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第二十九章)
柳依将两件藤制品送给了徐映卿,徐映卿拿在手上看了很久,仿佛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似的,“你亲手编制的?!”柳依点头。“你这双手说是巧手都不够分量。会制茶、会绣工,还会编制。我看啦,应该称神手才是。你上次送我的菊花茶,味道不错。”
“董事长过奖了,不过是点上不了台面的小玩意,没啥技术含量的。”
“可别小看这些小玩意,小玩意包含着大智慧呢。对了,你这次来,还带什么东西了?”
“带了一批绣品。”
“徐董,那批绣品在我办公室里。”宋助理一边倒水一边说。
“不如咱们先过去看看。”徐映卿站了起来,宋助理放下倒好的水,带着柳依一起到了她的办公室。
“徐董,东西都在这了。”宋助理指着那三个包裹。
“打开看看。”宋助理拿出一把剪刀,柳依接过去,沿着缝制的线条小心剪开,她拿出两件,递给了徐映卿。
“嗯,绣工不错,你一共带了多少?”徐映卿仔细看过。
“四百件。”
“这样吧,我每件按一百二十元收,你看咋样?”
“行,董事长,就按您说的价格。”柳依没有犹豫一口应承下来,徐映卿的爽快让她很满意。
“小宋,你到财务部给她开一张现金支票。”宋助理答应一声出去了。
“坐吧,”徐映卿坐在沙发上,她客气地指了指身边,柳依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了下去。“你看,我们也该算老朋友了,你叫什么名字我还不知道呢?总不能老叫你姑娘姑娘吧。”
“董事长,您叫我柳依好了。”
“柳依,好纤巧的名字,怪不得生了这么一双巧手呢。”
“让董事长见笑了。”
宋助理拿着现金支票进来了,徐映卿吩咐她,“小宋,去饭店定个座位,我们一会过去吃饭。”
“董事长,怎么好叫您破费呢?”
“谈不上破费,一顿便饭而已。一会吃完饭,就让小宋带你去宾馆休息。”徐映卿的热情很叫柳依感动。
他们到了九州饭店,柳依看看门口的招牌。小宋解释,“这是公司的饭店,一会我们要去的宾馆也是公司的。”
饭桌上,徐映卿跟柳依就像老朋友似乎的,她问柳依的家在哪里,家里都有什么人。柳依一一回答了她。
“我们徐董是又热情又仗义,你遇见我们徐董那叫三生有幸。”小宋在一旁说。
“宋助理,你说的一点不错,徐董的豪爽我上次就见识了。可就是见你们徐董一面太难了。”
“哦。”徐映卿有点不解。柳依笑了笑,把先前在门口被门卫阻拦的一幕描述了一遍。
“这个老刘,臭毛病就是不改,上次就有客户说他了。小宋,你一会给老刘说一声,以后只要是柳依来公司,任何时候不得阻拦。”
“徐董都发话了,他敢吗?”小宋在一旁笑。
“谢谢董事长!”柳依举起杯。
饭后,宋助理送柳依去了九州宾馆。一进门,柳依就觉得九州宾馆是家规格很高的宾馆,服务人员身着统一的服装,说话温文尔雅。进入房间,她发现房间的所有设施都是现代化的。刚坐下一会,就有服务人员过来问她需要什么服务。柳依笑着摇摇头,服务人员客气地说了声“您有什么需要,请随时吩咐。”帮她带上门,出去了。柳依不由想,这徐映卿究竟有多少产业?随即又笑自己多事,人家财富多少,干你何事?你最关心的就是你能否跟她继续合作。她靠在床头,摸出那张现金支票瞧瞧,四万八千元,除去收购成本、打包、运输等费用,这一次净赚两万六千四百元。她有点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想跟人分享这份喜悦。她拨通了二弟文飞的电话。
“姐,家里有什么事吗?”文飞很紧张地问。
“啥事也没有,我来海州了。”
“姐,你来海州干啥,是带姐夫来做康复治疗吗?”
“不是,是我一个人来的,你猜猜看,我来做啥了。”
“姐,我猜不出,你还是告诉我吧!”文飞不知道姐姐怎么突然来了海州,他特别担心。
“亏你还自夸怎么聪明了,姐是来做生意的。”
“姐,你就别骗我了,你哪会做什么生意呀。”
“呵,你是从门缝里看你姐了。不信,那你现在就到九州宾馆302房间来看看,你姐姐我就在这等你。”
“九州宾馆?姐,你在那?”文飞还是不信。
“姐又不会耍你,你来了就知道了。
二十分钟后,柳文飞来到了九州宾馆。他一进房间,柳依就高兴地拉他坐在床边,递给他那张现金支票,“你看,姐赚钱了。”
柳文飞看了一眼,“姐,你这支票哪来的?”他一下子有点摸不着头脑,脸上写满了疑问。。
“哪来的,肯定是做生意赚的呀。别急,听我慢慢给你说,你就明白了。”柳依将农博会偶遇徐映卿,两人换包;回家收购绣品,到海州九州有限公司交货完完整整述说了一遍。
“姐,这不是说故事吧。你怎么遇见这宗财神了。”柳文飞赞叹,“姐,你知道吗,这徐映卿产业有多少,一般人都不能想象。她可是海州的传奇人物呢。”
“哦,这么说姐姐是时来运转了。”
“可不是吗?姐,你得好好把握这个机会。”
“文飞,等我再交两次货,就还你那笔钱。”
“姐,你别着急还,现在是创业几段,多点资金周转好。”
“不行,我还你这笔钱后,你赶快把房子买了,把婚事定下来。要不姐怎么能安心呢。”文飞不接她的话。柳依有点奇怪,“你跟燕子还好吧?”
“不知道。”柳文飞都不记得有多久没跟王燕联系了。
“这叫什么话呀,你们闹矛盾了?!”
“就是太忙,没怎么见面,真的,姐。”柳文飞急忙辩解。
“没有就好。早点把婚事办了,妈也放心了。”
“姐,我知道。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你明天回去吧,我来送你。”柳文飞怕姐姐继续谈这个话题,就起身告辞。
“不用。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柳依带着满怀的喜悦回到了高王庄,饭桌上她向全家宣布了这个好消息。婆婆眉开眼笑,“我们依依就是能干,第一次做生意就这么顺利。依依,辛苦了,吃菜。”
“妈,不是我能干。是我运气好,遇到贵人了。您知道吗?她当时说每件按一百四十元收购的时候,我都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呢。直到看到那张现金支票,才敢相信是真的。”
“佛渡有缘人,什么事情都讲个缘字,你是跟她有缘啦!”公公在一旁也很高兴,很显然,公婆都沉浸在这喜悦里。只有高志新闷头吃饭。此刻,没有谁被他的沉默所吸引。
“爸、妈,我这次送给徐董事长的那两件藤制品,她很喜欢,她告诉我这东西很有市场呢。我想办个藤制品作坊,召集几个人来家做,这样既免除了到各村收购的麻烦,而且在质量上也更有保证。你们觉得呢?”
“老婆子,我看使得。以后,你就负责监督,地里的活就交给我了。”
“爸,您身体不好,就呆家里吧。要办藤制品作坊,肯定得收购原材料,您就负责检查检查人家送来的材料吧。那些地里的活还是我来吧,实在忙不过来的时候,咱就请人。”
“志新呢?”婆婆看儿子半天不说话,忽然觉得他们忽视了他。
“妈,我想好了,他就负责管账。”
“志新,我看依依说的行。一家人上阵,哪有做不好的理。”婆婆似乎很受鼓舞,高志新点头表示首肯。
半个月后,柳依的藤制品作坊就正式开业了,作坊就在她家的一楼,她招收了附近村里几个手巧的年轻女人。开业那天,柳依还放了炮仗,引来了村里一些人的围观。王巧巧撇着嘴,“看把她能的,这大山沟里还能飞出金凤凰?!”
“看你那副德行,人家抱作坊碍你什么事了?!”男人一边抽烟一边说。
“我就是见不得人家巴结她,你看看那几个年轻媳妇围着她屁股转,还一口一声柳老板。我呸,一个个不长骨头的下贱胚子。”
“你就积点口德吧!有能耐你也让人家围你屁股转呗!”
“我说你个该天杀的,是不是看我不顺眼了。我说什么你都跟我作对!”王巧巧瞪圆了眼睛。
“我哪敢哪,我是担心你气出个好歹来。”
“我呸,就你,想什么还以为老娘不知道?老娘不领你的情!”男人识趣地退到了一边。男人知道,此刻如果自己再多说一句,王巧巧就会掉转枪口朝他开火了。王巧巧心高气傲,偏又妒忌心强。自己摊上这么个老婆,总不能天天跟她干仗吧。跟王巧巧生活,示弱也不失为一种上策。王巧巧伶牙俐齿,让她嘴巴解了恨,也就没事了。
一年之后,柳依不但扩大了藤制品作坊的规模,而且还兴办了一家绣品厂。她将村委会闲置的房子租赁下来加以修整,就将作坊、绣品厂搬过去了。高志新的几个远房兄弟从外面打工回来,要求给她打工。柳依本不打算用亲戚,她担心不好管理,更担心因此伤了亲戚的情义。嫂子,反正你厂里也要招工人,我们不要你特殊照顾,就拿我们当一般工人好了。人家把话说的这么明白,婆婆又出面为他们担保,柳依也就答应了。
远房兄弟里有个叫高翔的,二十八九了,尚未成家。柳依安排他到绣品厂帮忙,他不但活儿干得漂亮,而且为人仗义,语言幽默,特善处理人际关系。有时,他还会抽空帮忙柳依侍弄地里的活儿。高翔的父亲早逝,他从小与寡母一起过活。山里男人成家早,眼看看高翔到了婚娶的年龄,高翔妈急的到处托人做媒,终因拿不出一份像样的彩礼,没有人愿意给他提亲。山里也有买媳妇的规矩,可卖家开出的价格令人瞠目结舌,高翔的婚事就被彻底搁浅了。这一拖就是多年,至今仍是剩男一个。
以前,高志新跟高翔两家没什么来往,大家都不富裕,即使是同情也帮不上什么忙。前几年高志新在海州拉起了工程队,也想带他去干活。无奈高翔妈中风之后半身不遂,连话也说不清楚了。高翔只得留在家里照顾母亲,守着几亩薄地,苦撑着那看不到希望的生活。柳依的婆婆偶尔去高翔家看他母亲,送点吃的,陪她聊上两句,高翔特别感激。到绣品厂后,高翔负责机器检修,还帮忙进货、出货。
柳依看高翔十分能干,就教他验货,有他严把质量关,柳依也轻松了不少。柳依还托人帮他说媒,先预支一笔钱给他准备彩礼。高翔对柳依是千恩万谢,“嫂子,以后只要你有用得着我高翔的地方,高翔万死不辞。”
“年纪轻轻的,什么死啊死的,好好干,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要是成了家,你妈也了了一桩心愿了。”
这年夏天,柳依带高翔一起去海州。一路上,高翔坚持不请一个挑夫,所有的货物都是他一人搬上搬下,他说有力气不用浪费了可惜。在车上,他小心照看货物。以往柳依一人去海州,神经总是绷得紧紧的,一点也不敢大意,生怕一不小心就有闪失。
他们去海州交了货,徐映卿宴请了他们。没想到在饭桌上,高翔的额头直淌汗,柳依还以为是天气太热他中暑了,特地帮他叫了杯冷饮。吃下冷饮后,高翔没有丝毫的好转,脸色更加惨白了,后来竟晕厥了。徐映卿派车送高翔去了医院。原来,高翔是急性阑尾炎发作,必须住院手术,第二天上午医生就给他做了阑尾切除手术。术后的高翔身体非常虚弱,柳依决定等他拆线之后再回高王庄,他们在医院这一呆就是七天。
这七天里,高王庄也发生了让柳依意想不到的事儿。高王庄仿佛炸开了锅,“柳依跟高翔私奔了”的传言在村子里不胫而走。王巧巧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说好几次看见他两在地里拉拉扯扯,私奔是迟早的事儿。风言风语传到了高志新的耳朵里,他一气之下喝了农药,被送到镇卫生院抢救。柳依、高翔回去的时候,他刚刚脱离危险,仍然留在卫生院治疗。
刚刚回家的柳依听说他喝了农药,顾不上满身的疲惫,匆忙赶去了卫生院。她推开病房的门,“妈,志新怎么样了?”
婆婆转过身,冷冷看了她一眼,“要是送来晚了点,志新就没命了。”
“妈,怎么会这样?”
“送一趟货要这么久,志新险些连命都搭上了,这生意不做也罢。”
柳依也不跟婆婆争吵,她说高翔得了急性阑尾炎,住院手术了。
“这么巧?!”婆婆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
“妈,您要是不信,您可以上他们家去看看。”
“依依,我没有不信。我知道你辛苦也是为了这个家,以后你送货能不能不带高翔一起去?!”婆婆的语气没有了刚才的敌意。
“高翔是本家兄弟,为人实在勤快,有他同去省心不少呢。”
“你当然是省心了,可你有考虑过他吗?”婆婆朝躺在病床上的高志新努努嘴。
柳依转过话头,“妈,这两天您也累了,您回去休息吧,这就交给我了。”
“依依,你刚从外面回来,还是回去休息吧!”柳依很感动,尽管婆婆对自己有一肚子的意见,可她还是拿她当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着。
三天后,高志新出院了。柳依在镇上叫了一辆的士,车刚到院子门口,就听见王巧巧咋呼开了,“哟!志新兄弟你出院了啊,回家好,回家好。以后有什么事都得想开点,这人啦,哪有不犯错的,你说是不是?!”柳依听出她话里有话,但看看车里坐着的高志新,也就没有接茬。公公推出了轮椅,柳依让司机帮忙将高志新抱上轮椅,推着他进屋,将王巧巧晾在了院门口。王巧巧嘀咕,“什么德行,爱理不理的。”柳依回头看她一眼,按眼神使王巧巧心里发虚,她尴尬地笑笑,扭动腰肢回家去了。
那天晚饭,高志新突然说有重要事情宣布,公公、婆婆有点摸头不知脑,柳依也没有想到此刻他会说出隐藏了两年多的秘密。“爸、妈,我跟依依已经离婚两年多了。”
“志新,你是病糊涂了吧?”
“妈,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是我对不起她,到现在还要拖累她。”公公、婆婆神情愕然,原来在他们眼皮底下,儿子媳妇还藏了这么个大秘密,他们居然一点都不知情。
“爸、妈,你们也别问为什么?一切都是儿子的错,儿子不想再拖累她了。你们让她走吧!就当是成全儿子。”
“志新,你看你都胡说些啥了。”柳依试图阻止他。
“这几年我一直活在愧疚里,也不敢叫爸妈知道。我是真的累了。依依,我求求你别让我活那么累,好不好?!我虽然残废了,可我还是个男人,任何闲言碎语都会让我发疯的。你明明白白走了,就什么也不会有了。”
“新儿,你是说那个王巧巧吧。她的话你也当真?!”
“妈,当不当真有什么?我跟依依本来就没有关系,她追求幸福是她的权利,我凭啥干涉?!”
“依依,好孩子,两年多了,你都不肯跟我们透露半个字。志新出事了,你这么尽力照顾他,妈感谢你!妈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你多担待。”
“妈,一家人就别说这些了。您放心吧,过两天我就去把离婚证换成结婚证。”
“你是在可怜我吗?我不需要。”高志新的情绪激动起来。
“你始终是宏儿的爸爸,这是无法改变的。”柳依都说不清自己为啥要在这个时候作出复婚的决定。是担心他再出意外,还是不忍婆婆的哀求?!有一点她很清楚,那就是她的决定跟爱无关,他是宏儿的爸爸,他需要她的照顾。总之,自己会彻底跟这个男人困在一起了,尽管他给了自己难堪的记忆。
第二天吃过早饭,柳依推着高志新来了绣品厂,那帮小姐妹见了,热情地招呼他两,“依依姐好,大哥好。”
没想到的是高翔也来上班了,“志新哥好、嫂子好。”他的面色依然很苍白。
“高翔,咋不在家多歇两天?!”柳依关切地问。
“高翔,别忙活了,咱兄弟两有段日子没见,来好好聊聊。”高翔走过来,推着高志新进了办公室。“坐吧,高翔。”高志新以主人的身份招呼着高翔,高翔“哎”了一声,坐到靠墙的木椅子上。“听人说你依依嫂子托人帮你说媒了,姑娘是哪个村的?!”
“西边张家湾的,还不知道成不成呢?!”
“我们兄弟这么优秀,哪个姑娘能被你看上那是她的福气,你还担心什么成不成。”
“志新哥说笑了,你能娶嫂子这么好的女人,那才叫福气呢!”
没想到这一句赞美的话让高志新变了脸色,“高翔,我累了,想歇会。”然后闭着眼不再说话。
高翔看他一眼,陪着十二分的小心退了出去,“志新哥,那你歇着,我出去干活了。”
这年冬天,高翔终于结婚了,他的婚事办得很热闹。那天,作坊、绣品厂的所有工人都去帮忙,高翔他妈也换上了新衣,被两个年轻媳妇扶到屋子上方的椅子上坐下。当高翔跟媳妇给她行跪拜礼的时候,没想到她竟然能说话了,“翔……翔儿,起……起来……”高翔抬起头,看见母亲的脸上挂着笑。
“妈,您能说话了!”
“高翔,你们家是双喜临门啦!”热闹的人群中有人叫道。
高翔娶了亲,柳依换回了结婚证,高志新的危机感才算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