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第二十七章)
安顿好高志新,柳依感到十根手指酸软无力,眼皮也异常沉重。一个多月来,她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高志新半夜反动身体发出的细微声响,走廊上偶然传来的脚步声,常把她惊醒。醒来后她再也无法入眠,只能睁着眼睛等待天明。天亮之后,她的头昏沉沉的,可她还得努力支撑着自己去做那些极其琐碎的事儿。她在一张宽大的藤椅上躺下,将四肢毫无顾忌地伸展开来,再也不行动弹。
山里的气候就是奇怪,早晚温差特别大。虽然时令还只是初秋,可晚上还是明显感到寒气侵袭身体。柳依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两条毛毯,一条给高志新盖上,自己裹了一条再次躺在藤椅上。跟以往一样,她没有了睡意,寒冷使她的脑子越发清晰。“赔偿”“债务”在脑海里纠结,那些债务像一根鱼刺卡在她的喉头般难受,她必须尽快还清。如果不是债务,她怎么会跑去海州呢,又怎么会受辱?高志新不会受伤,他们也不会走到今天。
第二天早晨醒来,柳依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算债务。她叫醒高志新,核对所有债主的地址、款额,一一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她把数额的大小、地点的远近罗列了一下,从那天晌午就开始实施了。他们最大的债主就是邻村的刘高强,刘高强跟高志新是中学同学,也是比较要好的朋友,在高志新落魄前,曾经是生意伙伴。虽然他们过从甚密,柳依却不知道他家的具体位置。她一进村就打听,然后按照村人的指引找到了他家。没想到,那天刘高强正好在家。他在自家的院门口看见了柳依,不诧异,不年不节的,他已经有一年多没跟高志新来往了。“弟妹你咋来了?”
“刘哥,我是来还你钱的。”柳依还未进门,就打开手里的包。
“那么着急干嘛?”刘高强客气地推辞。
“欠下的债,早还晚还,迟早总是要还的。刘哥,你点点,一会麻烦你把借条给我。”
刘高强一边点钱一边问,“你们家志新发达了?!”
“没有。”
“你哪来的钱还我?!”
“刘哥放心,这钱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
“你们夫妻都是本分人,我当然信得过你们,要不当初我也不会借钱给他。钱没错,正好五万,你等着啊,我给你拿借条。”
柳依看看那张借条,上面有高志新的亲笔签名,还有清晰的手印。柳依看清楚后,小心地将它收好。收回第一张借条,她的心情轻松了不少。还有一个债主也在这个村里,柳依顺便也过去了。男人不在家,柳依跟他的女人说是还债。女人喜出外望请她在堂屋里坐下,还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柳依把三万元递给她,索要借条,女人说,不知道男人放的地方。她给开了一张收条,写上了自己的名字、日期,还盖了自己的印章。柳依看看天色有点暗淡,就告辞出来往家走。
除去邻村的两家大债主,其他的数目相对小多了。柳依花了五天时间,跑了七八个村子,总算是还清了所有的债务。她略略估算一下,剩下的不到二十六万(还包括二弟文飞的房款)。她将二十五万存入镇上的银行,其他的留作家用。突然之间,两人一起回家,花茶还未上市,地里也没啥值钱的东西,家用开支必须得垫付。
二弟文飞的钱,她本来打算要还的。可文飞说宏儿就要上大学了,学费没有着落可不行,这笔钱就暂时不要动了。至于自己买房,缓缓再说,说不定到时候房价下跌了,自己还能花不多的钱买更大的房子呢。柳依感叹时间过得真快,宏儿都已经是高二的学生了,一转眼就该去上大学了。自己已经有很长时间没见着儿子了,她决定收了这茬菊花跟地里的马铃薯,就去学校看看儿子。
房前屋后的菊花金灿灿的,有如满天的云霞,煞是好看。柳依每天早晨采摘带着露珠的菊花,铺在竹篾的簸箕上晾干水分,准备制茶,晒干后拿到集市去卖。地里的马铃薯也该挖了。
天气渐渐冷了,一向硬朗的公公犯了哮喘,高志新不能随处走动,放两个病人在家,柳依也不放心。她让婆婆在家照顾他们,下午自己一个人下了地。那一垄垄地上的马铃薯的藤蔓很茂盛,远远望去就是一大块绿地。不清理掉藤蔓就挖,马铃薯就会被挖破。藤蔓清理了就必须挖完,否则遭遇雨天,马铃薯没有藤蔓的遮挡就会因进水而烂掉。她撸起袖子用双手去扯,结果费了很大力气也没能拔起来。她只好用铁锹铲去一垄地上的藤蔓,她将藤蔓拖到田头就开始挖了。还没挖完了一垄地,她的右手已打起了两个大血泡,她用手绢包好继续挖。等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她终于挖完了一垄地。她慢慢地将马铃薯装进竹筐里挑回家,满满的一大担使她的脚步踉跄,她走走停停,当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才回到家里。
婆婆早已做好了饭菜等她,见她回来,婆婆给她打了一盆热水。她摘下手绢洗了把脸就坐下吃晚饭,她刚拿起筷子,筷子竟掉在了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擦擦,用力去捏,手心的疼痛传遍了全身,她额上有了细细的汗珠。“依依,咋啦,不舒服?”婆婆紧张地问。
“有点热。”她努力笑了一下。
“病了吧,一会早点歇着。”
晚上,她坐在床沿帮高志新按摩,手指的灵敏度跟力度比过去差了很多。高志新想起刚才饭桌上的情形,抓起她的右手,两个已破的血泡刺痛了他的神经,“依依,我……”他哽咽得说不下去。
柳依使劲抽回手,“这几年没怎么干活,今天一点活就这样了。没事,要不了两天就会好的。”
“都是我拖累你了,依依。”高志新捶打自己的双腿。
柳依见他情绪激动,一把将他抱在怀里,轻轻用手拍打他的后背。“这点苦算什么,只要你快点好起来。医生说了,这按摩对康复是很有好处的,我们必须坚持。”等他平静下来,柳依接着给他按摩。
地里的马铃薯收回来了,拣出来那些挖破了的,其余的全部窖藏了。菊花蒸了不少。晒在院子里,一股清香萦绕,满院飘香。
有一日,邻居王巧巧来了柳依家串门。对于王巧巧的到来,柳依觉得很诧异。两家虽是十多年的邻居,但基本上没来往,如果说有,最多也是见面彼此点头而已。王巧巧是个心气很高的女人,什么事情都要跟人争个高低。村里人夸柳依能干,她不以为然。可是最恨的是自己的婆婆也时常夸柳依。尤其是柳依家在村里率先起了三层小洋楼,她家的土坯房就更显得相形见绌了。柳依家新楼落成的那天,村人都来道贺。她男人本页要去,却给她骂了回去。“你也去凑热闹,不怕人家说你窝囊,瞧瞧你家的土鸡窝,你好意思?!”男人的热情被彻底浇灭,转身坐在屋子里生闷气,可又不便发作,隔壁那么多人瞧热闹,夫妻俩一闹,准招来人家看笑话。男人觉得憋屈,就烧起了烟卷。烟卷忽明忽暗的火光,照着男人铁青的脸。从那之后,王巧巧见了柳依是鼻子不对嘴。她私下里想,什么能干?还不是嫁了个好男人,攀了门好亲。要是没有那个远房叔叔,她能耐个啥子?!女人就是菜籽命,就看落在哪了。要是像自己这样,落在贫瘠的土壤里,哪能有啥好收成?!她一边怨自己命不好,一边恨柳依。
那天,她一进院子,就嚷开了,“柳家妹子,柳家妹子……”
“巧巧姐,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柳依从屋里迎了出来。
“香风,你自己闻闻。”她用手指着满院晾晒的菊花。
柳依笑了,“姐姐有事?!”
“哟,瞧你这话说的,咱老邻居十几年就不兴串串门、唠唠嗑。”她的脸上挂着的笑容很特别,一眼就能叫人看出虚假。
柳依也不想揭穿她,“巧巧姐,我知道你是忙人,哪有功夫唠嗑。”
“忙倒是一点不假,你家志新受伤了,回来这么久,我都没顾上过来看看。家里的活不少,两个老人顶什么用,你需要帮忙言语一声,姐姐我钱是没有,傻力气倒有几斤。”
“多谢姐姐了。”
王巧巧摇头叹息;“唉,这女人哪,说不定什么时候时运不济。你看你以前多风光,现在男人这样了,什么事儿不得你扛着。”说罢,还掉了几滴眼泪。
柳依明白王巧巧不是来对自己表同情的,她是存心来看笑话的。以她的性格,好不容易逮住了这样的机会,不奚落奚落她怎么会甘心。但柳依没有闲心跟她斗嘴皮子,只是平静地说;“谁说不是呢,世事难料,这人跟天斗跟地斗就是不能跟命斗。”
“柳家妹子,你说的太对了。你这满院的菊花咋处理?”王巧巧忽然热心起来。
“晒干了制茶,拿到集市上去卖。”
“集市上的价格太低,我知道镇上有一家收购公司,价格比集市上高,而且是有多少收多少。”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有啥,我这不告诉你了吗?”王巧巧在柳依面前显出自己的能耐与仗义,“等你制好了茶,我就带你去。哟,时间不早了,你看我净顾着说话,都忘了我们当家的也该从县上回来了,我得回家做饭了。”
王巧巧转身出了院子,柳依望着她的背影,觉得这个女人有点可笑。十几年第一次跟自己说话,她选择了这样的时候这样的方式,不就是为了打击自己吗?柳依想不明白她为何要把自己当做比拼的对象,自己从来就没想跟谁去比。更何况不管在什么时候自己都牢记着古训“穷不失志,富不癫狂”,在村人面前也不喜欢说人长短。没必要跟她计较,满足满足她的虚荣心。
王巧巧虽然为人刁钻,但也说话算数,等柳依的菊花茶制好了,她就带着柳依去了镇上的那家收购公司。收购公司设在比较偏僻的地方,如果没有她带路,柳依还真不知道。柳依的查成色好,收购员给的价格比其他人都高。柳依见收购公司的大厅堆满了各种茶,忍不住问,“收这么多茶,怎么卖出去?”王巧巧在一旁拉她,“你的茶卖了就好,走吧,操那么多心干嘛?”“农博会呀,下一个。”收购员高声说。
出了收购公司,王巧巧兴奋地说,“我没骗你吧,你看看你的茶,至少比集市上多卖了两层。”
“谢谢巧巧姐”柳依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激动,她心里想刚才收购员说的农博会。她停住脚,“巧巧姐,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要办。”
兴头上的王巧巧看了柳依一眼,“什么事非今天办不可?!”
“巧巧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的情形,我难得出来一趟,出来了当然得顺便把能办的事儿给办了。”
“唉,就你事多。好,我走了。”
告别了王巧巧,柳依找了一家网吧,她想了解了解那个农博会。原来农博会下个月在海州举办,届时会有许许多多的农产品现身农博会的展台。她想去看看,不为开开眼而是想看看有无商机。现在她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单凭几亩薄地,累死累活几乎还难维持生计,早些年的生活就是最好的证明。孩子要读书,二弟的钱迟早也得还,她等不起。柳依迅速打定了主意。
在农博会到来之前,柳依安排好家里的一切,对婆婆说要去学校看看宏儿。柳依去儿子的学校见了他的班主任,了解儿子的学习情况,班主任说宏儿很勤奋,功课好、品质好,是个颗好苗子。听班主任夸儿子,柳依感到很欣慰,她的宏儿真让人省心。她等儿子下课,匆忙跟儿子见了一面,将自己手织的毛裤递给儿子,习惯性地用手揉揉儿子的头发,嘱咐了儿子几句。儿子点头答应,看见柳依清瘦的面容,儿子拉起她的手说,“妈,你瘦了。”柳依看儿子用关切的眼神看着自己,眼泪差点掉了下来。她说要赶时间,就跟儿子话别了。走出儿子的校园,她的泪洒了一地。
列车驶进海州,柳依百感交集。海州有那么多的记忆,不堪的、甜蜜的,此刻都在心里发酵。这里曾经唤起她年少的梦想,鲜活的文字给了她心灵的安慰,也让她窥见了人性之美。带丈夫回家的时候,她在心里发誓要切断与海州有关联的一切记忆,包括人、包括事。四个月后,重新踏上这片土地,记忆却更加鲜活起来。原来,海州已深深烙在了她的心上,这片土地已经与她血脉相融。
下车走进海州,看天空的那片红霞散尽,灰色的天幕一寸一寸慢慢拉开,海州开始夜色阑珊了,她的心境也跟着海州的夜明亮起来。寒冷并没有使海州冷清,看着如潮的人流、车流,站在熟悉的街头,她显得很安静。城市繁华的夜世界,高节奏的生活,让人无暇关注他人,一个人不被人关注应该说是一种幸福。因为不被关注,你可以随意地生活,你可以不用活得那么累。而在高王庄,偏偏就有人把关注他人当作自己的功课,恨不得人家都是透明的,没有半点隐私。柳依觉得山里人淳朴的秉性似乎渐行渐远了。走在这片夜色里,柳依的心情很放松,回到高王庄这段时间她实在是太累了,她时时处处都得小心谨慎,生怕不小心一句话触动了高志新敏感的神经,在公婆面前她不敢说高志新的病情,她得强颜欢笑,她得努力支撑这个家,使它完整。
柳依没有去叔叔家,她不希望自己的突然造访搅了人家的清净,她也不想看见人家怜悯的眼神。她逛了几条街道后,寻一家小酒店住下。她将随身带的那个布包放在桌子上,脱下厚重的衣服,坐在床沿,拿出一小包菊花茶泡上,一股甘洌的清香在房间里弥散,沁入心脾,她觉得自己神清气爽了不少。她伸展一下身体,倒在那张席梦思上。这一夜她睡得很踏实。一觉醒来,海州已在黎明中。她叠好了被子,背上那个布包,到服务总台办理退房手续。然后,从包里拿出那张写着农博会地址的纸条,问服务员怎么走。服务员说的很详细,她道了谢,按照那条路线去了农博会。
她到的时候,农博会的工作人员刚刚开门。她在附近吃了点东西,再去的时候,门口一下子拥挤起来。她跟着人群朝里走,农产品的展台太多,她来不及细看就被人流推着向前走。她好不容易站定,找工作人员询问有无卖茶的展台?工作人员告诉她朝前走五个展台向左转就能看见。她再次挤入人群,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倾斜,她很努力才能保证自己不摔倒。她已经没法前行了,一大拨人流滞留,人声鼎沸起来。她不知道这家展台是什么商品,竟能如此吸引大家的眼球,连脚步也就定在那不动了。柳依等了好一会,人群才开始松动,她走近一瞧,原来是一卖藤制品的展台,展台上小巧玲珑的瓜果盘、小花篮、笔筒等造型奇特,显得很精致。没想到这些小玩意居然如此受欢迎,柳依情不自禁随手拿起一个。山里不乏原材料,山里女人从小就会编制这样的物件,随便去哪家瞧瞧,家里用的就有。但谁也没有把这小物件当礼物送人,更不会想到变成商品出售。她看看展台上标示的地址,是一个离高王庄不远的村子,她很佩服人家的心思缜密,忽然觉得,只要自己愿意,商机是不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