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一刻,便从小夜的屋内传来小夜唤他的微弱之声。他木然走进小夜的屋内,毒蛇之血还是像往常一样摆放在小夜的妆台上,小夜呼吸困难的躺在床上。此刻他的感念之心又一次被释放出来,心口剧烈紧缩,仿若被丝丝痛苦包裹其中,有种窒息般的难受。小夜看到他后,对他粲然一笑。他能明白小夜的心情。但她却不知,他已经不是那个倔强的孩童,至少他明白在此情此景下,她的笑显的那般无私。
“凡心不喝,以后也不会喝了。”凡心强忍住涌出来的眼泪说。
“傻,这么多年如此都过来了,你怎么能轻言放弃,将多年心血弃于功亏一篑之境。况且如今正赶上你用功费心之时,你是想让我放心还是想让我担心!”
“可是……”
“你可要珍惜喔!等过了你弱冠之年再想喝也没有了。”小夜俏皮的微笑着说。
小夜的杏目流转,水波欲出,俨然一幅祈求之色。这此种眼神下竟有一种无形的魅力,纵然是万年的寒石也会被溶掉。在凡心幼年时,也许是心性蒙昧,凡心从未去渴读过小夜的心思。而现在凡心更多的是不敢去那样做,小夜对他的好,就如在废地上筑起的一堵墙,由于长年累月的不断添转加瓦,那堵墙已经成了他抵达小夜的一面屏障。虽然他还是会不断的梦到那场大火,但大火之后他已懂得去抑制病魔的蔓延。当下他回顾小夜时,才发现他离小夜已经太远,对小夜他起的是一种仰望之念,陪衬之下自己是如此的渺小。
凡心没在言语,他毫不犹豫的把那碗鲜红的蛇色端至面前,他底头去饮时一滴泪落在碗里,只一瞬间便消溶的不见痕迹,他一饮而尽。
小夜看着凡心把蛇血喝完,微颔首示意她要安寝了。凡心看到小夜的示意后,他并没出去。他站在小夜床前不远处,底着头,既不敢去看她苍白的脸又不离去。小夜何等机智。她立刻就从凡心的踯躅中看出凡心的心思。
“你刚喝完蛇血,两种血液在你体内融汇时必要迅猛穿行一阵,所以你现在也像我一样需要静休。”
“小夜!凡心今天……”
“我明白,我今天很高兴。你记住,看着你一天天长大,便是对我最好的回馈。”
凡心又往小夜的床前行了两步,跪坐于地。然后把小夜冰凉的手握在手中。凡心看到小夜的眼中有泪水迸出,而她却把眼眼闭上,那眼泪便又润回小夜的眼中。过了好久,小夜的呼吸趋渐和缓,她的脸颊也开始漫上红晕,淡如晚归的烟霞,心慰之情溢于其上。想是小夜已进入梦乡,凡心一动不动的保持着固定好的姿势,生怕自己一不小心便把小夜从梦中拉将回来。
小夜和凡心一样自小便没有亲人,这是小夜自己告诉凡心的。小夜高兴时会和凡心说很多话,而她的话又是假假真真,真真假假,亦如那场大火的诡异。
小夜说。“我出生在北海之北的寒月山上。小时,我有几个兄弟姐妹(小夜对她的兄弟姐妹一直含糊不清),后来他们和父母相续去世。他们是被猎人捕杀的(凡心认为是野人中的猎人)。我的父母死时只留给我一颗寒葵晶石,那东西非常好看,如是无月的夜里,那寒葵便发出一种七彩之光。我一直把那颗寒葵戴在胸前,后来不知道怎么就不见了。”小夜说到此时,语气会转的幽怨,她需停顿一会调整好情绪后才能接着往下说。“父母、兄弟姐妹们死了之后,我便孤单了,又时常恐惧自己也像他们一样惨死,生活过的唯唯诺诺。后来我便一个人躲到寒月山的一窟洞穴中。那窟洞穴里住着一条赤冰蛇,我以为自己会成为送上他门的猎物,又想到怎么都躲不过一死,又思念亲人,一下子便释然了。可奇怪的是那条蛇没吃掉我,而且每天还会带着我觅食,(当然一般都是要吃他抓的猎物,我那么笨)躲避猎人的捕杀。我们的另一个伙伴便是住在那窟洞穴上的一株冰莲,真不敢想象,一眨眼,我们竟已相伴千年。”小夜说这些时,感情投入的极深,凡心即使知道这是小夜编出来的梦幻童话,但每每还是陷于她营造的童话中无限伤怀。
小夜于凡心就像梦里的那场大火一样,始终是凡心解不开的一个迷。十年来他们共同生活在一个屋檐下,虽无血缘关系,但彼此的情意加深后却也超越了血缘。对于一个只有五岁而又失去记忆的孩童来说,不幸中的万幸便是遇上小夜。在他刚开始记忆的时候,小夜就告诉他,她不是他的亲人。她不让他叫她任何客气的称呼。如他很小的时候,她带他去客栈吃饭,他直呼她的名字小夜让别人觉得她是他的仆人,她也从不在乎。也是最近几年他才稍懂。小夜的性情寡淡,似乎俗世之中也没她可在乎的。她的这份超脱之心至他懂事起便在临摹。他会想,也许是他心性本就拙劣,始终无法参透,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也只能不甚了了罢了!他并不为此难过,只因小夜的优秀早已超越俗世中的每一个他接触过的人。
凡心的名字也是小夜给取的。小夜说。“生于凡尘必然要拥有一颗凡心,品世间酸甜苦辣,阅世间七情六欲,才不违走此一遭。“小夜的话总是有凡心无可辩驳的道理。跟她在一起时,他仿佛是她保护起来的小鹿,只需盲目的追随她一生。而他又总是盲目的相信,只要她还在,只要他还在,他便会注定追随她一生,纵使他小时想离开她的那段时间,他也强烈的预感感,他们还会在一起。而他所陪她玩的那场游戏,不过是为了追溯那场大火的踪迹,亦或是他思念那场大火中葬身的人们。
凡心凝视着安寝后的小夜。她淡粉色的肤质似是含羞待放的桃花。她的三千青丝柔顺的垂于胸前,如丘陵中的一条碧流。她的睫毛昕长,楚楚动人,似是潇湘湖畔的一叶孤舟。琼鼻瑶唇,丝丝勾勒,终成一幅顷国顷城的仙姿。于他心中,小夜的美纵比沉鱼落雁也不会失色。他对她,只能是持仰望姿态。
小夜是真的劳累过度而进入了甜美的梦乡,她的劳累不是蝶逸馆工作造成的。而是帮凡心萃取的那碗蛇血。凡心刚一出门去寻穆一时,小夜便尾随于他身后。因为她懂得他当时候的心情,所以她不及于追上他。她知道后果,但她无悔。其实从她抱起他的那一刻,她为他所做的一切她都是无悔的。这是一种微妙且她无法抗拒又无法知悉的情素促使她如此做。
千年前她曾是一只寒月山上的白狐,她要躲避比她强大的敌人的猎食。她的父母为救她的那些姊妹们而残死在那些可怕的狼群毒牙下,她亲眼观见,不悲不喜,亦或她不知该如何去悲。她的青葱岁月便是由这些丑恶构建的。她想她也会死,她想死是终结,也是超脱。她坚信每一类生灵的命运都是注定好的,而你非要去抗拒,你所抗拒的不是命,而是你自己。明白后,她的心性开始淡薄,她安然的度过一年一纪。
她所幸运的是在她最艰难的时刻让她遇上天尘,他和她一样都是孤儿,他们深知对方的痛楚,所以他们互敬互爱,他们相依为命,他们默然安抚对方的伤口。他们是快乐的,因为经历过,所以懂得,因为懂得,所以洒脱。再后来他们有了另一个朋友冰莲。她是那种烂漫活泼不懂世间邪恶的精灵,她像他们的小妹妹,给他们另一种他们从未奢求过的快乐。
上天垂怜,他们终于在某位佛陀化寂时所普照的神光下化为人形,由此,他们的存在便成了有形既无形。他们被人类称为妖,他们被以前的同类称为仙。其实他们只是存在在这世间的另一种物种。他们胜于别的种类的只是免去了疾老病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只是怪物。然而,不管是什么,如不想灰飞烟灭,绝对不能干涉另一种类。
事情的转折应该就是樊家的大火开始的,她被她至此都无法理解的召唤引到那里,接着事情的发展便可解释。
凡心的寒疾也是那场大火造成的,她知道其实凡心的生命只有五岁,她违背生存定律救了他,后果她想也不敢想。其实连她自己都很奇怪,她既跟他无原无故,又想他好。凡心的阳气比常人少之又少,要延续这种阳气,只有寒蚕蛇的血液可以做到。那种蛇被人称为半仙蛇,意为龙的前身,那种蛇数量极少,且毒性奇大。对世间俗人来说,别说抓就是见到一条便是万万幸,但对天尘来说却小事一桩,因他本就是一条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