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第二十六章)
三点多的时候,公司来人了,来的是眼镜男跟一位中年男人。一进来,眼镜男就解释,“因为事情耽搁,来晚了。”
“老高,你还好吧。”中年男人在高志新的床边坐下。
“夏经理,现在不怎么疼了,就是两腿没知觉。”
“夏经理,我们外面谈吧。”柳文飞觉得客套无助于事情的解决,没必要浪费时间。他见姐姐睡的正香,也不忍心叫醒她,就决定自己去谈了。三个人一起去了医院的那间小亭子。
“在下夏明远,老高的事,张总已全权委托我了。”
“这么说,您是代表公司了?!”
“可以这么说,老高到底事公司很关心。考虑到他今后的生活,公司经过研究决定给予他一次性的赔偿。”夏明远从包里掏出一张现金支票,顿了顿,特别补充道,“包括上次到医院交纳的费用。”柳文飞瞟了一眼,支票上的数字是十三万。
“您的意思是十六万就了断这次事故了?!他才四十,尽管医生说他恢复的几率很小,可我们能放弃后期的治疗吗?!您说他今后的路怎么走?!”
“你的意思是不接收咯,那你想要多少?”夏明远的语气叫人听了很不舒服。
“什么叫我想要多少?难道我是讹诈不成?!是您该赔多少,包括治疗费在内六十万。”
“这太多了,我做不了主,我回去给张总汇报。”夏明远站起来,将那张支票放回包里。“看张总什么意见,总之会尽快答复你们。”
“行,那就有劳夏经理了。不过,病人在医院可是等着用钱呢。”
柳依一觉醒来,没有看见文飞,“文飞上哪去了?”
“跟公司的人上外面谈事情了。”高志新回答。
“你怎么不叫醒我呢,真是的。”
“文飞不让叫,说你太累了。”柳依急急忙忙穿上鞋奔出门去,真撞见往回走的文飞。
她火急火燎问,“公司人呢?”
“走了。”
“走了,谈妥了?!”
“姐,哪那么容易。”
“公司怎么处理的?”
“送了一张十三万的现金支票。”
“你收下了?”
“没有。”
“你不知道现在等着用钱吗?!”
“人家说是一次性支付,我要是拿了就表明我们跟公司达成一致,同意他们的条件了。姐,你说我能拿吗?至于钱的问题,我来想办法吧。”文飞知道,姐姐慌不择言是因为着急。
一晃就过去了一个星期,建筑公司那边没有半点消息。柳文飞中途去过一次,除了张总的那个秘书外,就是几个办事员,公司高层一个也未见着。吴秘书客气地给他敬烟敬茶,说张总有事去外地了,估计几天才能回来,具体时间她也不清楚。柳文飞很清楚,公司又玩起了躲猫猫的游戏。
后来,他跟崔建兵去找王菁秀。王菁秀建议他们走法律程序,“法院的传票一到,不怕他不露面。”王菁秀说鉴于他们的情况,她将免费帮他们打这场官司。这样,他们一纸诉状将市建九公司告上了法庭。
法官送到传票的第二天上午,公司的副总成渝昆出现在了医院,“出了这么大的事,公司有责任,你们有啥要求都可以提,大家好商量。”话语里分明是暗示柳依撤诉。
柳依想起二弟文飞的嘱咐,推说已经将事情全权委托给律师了,公司最好是直接跟律师去谈,并将王菁秀的名片递给了成总。
“王菁秀,你们请的代理律师是她?!”成渝昆倒吸了一口冷气,心绪有些乱了,有她代理,公司铁定占不了便宜。这一微妙的变化没能逃脱柳依的眼。
“成总,你看约在什么时候好?”
“当然是越快越好。”成渝昆恨不得马上把这块烫手的山芋给扔掉,市建九公司是一家口碑较好的公司,如果闹上了法庭,公司的声誉在圈内就会大受影响。
“好,我尽快通知我的代理律师。”
第四天,成渝昆在一家咖啡厅见到了王菁秀。虽然咖啡厅的氛围不错,可成渝昆并不轻松,他们不是来叙旧的,等着他的一定是一场硬仗。王菁秀的名字他早有耳闻,而且曾列席旁听过她的辩护。她清晰的思路、雄辩的口才、更有咄咄逼人的气势,使她的气场很强。他定了定神,叫了两杯卡布奇诺,将手里的包放在桌上,慢慢坐下,双手递上自己的名片,“在下成渝昆。”他有意识减慢节凑,是希望接下来的谈话会轻松一点。
“市建九公司,成总,失敬失敬。”王菁秀接过名片。
“王律师,我们言归正传吧,我今天来的目的就是希望撤诉。”成渝昆直奔主题,他希望先声夺人给自己强大的气场,当然快刀斩乱麻也是公司的希望。
“撤诉,那就看你有无诚意了?”
“你得相信我,没有诚意,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这样最好了。我当事人的情况我想就不用我给成总介绍了吧,从事发到现在过去了近一个月,当事人在医院的花费已经超过了五万,而他至少还得在医院呆半个月。贵公司仅支付了三万就不理不睬了,这让我的当事人很不满意。”
“王律师,说公司不理不睬好像不对吧。我声明一下,公司高层召开了特别会议研究处理此事,也做出了具体赔偿的决定。事情拖到今天,是你的当事人不接受。”
“当事人之所以决定不接受,是因为公司的赔偿太低。”王菁秀争锋相对。
“认为少,我们还可以坐下来协商嘛。”成渝昆的锐气大大受挫。
“成总说得对,确实需要进一步协商。当事人目前还在医院,住院费、护理费、误工费都该有吧,就算是出院了,他还得继续治疗,这医疗费、营养费是少不了的……”
成渝昆知道自己不是她的对手,他顾不上礼貌打断她的话,“王律师,你就直接说个数字吧。”
“六十万。”
“六十万?”成渝昆重复道,他看看王菁秀脸上微微的笑意,确信自己没有听错。他只好以退为进,“如此高额的赔偿在海州从无先例,更何况这个数我也做不了主。”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要有先例的,事故的严重程度就是赔偿的依据。据我当事人的主治医生讲,他双腿治愈的几率几近为零,也就是说他后半辈子再站起来只能是梦想了。健康的双腿跟六十万,换了是你你会怎么选择?良心的天平也不容我们漠视吧。”
“王律师,事故后果的确很严重,只是这六十万确实太高了。毕竟我们是代理,不如这样吧,我们回去征求意见,明天再谈。”王菁秀也很认同。
第二天,两人再度碰面,很快就谈妥了。市建九公司赔偿五十万,柳依撤诉。
“王律师,我代公司谢谢你。”成渝昆很真诚地伸出手。
“成总,客气了。这是你的功劳,当然也是公司的诚意所致。”
从咖啡厅出来,王菁秀直接去医院送支票给柳依。接过支票,柳依的眼里充满了泪水。“王律师,谢谢你!要不是你帮我,我真的没撤。我该付你劳务费,我明天让我弟弟给你送去。”
“什么劳务费呀,我事先就说了是免费帮你的。”柳依满怀感激地送王菁秀出门,说过几天请她吃饭。王菁秀推辞了,“你不需要客气的,你有这心,我还没这时间赴约呢。好好照顾他吧,我走啦。”柳依目送她上车,直到车后扬起灰尘才往回走。
二十天后,高志新除了双腿仍无知觉外,其他的伤都基本愈合了,他吵着要回家。柳依只好去问主治医生,方医生到病房查看了他的情况,也同意他出院,“恢复得不错,回去后还需要治疗,除药物外,还得坚持按摩。”
柳依打电话给二弟文飞,让他买回家的车票。半小时后,文飞告诉姐姐已经买好了后天的车票,而且他还特意请了假送他们回去。
第三天上午,二弟文飞过来帮忙办理出院手术。柳依收拾好东西后,想起一个多月来冯院长的特别关照,觉得应该去告别。冯院长见了她,问有何困难。“我们已经办理了出院手术,我是来道谢的。”冯院长嘱咐柳依,“该注意什么,方主任都交代了吧,一定要严格按方主任说的办,如果恢复了知觉就回医院继续治疗。”
姐弟俩带着高志新去车站,路上柳依给叔叔家打了一个电话。等他们到车站的时候,高占安夫妇也到了,而且还给带来了一辆旧轮椅。柳文飞将高志新抱上轮椅,推着他进站。列车员帮柳文飞把高志新弄上了车。“婶婶,你们保重。”柳依深深地鞠了一躬。
柳依上了车,从车窗里伸出头,朝他们夫妻挥手,“婶婶,你们回去吧。”王敏洁的眼圈也红了,“依依,你也保重啊。”
“旅客同志们请注意,列车就要开了……”车站的广播响了。王敏洁看看缓缓离开的列车出神,高占安催促她,“回去吧。”她恋恋不舍地看着渐渐远去的列车,“多好的孩子啊,唉。”她的叹息很快就淹没在列车的长鸣里。
柳依望着窗外飞过的风景,心里充满了异样的凄凉。海州城带给她的记忆太不一般了,有舞动文字的快意,有心心相惜的甜蜜,更有难言的屈辱与深深的无奈。海天、小叶是她一路走来的两道风景,而今,这一切都将远去了。她要陪着高志新回到生养她的大山,演绎余下的人生。尽管她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决定是否正确,可是她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这个决定。高志新曾经深深伤害了自己,可也曾经给了她温馨的记忆,只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回到过去的日子了。
不知什么时候,列车里骚动起来。原来是车停靠在了一个小站,除了上上下下的旅客,还有小贩的叫卖声。柳文飞买了几个煮好的鸡蛋跟馒头,又到前面的餐车打来了开水。“姐、姐夫,吃点东西吧。”他们接过东西却并不说话,柳文飞也只得保持缄默。
终于回到了家。婆婆迎出来,看见轮椅上的高志新,“这是怎么啦?”
“妈,咱进屋说。”柳依拉着婆婆的手,文飞推着高志新穿过屋前的院子,抱他进了屋。
听完柳依的话,婆婆哭了,“依依,这可怎么好啊?”
“妈,您别担心,以后慢慢会好的。”柳依对自己的说法不确信,从方主任的话里,她知道希望渺茫。可她不能那么说,婆婆一下子怎么能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呢?
安顿好高志新,文飞呆了一会,“姐,我得回家去了。姐夫,你好好休息,以后会好的。”柳依知道文飞已经很久没见母亲了,心里惦记。
“都到家了,怎么着也得吃了饭再回去呀。”
“婶子,不了,我想早点回去,后天就得回城里上班了。”
山村的夜来得快,当暮霭笼罩山梁的时候,柳依家的烟筒也冒出了乳白色的烟雾。晚饭做好的时候,婆婆偷偷抹泪,公公呆在一旁吧嗒吧嗒抽旱烟,高志新则面无表情,家已经是愁云惨淡了。柳依默默端饭菜上桌,这样的时刻她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饭桌上,四口人闷闷地,高志新用筷子慢慢捡着碗里的颗颗米粒。
柳依推高志新回卧室,费了很大力气才将他弄上了床。她打来了热水,绞好了毛巾帮他擦脸。他一把扯过毛巾扔到了地上,“你拿我当废人了,哼,我还有手。”柳依并不答话,而是从地上捡起毛巾,放在水里搓洗了会再次拧干,走到床边递到他手上。高志新胡乱擦了下,仰面倒在床上。柳依晾好毛巾,坐到床边,开始给他按摩。此刻,他显得特别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