不能帮上小夜什么,也不应该为她再添烦忧。
他和小夜都是有病疾的人,小夜怕热。每到炎夏来临,小夜便会把他安顿给她的朋友冰莲,另一个不逊小夜的倾城女子,然后独自一人去北海的寒月山避暑。他是去不了的,小夜说。“寒月山终年寒气不消,气温极低,常人跟本无法涉足。”他会想,小夜可以去,便是和他一样惹了病疾。不同的是他惹的是寒疾,所以他要避寒。而小夜惹的是暑疾,所以她要避暑。每个寒冬来临时,小夜会给他喝一觞鲜血。小夜说是蛇血,喝后能御寒。也是如此,每次喝过小夜给他的蛇血后,他本已孱弱的身体没多久便会强健起来。而且一整个冬天只要不再受什么寒气便也能安然度过。
凡心盲目的奔跑着,风雪似乎更凶了,直压的他抬不起头。他完全失去目的四处奔跑,他脸上有汗沁出,但他却越觉寒冷。他觉得他的灰棉布小袄内渗进了他身上的汗水,那东西遇冷而凉,又是帖着他的身子,所以他才会觉得寒冷。他强烈的渴望穆一此时便站在他的前面,如此他便可以携她回去。因他已应承了小夜要去寻她,至少他已经找不出任何理由让她失望。
凡心力气耗尽后倒在地上,他看到了小夜。她的脸在银光的照映下显的惨白如纸,她还是一袭白衣如九天仙女降临人间,她还是对他笑颜如花。小夜向他走来时,他恍惚中看到小夜头上的雪花像遇到什么屏蔽一样自动分开。她向他走来时的步伐还是那般优然,像被风带起的一样。
“凡心,你已经长大了。”小夜扶起他说。
“凡心笨拙,未能寻到穆一,还累及小夜不能正常休息。”凡心底着头说。
小夜粲然轻笑说。“无妨,你不必自责,其实你的心意我早已明了。但我不许你以后在如此,你记得凡事不可鲁莽,总要给人留出个思虑的罅隙吧!。”
“凡心不忍你在忙碌,你已经很累了。”凡心猛得抬起头凝视着小夜说。
“我不累。”小夜微笑着温柔的说。
“谎言,你已经工作了一天。”
小夜似是还要说什么,但话到嘴过却嘎然而止了。小夜转过身愣愣的看着岑寂的夜发呆,像是被触动情丝后所做出的自然反应。过了片刻,小夜转回身,边帮凡心挥落身上的雪花边,轻揉的说说。“我们回家。”凡心伏在小夜身上。无声的爱最是刻骨铭心,凡心的眼角涔出泪水。雪为他们送行,夜相伴他们。
于小夜浑然不知中凡心已悄悄长大。他已长大,已稍高过小夜,她再不可能像九岁那年找到他后把他背在背上。凡心猛然忆起那些岁月里他们度过的美好时光,他扶摸着小夜柔软如海藻般的长发,之前看到的小夜的舞蓦然出现在眼前。“慢脸娇娥纤复秾,轻罗金缕花葱茏。日裾转袖若飞雪。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累累佩珊珊,娉婷似不任罗绮。”全被岑参白居易一语道尽。凡心第一次觉得受小夜之爱真乃他前世修来之福,也第一次觉得生为男儿却被如此娇弱女子护在翼下自尊心破碎一地的痛苦。
穆机先生赶来马车,凡心被小夜搀扶上车。在雪夜微弱的银光下,马车行的甚是颠簸,只有不会赶车的人也会如此。穆机先生也确不会赶车。马车是他们上户的房主留下的,他们虽有自己的马车。但小夜总是租坐过路的马车出门。这是她的性格使然,顾马夫是件繁琐的事。如是大户人家,公事私事繁多,出外不便才会顾下一专为自家赶车的马夫。他们算不上大户,一般除小夜外出外,他们就用不上马车。所以他们虽有自己的马车,但多是空闲的。
凡心想是自已已被寒气侵犯到麻木的程度,接触到小夜温暖的身体后,身体才渐回知觉。虽然他已在极力忍耐,但他的身体还是不受其自身控制的颤栗。小夜把凡心搂的紧紧的,她一言不发。一路颠簸,一路无话。他们回去后,小夜让凡心靠在屋内生起的炭火旁,便转身进了房间。
“凡心公子,你喝点热汤。”穆一端着一碗热汤站立在凡心旁边后懦懦的说。
“刚才你不在……?”
“我去寻凡心公子了,让凡心公子受累了。”穆一说完盈盈一拜。
两人不在言语,此时外面传来轻碎的敲门声,穆机先生出去开门。凡心望着穆一笑笑,她的不适在敲门声响过之后便恢复过来,显然是和他想到的一样。他们在这里生活了两年,几乎是过着和外面隔开的生活。小夜虽然每天都出去,但她从不带生人回来。除穆先生一家外,凡心又没一个认识的人。而今又是冒着这么大的风雪来此的人只有穆机先生的内人。穆机先生每天上完课后便会回家,连饭都不会在此吃,今天遇上此事,所以除外。穆一一直和他们生活在一起,她是自愿留下来照料他和小夜。穆一和他一样的年龄,穆一的身子单薄,虽是豆蔻年华,她却像个涉世深厚的老者,少了少女天真烂漫浮华绚丽的幻想,多一丝内敛含蓄成熟稳重的心。她把每天的家务做完后,便和他一起听穆机先生讲课,对此,穆机先生既不赞许也不反对。她的安静任是谁也不会厌恶,她从不发问亦不会有自己的见解,就那么孑然而做,谁也看不出她是不是心在此端,心在彼端。无法理解时,他也只能认为或许她只是因为孤单才来此。
凡心接过穆一端来的热汤,刚要去喝时,却把送到嘴边的汤又硬生生的放了下去。凡心看到天尘浑身不染一片雪花的立在门前,他白色的衣服犹如刺目的雪花,他出尘的气质会让人忍不住羞涩。天尘的手里依然提着一个黑匣子,凡心对此黑匣子早不陌生。现下,他所想到的是,他又要喝一次蛇血了,而他今年早前已喝过一次。
天尘一眼扫到凡心后便冷冷的说。“你应该懂得照顾好自己。”算起来这是凡心第十一次见到天尘,也是第一次听到天尘说话。以前他总在怀疑他是个哑巴。天尘是小夜的朋友,凡心知道他不喜欢他,然而他却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喜欢他。尽管受到天尘的斥责,凡心依然笑脸相应。天尘说完后就再没看他。天尘转过视角怒视了穆一一眼后,便倨傲的向小夜的房间行去,如他们便是他的仇家。
凡心所知道的小夜只有两个朋友,一个是冰莲,另一个便是天尘。冰莲也不喜欢他,但冰莲每年还是有四分之一的时间会陪伴他,那是在小夜去北海寒月山之后。小夜会把他托付给冰莲,小夜似是对冰莲极为放心,而冰莲也总不会让小夜失望。
对他,冰莲甚至比天尘还要冷,她从不主动和他说话,而且还喜好折磨他。没遇上穆机一家时,他和冰莲一起生活的那些年,他深有体会。她会饿他几顿后,再把一些珍贵的佳肴放在他面前,她就坐在他面前,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她便咯咯的娇笑。不光如此,她给他的那些佳肴里不知放了什么,入口鲜美之极,而越吃越觉得苦涩,直到不能下咽,而吃到肚子里的也不会让他安宁,像琉璃球般在肚子里滚来滚去,难受之极。她便不去管他,独自去小夜的房间睡觉。天尘则是每年的入冬之前来一次,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他每次来时手里都提着一个黑匣子,他的黑匣子里凡心知道放的是蛇。那些腥甜的液体便如他的那方黑匣子另他生厌,且又不得不要,每想到此,他便会转换目标,厌恶起自己。不知出于何种原由,这些年来他并没讨厌过冰莲和天尘。和小夜不同,他更觉他们的怪癖由不得他们,就像善恶不受人本身控制一般。他也对把此归于小夜,小夜对他好,他便固执的认为小夜的朋友也会对他好,尽管他们对他的那些“好”他还无法理解。
凡心听到小夜的房间里传来细碎的声响,仿如看到天尘残杀毒蛇的凶恶面容。这些邪魔之事怎么也不会让他和温柔的小夜连想到一块。他用心的听着,这些事总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期间穆机先生告辞回去。穆一送别了父亲,又回来把炭火生旺后便回房歇息去了。他蹲在火炉旁,身子瑟瑟发抖。
至今凡心都没见过小夜是怎么帮他萃取毒蛇之血的。但他知道这事绝不是由天尘一人完成的,因为每次取完蛇血后小夜便会生一场大病,有几天小夜的身体便像被人抽去了筋脉,虚弱的连走路都需要被人搀着。而天尘每次离开时也是脸色苍白,如断气许久的死人。凡心知道那必定是件极费精力之事,好奇心非常强烈。凡心曾企图偷窥过,没一次成功,换来的也都是天尘恶狠狠的目光。小夜说。“你体质本就孱弱,不益观见血光,且人心向善,不应该知道世间有此残戮之事。”穆机先生也时常告诫他。“如别人不想你知道的事,必有别人的苦衷,又何必强扒别人的伤口呢!”他虽能理解,但好奇心优胜一筹,他本就是个俗人,必然也免不了俗。如不是惧怕天尘那吃他都还不解气的眼神,他还是想一探究竟。况且他觉得,多年来跟着小夜四处飘零,什么生离死别未曾见过,对于一条蛇的价值怎么也不会超出一个人的价值。
凡心惶惶如坐针毡。过了好一阵子,他看到天尘从小夜的房间里走出来,他虽脸色苍白,但还是像来时那般倨傲,始终是那双蔑视一切的眼神。凡心仰头对着天尘善意的微笑,想以此来感谢他为他的操忙。天尘显的更是愤然,他甩袖而去,走时都不忘怒视他一眼。凡心也不抱怨,他心安理得的收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