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第三十章)
宏儿从初中到高中,一直在学校住读,只在寒暑假的时候回家。平时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儿,他一概不知。妈妈说读书就该抛弃所有的杂念,他记住了妈妈的嘱咐,紧张的学习也让他无暇分心去想其他的事情。
高二那年冬天,母亲去海州途中顺便来校给他送毛裤。他看见母亲的那一刻,不禁心里发颤。母亲瘦了,也老了,细腻光滑的额头已有浅浅的皱纹。当母亲伸手摸他的头时,他的鼻子发酸,他看见母亲眼里掠过飘忽不定的光。他想陪母亲好好说说话,没想到母亲以赶车为由匆忙离去。他看见母亲的背影发呆了好一会,妈妈肯定是遇见难事了。在他记忆里,母亲的眼神永远是明亮而坚定的。
虽然他想知道母亲有何心事。可回到教室,他不得不放下刚才的想法。学习是他唯一的任务,教室就是他的主战场,大大小小的考试就是一把把检验学习的标尺。他不敢有任何的懈怠,他必须保持永远的优势。唯有如此,他的信心才会更加坚定。班里像他一样从山里来的还有一个男孩,其他都是城里的孩子。那些孩子从小学起就上各种各样的兴趣班。因此,不但知识面广,而且基础也很扎实。
每年寒假前的调研考试,学校都很重视。调研考试很能反应问题,尤其是毕业年级,元月调考从某种程度说是高考的一次预演,因此,学校、班级、教师、学生、家长都很重视。这年寒假前,高宏所在的学校发生了一件大事。邻班一个成绩一向不错的男孩在调考前离校出走了。他给学校留了一封信,他将信放在教室的讲台上,用黑板擦压住。晚自习的时候,才被辅导老师发现。
敬爱的老师、亲爱的同学:
我走了,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是一个懦夫,我害怕看见你们热情而友善的目光动摇了我的决心。
在你们眼里,我是优秀的。曾经我也认为自己很优秀,是考场的常胜将军。为了这份荣耀,我近乎是呕心沥血。我忘记了一切,忘记了自己还有爱好,忘记了停留下来看看路边的风景,忘记了感动。在我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反复出现,“请记住,你输不起!”可是现在,我累了,我不想再为考试疯狂。我想告诉你们,大声地告诉你们:我讨厌考试!我知道我的行为会让人不齿,因为我在大战前临阵脱逃了,是一个逃兵。如果学校拿我当反面教材教育学生,我不会介意的。毕竟这么多年来,有那么多老师给了我足够的关爱,如何真的能以我为戒,我该感到高兴,这也算是一点回报吧。
请转告我的父母,儿子对不起他们,辜负了他们的殷切希望。请他们不要找我,那样会让我感到不安的。我不值得他们继续付出。请他们放心,我不会自杀。我没有勇气、更没有权力结束自己的生命。我贪恋红尘里的一切美好,十八岁的生命是那么年轻,我还没看够草长莺飞、花开花落的季节轮回,还没感受完整的人生,还没有回报父母的养育之恩……还有太多太多未竟的事业。离开他们的日子,我会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尽管我会饱受思念的煎熬。在他们老去的日子里,我会回到他们身边,尽一个儿子的责任。
敬爱的老师、亲爱的同学,我走了,我会想念你们的,不管我在哪里。
学生:xx
x年x月x日
辅导老师快速将这封信交给了学校政教处,学校在第一时间到派出所报了案,然后通知了家长。连续几天,民警走访了大量的同学,寻找线索,无奈没有发现一点蛛丝马迹。他平时性格很开朗,跟班里同学关系也不错,一向都是有说有笑的,从未有人发现他的任何反常情绪。离校出走的那天下午,他还跟几个要好的同学一起吃饭、聊天,谁会想到他要出走?!
调考前,那位同学仍然没有找到,出走事件像一片阴云笼罩在校园上空,很多孩子的情绪也受了感染。为了驱散这片阴云,让学生回到正常的轨道,学校采取了具体措施。学校召开了教师大会、班主任会等专题会议。希望每一个教师发现问题,及时上报。要求班主任密切注意学生思想动向,及时跟家长反馈,做好沟通工作。此外,还聘请了心理咨询师进校园就学生心理问题作专题报告,此次报告会特别请学生家长参加。
出走事件闹得沸沸扬扬的,对学校有一定的冲击,高宏也很震惊,但却没受多大的影响。他依然按部就班迎来了元月的调研考试,他在这次考试中显得出类拔萃,遥遥领先于其他同学。学校召开了全校师生大会,高宏作为学生代表在会上发了言。
出走事件没有在高宏心里留下任何阴影,而父亲的伤残却让他难以接受。春节前,高宏带着满意的答卷回了家。刚进院子他就大声叫唤,“爷爷、奶奶,宏儿回来了。”
“哟,我的宝贝孙子回来了。”奶奶迎了出来,“宏儿,读书辛苦了吧。”
“不辛苦,奶奶,我爸、我妈他们回来了没?”宏儿拉着奶奶的手。
“回来了,早回来了,都在家呢。”奶奶的眼里有了泪花,听说爸妈已经回来的宏儿并没有觉察出奶奶的异样。爷爷正坐在屋子里抽旱烟,那一明一暗的火光、腾腾升起的烟雾使爷爷的脸看不真切。宏儿跨进家门,叫一声“爷爷”,爷爷拿开旱烟袋,“宏儿回来了。”身子仿佛定钉一样纹丝不动。
宏儿进屋没有看见爸妈,他扫了一眼问,“我爸妈呢?”
“你妈到地里去了,你爸在他房间里。”
高宏一边叫“爸”一边朝房间走,高志新听见儿子的叫声,从被子里坐直了身体。儿子一进门却看见房间里多了一张旧轮椅,父亲正靠在床头,精神有些颓唐。父亲一向都是闲不住的,他想起前不久母亲的眼神,一下子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可是,他不敢在父亲面前哭泣。
高志新见儿子进来,朝儿子笑笑,“宏儿回来了,考得咋样了?”
“爸,还行吧。”
宏儿不是一个张狂的孩子,高志新很了解自己的儿子。“那就是很棒了!”
宏儿坐到床沿陪父亲说话。看着儿子俊朗的脸、宽阔的肩、唇边细密的绒毛,高志新感叹“宏儿长大啰,爸爸也老啰。”
“爸,你不过四十多,哪能说老?照你这么说,爷爷奶奶更要说老了。”父子俩一起笑了。从儿子上中学后,父子俩这么近距离的谈话,在高志新的记忆里还是第一次。
“爸,你歇着,我找我妈去。”
宏儿去地里找母亲,远远收的他就看见柳依的背影,柳依正弓着腰刨地,长头发跟着她的身体起伏摆动。他走过去叫了一声“妈妈。”
柳依听见儿子的呼唤直起身子转过头,儿子已经站在她面前了。“宏儿回来了。”
“妈,我回来了。你歇着吧,让宏儿刨。”
“土很硬的,宏儿。”庄稼收割后,土地长时间裸露在外,风吹日晒,再加上霜冻,土地就会变得很硬。
“没事,妈,宏儿的力气肯定比你大呀。”儿子握着拳头在她面前晃晃。
“嗯,我们宏儿长大了嘛。”柳依将撅锄递给儿子,站在一旁看儿子刨地,儿子的速度果然比她快。
儿子刨了一会,仰起头用手背擦汗。“妈,我爸的腿是怎么受伤的?”柳依没想到儿子突然问这个问题,她看着儿子的脸,儿子的眼里已经贮满了泪水。
柳依接过儿子手里的撅锄,“宏儿,我们坐会儿。”母子俩紧挨着坐在了自家田头。讲述完事情的经过,柳依也禁不住轻轻抽泣。
“妈,我爸是不是再也站不起来了?!”儿子的眼泪刷地淌了下来。
“我也不敢确定,医生说康复的几率很低。我每天坚持给他按摩,希望能有奇迹出现吧。”
“妈,你受苦了。爷爷奶奶老了,我回来帮你吧。”柳依帮儿子擦掉眼泪,看着儿子坚定地摇了摇头。
儿子搂着她的肩,“妈,以后有什么事,你都要告诉宏儿。”
儿子的话很暖心,柳依含泪点头。“宏儿,妈希望你有出息,好好读书。”
“妈,宏儿将来要去学医,一定要治好爸爸的腿。”
人的成长就是奇怪,很多时候,父母操碎了心,磨破了嘴皮,心理也难成熟,但有时候经历了某件特别的事情后,一夜之间就成长起来。高宏回家不到半天的功夫,他觉得自己一下子就长大了,不再是过去那个爱在母亲身边撒娇的小毛孩了。他明白母亲身上的担子很重,需要有人分担。他再不敢说放弃学业,那是他的人生,也是母亲的人生。他知道母亲当年辍学的无奈,也知道母亲那个未圆的梦,他作为母亲深爱的儿子,他有责任帮助母亲圆梦。
在家的那段日子里,高宏除了温习功课,就帮母亲干活,打水、扫尘、清洗衣物,把父亲抱上抱下,他都不让母亲插手。他说平时都是妈妈辛苦,自己好不容易在家,就该帮妈妈干点。柳依没有阻止儿子的行动。她知道儿子是疼自己的,让儿子干点活,儿子心里舒坦。
春节后,高宏回到了学校。临行前,他安慰柳依,“妈,你放心吧,我会好好努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柳依爱抚地习惯用手揉儿子的头发,眼里满含着笑意,点头回应儿子。
高宏回到学校后,比以往更加拼命。他觉得母亲在家辛苦,自己远在学校帮不上任何忙。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十二分的努力、完美的答卷来给母亲减压。他是男生宿舍里起的最早睡的最晚的一个,室友们称他“读书哥”。人家聊天,他不参与。他要么用棉球塞住耳朵看书、做题,要么靠在床上听英语。总之,热闹是别人的,与他无关。学生宿舍有规定,晚上十点准时熄灯,早上六点开灯,学校统一控制。等宿舍里其他同学都睡下的时候,高宏就用手电筒照着偷偷看书,累了就用冷水洗把脸。因为长时间在被子里看书,致使他视力下降厉害,升入高三时,高宏戴上了眼镜。同学们说高宏戴眼镜的样子特酷,一看就知道将来是做学问的了。
因为他很用功,平时同学们也不敢打扰他。偶尔吃饭的时候,就跟他聊两句。一次,有同学问他,“高宏,你成绩够好的了,考个好大学没问题,干嘛还那么拼命?!”“够好?不到高考发榜的那天,谁敢说够好?!”“我们可没你想那么远。”同学小声说了句,咋咋舌退到一旁去了。
同学们对这个学习狂人慢慢疏远了,高宏觉得没人打扰更好,因此,也不在意这些。
因为不好好吃饭,他的胃也有了毛病,他经常胃疼。每次犯的时候,他就到校医务室去拿两颗止疼片,喝点开水、揉揉胸口就算完事。没想到有一次疼的特别厉害,止疼片不管用,竟然站立不住,两个同学送他去了医院。医生要他住院观察,他坚持要回学校,医生说让老师来医院领他,才能离开。一个同学回校告诉了班主任,班主任闻讯给他家里打了电话,然后亲自到医院接他回校。
柳依接到电话,第二天上午就赶到了学校。她看见儿子的脸蜡黄蜡黄,颧骨高耸,眼睛大大的,像要从眼眶里蹦出来。她心疼的只掉眼泪,“傻孩子,生病了也不告诉妈妈。”
“妈,不是什么大毛病,吃点止疼片就没事了。”儿子朝她轻松地笑笑。
“止疼片能解决问题吗?长期服用止疼片对身体是有伤害的。老师都告诉我了,你这毛病就是不好好吃饭造成的。以后可不能这样,身体拖垮了,你将来能干什么?”
“妈,我知道了,以后会注意的。”
尽管儿子答应了,可柳依仍然放心不下。儿子高三这一年,柳依非常辛苦,既要忙着谋生计,还惦记儿子怕他不好好吃饭。她每半个月都会去学校看儿子,每次去的时候她都会在家做点好吃的。见到儿子,看他吃下,柳依的心才会踏实。回家前,又反复叮嘱儿子注意身体、好好吃饭。也许是怕她辛苦,儿子听了她的话,也许是她每次送的食物凑了效。到高考前,儿子没有犯过胃疼。
儿子高考的那几天,她不敢像别的家长那样陪在孩子左右,她怕自己的出现给孩子压力,搅乱了他宁静的心情。她呆在家里双手合什天天祷告,尽管她是一个彻底的无神论者,她还是愿意相信苍天佑人。儿子高考完回家的时候,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问儿子考得咋样?倒是儿子有点沉不住气,“妈,你咋不问我考得咋样了?”
“傻孩子,妈知道你尽力了,这就够了,还问什么?”
这个暑假,儿子每天早上起来围着村子跑几圈,然后推着父亲去绣品厂上班,帮父亲算账,教父亲上网看新闻、听音乐,晚饭后还会推他在外转转。有儿子陪在身边,高志新的情绪不再像过去那么抑郁。遇上绣品厂进货出货的时候,他还帮着工人背货。工人们都说,高宏真懂事,将来准有出息。
八月中旬的一天,高宏正在绣品厂看高翔修理机器。听见门外有人喊,“高宏,你的录取通知书到了。”他跑出门接过来,对邮递员鞠了一躬说了声“谢谢!”“小伙子,祝贺你了!”高宏捧着通知书站在原地腼腆地笑。“宏儿,傻笑什么?快给你爸妈看看去。”高翔站在门口叫他。
高宏转身朝办公室跑,撞上了迎面走来的柳依,“宏儿,这么热的天,你跑啥?看看,浑身都是汗。”
“妈,我考上了,给。”高宏喜滋滋地将通知书递给柳依。
“上海医科大学,宏儿,你太棒了。”沉浸在心底的情绪随着眼神的挪移,一丝一丝喜悦地晕开,柳依的脸飞上两片红晕。“走,给你爸瞧瞧。”
高志新找听见他们母子在外囔囔了,他正使劲地挪动轮椅准备出来。“来,快给我看看。”捧着儿子的通知书,他哭了。高宏考上了上海医科大学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四邻八乡,镇政府特别奖励了他两万元。在这偏僻的山村,能出一个像样的大学生很不容易,高宏是高王庄的光荣,也是全镇的光荣。
高宏离开村子那天,高王庄仿佛过节一样热闹,送行的队伍长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