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第二十八章）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姑娘，你这布包是哪个展台的？”柳依一回头，看见一个六旬的老妇人眼睛里带着笑意看她。
“阿姨，您是问我吗？我这布包不是买的，是我自己做的。”
“好巧的手啊，你能给我看看吗？”
“当然可以。”柳依摘下身上的布包，递给老太。
老太爱不释手，“多好的东西，比起我前年在云南旅游带回的还要好，你瞅瞅。”一个年轻女孩将头靠近老太，连连点头。老太的话，让大家的目光聚了起来。大家也争相传看，啧啧称赞“好手艺。”
布包回到柳依手里，老太问“姑娘，你这布包可以卖吗？一百元，我按在云南买的那个价钱买你的布包。”
“阿姨，我这包装了东西呢。”柳依有些迟疑。
“姑娘，我出双倍的价钱，如何？”
“阿姨，这布包不值什么钱的，我送你也没关系。”柳依知道老太是误会她了。
“送我就不敢当了，这样吧，用我手里的包跟你对换，钱我一分不少地给你，如何？”女孩递给柳依两百元钱，帮老太拿出她包里的东西。
“阿姨，我不能让您吃亏，换您的包我已经占便宜了，怎么还能要钱呢？”柳依并不接钱，只是将那一小包一小包的菊花茶拿出。
“姑娘，你这茶是刚买的？”
“不是，是我自制的。”
“你还会制茶，不简单，给我看看。”
“没什么的，我们那家家户户的房前屋后都种菊花，女人多会制茶，留点自家饮用，多余的拿到集市上去换点钱回家。我听说这里也有卖茶的展台，想去看看呢，就带了几包过来。”
柳依递给老太一包，老太打开放到鼻子底下闻闻。“味道不错，你家还有其他的茶吗？”
“只有菊花茶，我怕太多了自己弄不好。”
“菊花茶就挺好的，但你可以有几种制法，以适应不同的人群。你这菊花茶，如果加上了桂圆、红枣、冰糖也是不错的，对女人有滋阴养颜的功效呢。”柳依在高家也制了十几年的茶，从没想制茶还有这么多道道。老太太的话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啦。
“谢谢阿姨指点，以后我会尝试的。”
“这样吧，你将你的菊花茶按市面价格卖给我，让我带回去尝尝。”
“阿姨，就冲您刚才的指点，我把这茶送给您。”柳依将茶再次装回那个布包。
“这姑娘真是大方，看来我得交你这个朋友。小宋，把我的名片给她。”旁边的年轻女孩抽出一张名片给了柳依，名片上写着“九州有限公司董事长徐映卿。”
“看得出你没正经做过生意，也不懂什么包装，再好的商品都需要包装的，简陋的包装是上不了台面的。你只管种茶制茶，包装的事儿就交给我了。你的绣工也不错，以后这样的东西有多少我要多少。”柳依觉得自己来海州是不虚此行，她相信徐映卿能为她打开一扇财富之门。
身为九州有限公司董事长的徐映卿，可不是一个简单人物。九州公司旗下的餐饮业是海州的龙头老大，在全国很多地方都有连锁店。她为何愿意结交柳依真这个素昧平生的女人呢，这还得从她的经历说起。到今天拥有庞大的资产，连徐映卿自己也没想到。
二十年前，她从一名纺织能手一下子成了失业人员。她不愿相信这事实，她跟几个姐妹去纺织公司找领导。领导安慰他们，这只是暂时的减岗分流，让大家不要担心，安心回家待岗，等公司效益好了，到时候大家再回公司。在待岗期间，公司发基本生活费一百二十元。领导还特别对说了，她是公司的先进，应体谅公司的难处。她只得回家待岗，拿每月的基本生活费，偶尔打点散工。没想到一晃两年过去了，公司除了每月的基本生活费，没有任何的消息，待岗遥遥无期，回公司希望渺茫，她跟那些姐妹彻底下岗了。
母亲瘫痪好几年了，孩子要读书，家里吃喝用度都得开销，丈夫工资很低，一家人的生计也成了问题。没办法，她只得另谋生路。
徐映卿从小在北方长大，对面食颇有研究。她在离家不远的地方开了一家徐记三味饺子馆。店铺不过十多个平方，但布置的很雅致。店铺分两部分，前后用立体玻璃隔开，客人可清楚滴看见后面的一切。前面有六张桌子，淡绿色的碎花桌布，桌子上有分别装有酱醋的两个小壶跟一小碟姜丝。后面是做饺子的工作间，搁着一幅案板，案板上有一只小小的擀面杖。旁边一个立体橱柜，橱柜的门也是玻璃的，里面的餐具摆放整齐。如此干净整洁的环境，让客人也吃得放心。饺子馆周围有许多小吃店，店主多是跟她一样的下岗工人。因为生活的压力，店铺之间竞争激烈，经常吵吵闹闹，有时甚至是大打出手。徐映卿在夹缝中求生存，她小心谨慎地做着生意，对客人谨记童叟无欺、热情周到的宗旨。每天起早贪黑忙活，也仅能维持家里的日常开销。瘫痪的母亲就是她的一个难解的心结，无钱继续治疗，康复遥遥无期，她常常愁得睡不着觉，头上竟添了许多白发。
第二年，她所在的小区要拆迁了，她的眉头锁得更紧了。饺子馆没了，一家人该如何度日呢，她在惴惴不安中熬着日子。店铺外墙上白色圆圈中那个大大的“拆”字，刺得她忧心忡忡。
一天，她正坐在店里发呆。忽然发现店外来了一对老年夫妻，徐映卿凭经验判断，他两不是海州人。老夫妻的着装很鲜艳，男人一顶黑色的礼帽，一款乳白色的长风衣，黑白格子的围巾。女人一款暗红色的绣花旗袍，头发高高挽起，胸前戴一枚别致的胸针，手里一款精致的黑色小坤包，足蹬暗红色的高跟皮鞋。男人仰头看了看徐映卿饺子馆的招牌，小声跟女人说了一句，两个人一起进店。徐映卿看他们进店，赶紧过来招呼，“老先生、老太太，请坐。”并分别给他们倒了一杯花茶。
老先生坐下后，用眼睛扫了一下屋子的陈设，“不忙、不忙，你也坐。”老先生操着生硬的普通话。徐映卿坐到了夫妻俩的对面，她有点闹不清老先生的意图，到饺子馆不吃饺子，难道是为了打听点什么吗？她现在与外面几乎是完全隔绝，每天就是两点一线，家——饺子馆。
“姑娘，在吃饺子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何给饺子店取名‘三味饺子馆’？你能满足老朽的好奇心吗？”
“老先生，我打小读过几天子曰诗云，人家说四书五经之类味如米面，史记味如美酒佳肴，诸子百家味如酱醋。这些经典可是精神食粮啊。小店虽然没有这些书籍，可要是每天想着，心里也满足啊。您看，吃着饺子、想着经典，应该是一大美事吧。因为从小就喜欢‘三味’，所以就附庸风雅取了这名。当然，希望既能招揽点生意又不跟周边的小店发生矛盾。”
“你很有心，我们可要好好品味你的‘三味饺子’，夫人，你说呢。”老太太微笑着点头。
“老先生不是本地人吧？”徐映卿问。
“姑娘，你眼力不错。我从小在台湾长大，可我父母是土生土长的海州人，他们年轻的时候跟家人去了台湾，年老的时候希望回来，一直未能如愿。临死前，叮嘱我一定带他们回家。就这样，我跟夫人上个月就带他们回来了。听人家说你的饺子不错，我们就来了。”
“姑娘，你不知道，他呀，有一个癖好，不管上哪吃东西，都要找个店名雅致的，名字普通的他是不会迈脚的。他是冲你店名来的。”老太太补充道。
“老先生，你们等等。”徐映卿转身进了里间，为他们煮饺子。不一会，就端着热气腾腾的饺子出来了，还特别倒了两小杯她自己泡制的酒。
“人家说，‘饺子就酒越就越有’，所以我还特意备了点酒，这酒市面上是买不到的，是我按祖传秘方泡制的。有舒筋活血的功效，喝了对身体有好处。”
老先生将酱油、醋倒入一个小蝶子里，外加几根姜丝。他将饺子放入小蝶蘸了蘸，送入口里。“嗯，果然味道不错。口感很好，一点也不油腻。特别是你的饺子皮够水平，不薄也不厚，刚刚好。”他伸出大拇指。
“老先生，我这饺子可有讲究，和面、辅料所有的工序都是手工完成的。另外，煮饺子的时候，也特别注意了火候。没有理由不好吃的。”
“姑娘，你这养身酒也不错。”老先生咂咂嘴。
吃完饺子，夫妻俩带着满足走了。徐映卿过来收拾桌子，发现他们遗落的小坤包。她拿起包赶出门，哪里还有人影。她只得坐在店里等候，一直到晚上九点也不见人来，她只好将那只小坤包带回了家。准备第二天再带到店里，等老先生来取。
可是一连三天，她都没有等到老先生夫妻俩。她打开那只坤包，不由吃了一惊。仅银行卡就有六张，还有各种票证，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们怎么会忘记呢？也许是临时有事没来吧。徐映卿想得给他们送回去，她仔细看了看，没有任何联系方式，她只得作罢。还是好好保管，等他们自己来取了。
第四天早晨，她起来安顿好母亲，带着那只坤包去饺子馆。远远的就听见吵吵闹闹的声音。她拨开人群走过去，一群店主正跟拆迁队理论，围观的人也不少，场面混乱。城管执法强行驱散人群，一架推土机将最东边的一家小店给推倒了，天空扬起巨大的灰尘。店主不得不退到警戒线外，看着推土机向前开进，有的扯着嗓子叫喊，有的摇头叹息，有的轻轻抽泣。不一会儿，这里就会变成一片废墟了。施工现场不许无关人员在此逗留，如果老先生过来，找不到自己咋办？徐映卿想了想，就到街道派出所求助。
派出所民警热情接待了她，听完她的讲述，派出所民警陪她到电视台做了一则寻找失主的广告，让失主尽快上电视台领取自己遗失的物品，广告反复播放。
老先生上电视台领取了小坤包，清点了物品，一件未少。原来那天晚上老太太突然犯病住进了医院，老先生一着急竟忘了夫人交代坤包遗失之事。后来看电视，才知道徐映卿正寻找失主。电视台工作人员告诉老先生，因为那一带拆迁，徐映卿担心您不能找到她，就上电视来找您了。老先生很感动，一定要电视台帮忙找到徐映卿，他要当面致谢，并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电视台在热播时间滚动播出老先生寻找徐映卿的启事。徐映卿也看见了，但她没有主动联系，她认为自己这么做，只是出于最基本的道德意识，没有什么值得宣扬的。物归原主是理所当然的，又怎么能贪图回报呢？
一个星期过去了，老先生几次电话问询结果，电视台工作人员只好直接上拆迁的地方去找了。记者拿着打印的照片给过往行人看，没想到立马就有人说认识徐映卿。说她原来在这开了一家饺子馆，因为拆迁，饺子馆没了。说她家就住在附近不远的地方，并热心告诉记者她家的住址。
记者带着老先生找到了徐映卿的家。徐映卿的家是一套简陋的两居室，屋子里陈设简单，水泥地面的烘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一张旧木桌、四张旧木椅，唯一的家电就是客厅里的十四寸黑白电视。老先生坚持付给她一笔酬金，她一口拒绝了。老先生问她还会开饺子馆吗？徐映卿说饺子馆关张了，一时还没想这个问题。老先生说她的饺子很有特色，应该让更多的人吃到，不如另选地址重新开张，还可以适当地扩大经营。徐映卿说目前手头很紧，重新开张的资金都有缺口，哪还敢谈扩大经营。老先生说，来之前已经了解了她的情况，也帮她选好了地址。至于资金是没问题的，都包在他身上了。
徐映卿犹犹豫豫不做决定。她也知道，于她而言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可是她不敢贸然接受老先生的好意。老先生看她半天不言语，知道她心里的顾虑。说就算是借给她的，等她资金周转没问题了再还给他。如今家里的窘境实在是唯有借鸡下蛋，才有可能走出困境。徐映卿接受了老先生的建议，她很郑重地给老先生打了一个欠条。
就这样，一个月后，徐映卿的三味饺子馆在另一条街道重新开张了。店铺足足比原来大了十倍，还请了五个工人。开张那天在海州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有的是在听说了她的故事之后慕名前来的，也有是冲她的店名而来。一年之后，她又拥有了两家分店。她的生意越做越大，后来又慢慢涉足到其他行业。她的发迹是海州的一大美谈。
这一次在农博会偶遇柳依，柳依的诚实、善良打动了她。于是，她想跟这个女人合作一把，就像当年老先生看中她一样，她非常看好这个女人。
柳依从海州回家后，就到镇上的银行提出十万元作为创业的启动资金。她找一个复印社打印了十几份收购绣品的启示，然后张贴到周边的村子里去。没多久，她就收到了三四百件绣品。她将绣品分类打包，准备运往海州。
尽管柳依愉快地奔波忙碌着，可高志新一点也振奋不起来，他看见每天都有绣品送上门来，心里更加紧张。他把自己的担忧告诉了母亲，跟着一起忙碌的母亲也觉得儿子的担心不无道理。毕竟柳依从未做过生意，万一被人家骗了怎么办？
饭桌上，婆婆问柳依，“依依，这批绣品花了不少钱吧？”表面看起来似乎是不经意问起。
“妈，花了两三万呢。如果卖得好，估计赚个三五万没问题。”
“这么多啊？！”婆婆有点吃惊。
“做生意总是要投入的。”
“谁都希望能赚，就怕是做白日梦呢。”高志新冷不丁冒出一句，柳依侧过头不满的看了他一眼。她没想到他会给自己泼冷水。
“志新是担心人家不可靠，你跟人家素昧平生，就凭那张小纸片，你就信了人家。悬！”婆婆分明是护着自己的儿子，
“人家是大公司，没必要坑咱。可不可靠是很难说，一家人有时还不可靠呢。好歹这也算是一个机会，就当是赌一把吧。”高志新听完柳依的话，重重地将碗筷放在饭桌上。他觉得柳依是有意识刺激自己。事情过去这么久了，她依然恨着自己。
公公发话了，“依依这么辛苦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要是男人就该帮她，这样使性子就能兴家旺业了？！”
“他爹，你就别骂儿子了。他不是帮不上忙，心里着急吗？担心依依白白辛苦嘛。”
“没出息的东西，还长脾气了！”公公满面怒容。
“爸妈，您二老放心吧。第一次做生意，我会小心的。”
晚上，柳依端着水进屋帮高志新擦洗身体，高志新给了她一个冰冷的后背。柳依使劲将他翻过身来，将绞好的热毛巾递给他洗手洗脸，再扶他坐起来帮他洗脚。默默帮他做了一会按摩，就躺到那张藤椅上休息。藤椅发出轻微的声响。让柳依又想起农博会上的藤制品，这一次上海州，也该顺便带两件过去送给徐映卿。她肯这么帮自己，当然该感谢她。
第二天天刚放亮，柳依就起床开始编制藤制品了。早饭时间刚过，她就编好了一个果盘、一个花篮，小巧玲珑很是精致。婆婆问她怎么突然想起那编者也的东西？柳依告诉婆婆是特别送人的，人家不缺钱，说不定会喜欢这些小玩意呢。
柳依带着第一批绣品和满怀的希望去了海州，一路上她憧憬着未来。她没有给徐映卿打电话，而是按照地址直接找到了九州有限公司。她用独轮车拖着三个包裹，刚到公司门口，就被门卫拦住了，问她找谁。门卫听她说是找徐映卿的，用狐疑的眼神打量着这个普通的乡下女人。柳依递给他徐映卿的名片，她以为门卫看见名片会放行。谁知道门卫还是不让她进。
“大叔，这名片不是假的吧？”
“名片是真的，可你还是不能进。”
“为什么？”柳依真有点闹不明白了。
“徐董的名片在海州不知道给了多少人，说不定是谁不小心弄掉了被你给捡了去呢。”门卫的话让柳依很难堪，他分明是以衣帽取人。
“那麻烦您帮我打个电话，说上次农博会的女人来了。”
“徐董忙得很，不好打电话干扰她的。”
“您不打，将名片还我，我自己打。”柳依极力忍住心中的怒火。
门卫不肯还她名片，“大叔，您这么做就不对了。那是徐董给我的名片，说任何时候我都可以来找她。您不帮我打电话也就罢了，您怎么要收回我的名片呢？您没有这样的权力。”
“你这么大声干嘛，想造反啦？保安，叫她走，跑这撒野来了，也不看看这说明地方？！”
“说明地方也得讲理吧！”
“大姐，你还是走吧，别叫我们为难了。”两个保安对柳依还算客气。
“我不是无理取闹，确实是徐董叫我来的。”
“徐董会认识你，做梦吧。”门卫露出鄙夷的神情。
柳依将农博会偶遇一事说了一遍，还指着自己背的皮包告诉他们是徐董跟她交换的。保安看了一下，觉得那包有些眼熟，忍不住问，“那上次你只见了徐董一人？！”
“不，是两个人。她身边还有一个二十六七的姑娘，我听徐董叫她小宋。”
“那是徐董的助理，看来你说的是真的。老刘你打电话给宋助理，让她来一趟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门卫老刘极不情愿地打了电话。三分钟后，宋助理就来了。门卫告诉她有人找徐董，说是上次农博会认识的。小宋一转头就看见了柳依，“大姐，果然是你。走，我带你去见徐董。”吩咐两个保安，“小张、小李，你们帮大姐把这些东西拿到我办公室去。”柳依费了好一番周折才见到了徐映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