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第二十五章)
“不去没关系的,我跟朋友说一声就行。你要是不满意,我们可以再找。”
“你别多心了,真的是我家里出事了,我以后也不会找工作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告诉我。如果电话里说不方便,晚上我们见面再说。”
“我们不要见面了,你就当不认识我吧。不管怎样,我还是要谢谢你!海天。”虽然柳依早就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可还是习惯这么叫他。她觉得这名字仿佛阴霾里的一缕阳光,给人温暖、给人希望。
柳依边走边想,高志新的医药费如何保证。不如找文飞商量一下,看他有何良策。文飞接到姐姐的电话,觉得有些奇怪,姐姐要没什么特别的事儿是很少打电话给自己的。
“姐,有事吗?”
“嗯,我现在走不开,你来医院一趟吧。”
“姐,你生病了?”文飞着急了。
“不是,是你姐夫住院了。”
“姐,你别急,我马上来。”
打完电话,柳依就站在住院部门口张望。十分钟后,文飞就到了医院。柳依简单告诉了弟弟高志新受伤的事,文飞看她憔悴的面容,心疼地责备她,“姐,出这么大事你现在才告诉我,我还是不是你亲弟弟?”
“姐姐不是急糊涂了吗。”
“别说了,我先进去看看姐夫。”姐弟两一起走进病房。不知是药物的作用,还是因为昨晚因为疼痛没睡好,高志新睡得正香。“姐,我来的急,啥也没买,这点钱你收着。”文飞给了姐姐五百元钱。
柳依送文飞出来,向文飞讨主意。“文飞,公司交的费用已经用完了,今天医院就要停药,你说咋办?”文飞问建筑公司什么态度。柳依告诉弟弟,送手术后就没人露面了。
“人家不露面,咱就主动去找嘛。”
“估计我去也没人理会。”柳依将眼镜男的话转告了文飞。
“姐,咱不管他代不代表公司。在去之前,我们先找律师咨询,你觉得呢?”柳依觉得文飞的话有道理。贸然前去,一旦谈僵了就会有很多的麻烦。如果做到有理有据,事情就不一样了。
第二天中午,文飞打电话告诉柳依,说是已经咨询过律师了,问姐姐什么时候去建筑公司,到时候他请假陪姐姐去。这天是星期五,估计下午公司难找到人,双休就更难了。最后,柳依决定周一上午八点去公司。
早上七点,文飞就过来了。他帮姐姐搀扶高志新上厕所,安顿他睡下,等护士来量了体温,挂好输液瓶。说陪姐姐出去办事,托付护士关照姐夫。他带姐姐去吃早点,柳依说没胃口。“姐,你别担心,有我呢。”文飞拉着柳依进了一家早点铺坐下。
吃完早点,姐弟俩就去了那家建筑公司,门卫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朝他们努努嘴“登记吧。”文飞在窗台上拿过登记本,思忖了一会后写上了自己的名字,门卫瞟了一眼名字,然后才放他们进去。
院子里有假山、有花坛,花坛后是一幢高四层的办公大楼,大楼也很气派,楼顶是迎风招展的红旗,三楼的阳台上,白底红字的巨幅标语赫然映入眼帘。柳依扫了一眼,紧跟着二弟文飞走进了办公楼。大楼里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按照指引,姐弟俩找到了三楼的总经理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没人,站在门外等了几分钟,来了一个油头粉面、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他用眼睛的余角不屑地扫了一眼,“你们是干啥的?”
“找总经理。”文飞明明白白告诉他。
“找张文远,你们认识?”柳依摇摇头,如实回答了他。
“很不巧,他刚出去开会了。”
“总经理不在?可门开着呢。”
“他是早上来临时接到通知的,你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那可说不准。”
“董事长呢?”
“董事长是出了名的大忙人,一年也难得来公司几趟,张总临走时吩咐我帮他把门关上。”男人下了逐客令。
姐弟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男人轻轻关上了门,急匆匆向前走,一边走一边打电话。听不清什么内容,但语气分明是命令式的。姐弟俩沿着走廊走,走廊里没有一个人走动,两旁的办公室的门也全关着,刚才还有人进出的办公楼一下子没了人影。文飞觉得事情蹊跷,“姐,我们走吧,就算我们今天一直等,估计到天黑也等不着人。”
下午,柱子跟两个工友来了医院,他到旧楼没找到高志新,就去值班室问护士。护士告诉他换了病房,具体换哪了不太清楚,反正不在这儿。柱子三人提着水果、营养品到新住院部楼下转悠了一会,就进去了,他们上值班室去打听,结果里面没人。他们三刚退出,恰遇柳依提着开水经过。“嫂子”柳依回头看见了,“柱子,你们咋来了?”“这几天忙,要不早来了。”他们一边走一边说话。
柳依推开病房的门,高志新正看电视,“志新,你看看谁来了?你们进来吧。”高志新一扭头就看见他们三了。
“志新哥,你好些了吗?”
“好多了,柱子,你们坐。”高志新欠了欠身。
“哎,你别乱动。”柱子将东西放到床头柜上,顺势坐在另一张床上,“你们也坐啊。”另外二个工友挨着柱子坐下。三人安慰了一番高志新后,柱子掏出一个纸包,“嫂子,这是兄弟们的一点心意,你收下。”
“大家都不容易,让大家破费,怎么好意思?”
“嫂子,你千万别这么说,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这么说就见外了。嫂子,你好好照顾志新哥吧,我们有时间再来看他。”柳依送他们出门,“嫂子,留步。”
在走廊上,柳依问柱子是否见过公司总经理?“见过啊,我们都见过的。”同来的两个工友也很肯定地点了点头,“新工程开业那天,他来剪彩,还给工人讲话了呢。”
“他长什么样?”
“肥头大耳,很富态的。嫂子,你要找他?”柳依并不回答柱子的话,只是“哦”了一声。柳依脑海里很快浮现出上午的那一幕,总经理办公室门外见到的那个男人应该就是了。他为何要谎称什么开会呢?莫非他是诚心想避开自己么?如果是,那以后再想找到他就更麻烦了。她的脸上布满了愁云,直到柱子说,“嫂子,我们走了,你保重。”她才回过神来,抬起右手对他们挥了挥。
晚饭时,二弟文飞给他两送来了吃的。她把自己的担心告诉文飞,“姐,没事,就算他想躲,他能躲到哪去?
“问题是我们不可能有时间天天去找啊!”
“姐,谁愿意人家上门找麻烦呢,是你昨天的实话吓跑了他。这事你就交给我吧,我回去好好想想。”
文飞从医院出来,海州城已经是灯火阑珊了,微风拂面,他的意识更加清醒。这件事要是解决不好,姐姐以后的路就更难走了。如何解决呢,最好还是请专业律师帮忙,他想到了崔建兵,他有个好友就是律师。他拨通了崔建兵的电话。
“文飞呀,难得你小子还记得我。”
“哪能呢,我在老地方等你,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二十分钟后,崔建兵如约来到了星空酒吧。“文飞”,柳文飞正在门口张望,崔建兵热情拥抱了一下,仿佛看见久别的兄弟一样。“一个大男人,酸不酸?!”柳文飞给了他一拳,“走吧。”二人寻了一靠近窗子的位置坐下。
“又有什么好事了,请我喝酒?”
“你想的倒美,哪有那么多的好事,是请你帮忙。”
“柳部长,你可别寒碜兄弟了,我哪有什么能耐。”
“你小子就喜欢取笑人,你是找打吧。”
“何事?”崔建兵正色道。柳文飞将事情给他说了个大概。“看把你难的,我以为是什么大事呢。我帮你走一趟,行了吧。不过咱兄弟两可得讲究点。”柳文飞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你呀,真是聪明一时糊涂一时,现如今谁不是衣帽取人。”
“还是你小子点子多。”
“跟生意人打交道,不这样哪行?!”
第二天早上,柳文飞给崔建兵电话,“老兄,上次的事,你不会忘了吧。拜托,大清早就赶去,等于是告诉人家你是去找麻烦的。那你还能见到他吗?我知道你急,可是急有用吗?先休息会,十点再去。”柳文飞确实很着急,他怕看见姐姐那无助的眼神。
崔建兵一改往日的随意,特意穿了一件棉质的条纹衬衫,打一条藏青色领带,脚下的皮鞋,几乎能照出人影,腋下夹一款黑色的真皮皮包,瞧那派头像个十足的老板。柳文飞特意戴上了一副茶色眼镜,腋下夹一款棕色皮包。来到那家公司,两人傍若无人地大摇大摆朝前走。“二位老板,你们……”门卫客气地问。
“我们是张总的朋友。”崔建兵说,脚步并没有停下。
“二位,请。”门卫没有要求他们登记,而是退到一旁。
“这金字招牌好用,连登记也省了。”崔建兵调侃道,两人相视一笑。
走进大院,两人直奔三楼总经理办公室。女秘书问也不问就直接挡牌了,“张总不在,请回吧。”
“不在?我来之前还跟张总通电话了,怎么会不在呢?”崔建兵皱皱眉头,自言自语道。崔建兵的表演才能真是叫绝,柳文飞看他一眼,他神态镇定,看不出半点破绽。柳文飞狠狠
咽了口唾沫,才没让自己笑出来。
“您是事先约好了的?那您稍等一下。”女秘书打了一个电话,放系电话后,客气地将右手一伸,“二位,张总有请。”崔建兵、柳文飞道了声“谢谢”,就跟在她后面进去了。
“二位,请坐,吴秘书,上茶。”张文远吩咐道。女秘书泡了两杯茶就出去了,顺手将门也带上了。
张文远看着两位衣着入时的年轻人,努力在记忆里搜寻了半天,依然想不起在哪见过。他迟疑地问,“你们是……”
“张总,我们从前不认识的。”柳文飞看他狐疑的眼神,“在下柳文飞,这是我的名片。”
“柳部长,我跟贵公司没有联系吧,不知道你此来何事?”张文远看了他的名片,语气里分明有点不客气。
“以前确实没有。不过,你跟我现在要谈的事有关系。”柳文飞单刀直入,“贵公司是市建筑第九公司,这没错吧。前不久,贵公司所属的一个建筑队出了一次事故,伤者叫高志新。这都是事实吧。”
“这些都是事实,知道的人也很多,好像这些跟你都没关系吧。再说了,我们两家公司素无瓜葛,那就更谈不上有关系了。”张文远的话有点咄咄逼人。
“张总,表面看是跟我没关系,可高志新是我姐夫。”文飞站了起来。
“柳先生,你别激动。这事我早就派人处理了,难道他们没处理?我问问。”张文远按了电话的免提键,“吴秘书,你进来一下。”吴秘书进来了,他小声跟吴秘书耳语,吴秘书出去了。
不一会,眼镜男就进来了。“张总,您找我?”
“小刘,来来来,我帮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柳文飞先生。”
眼镜男不知道张文远为何要给他介绍一个陌生的男人,但还是客气地伸出手,“柳先生,你好。”文飞也礼貌地伸出了手。
“小刘,坐吧。我想问,前些天的事故你妥善处理了吗?”
“张总,我当时就送伤者去了医院,也交了款,等手术结束我才离开的。”看看办公室的两位客人,联想张文远刚才的介绍跟问话,”眼镜男的脑子转得很快,他没有坐下,他用最简单的语言汇报了情况。
“小刘,辛苦你了。”
“张总,您要没什么其他的事,我出去了。”张文远鼻子里哼了一声,眼镜男走了。
“柳先生,你看公司处理很及时的,应该没什么事了吧。”
“张总,手术是做了,可伤者情况严重,仍在医院呢,前两天医院还停药了,公司岂能不管?!”
“抱歉,怪我最近太忙,没顾上,明天我派人去慰问。”
文飞知道张文远是避重就轻、打哈哈。“张总,你明白我说的不是慰问,我是就事故协商最终如何解决。”
“哦,还需要协商吗?”
“张总,您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这样的态度很不友好。您不愿意协商,到时候我们请律师好了。”崔建兵站了起来,“文飞,我们走。”
“二位误会了,这么大的事,我也不能现在就回复你们吧,你得容我开会研究一下怎么处理,下午去医院给你们答复,你们看如何?”
“这样最好了,张总,不打扰您了。”
从建筑公司出来,崔建兵说,“文飞,我带你去见个人,到时候肯定对你有帮助。”原来,崔建兵要介绍他认识的是律师界的新宠王菁秀。王菁秀是他表兄的老同学,她开了一家律师事务所,凡她经手的案件,胜算的几率都很高,因此,她在圈内颇有知名度。
崔建兵带着柳文飞来到了律师事务所,迎面正碰到了王菁秀,她肩挎一款小坤包,看那架势,估计是要出门。“王姐,你要出去?”
“小崔呀,你找我有事?!”
“王姐,我朋友想咨询点事情,你看可以吗?”
“那有什么不可以的,走,到我办公室吧。小田,你给李律师说一声,今天的调查就让他一个人去吧。”他们二人跟王菁秀去了她办公室。她的办公室陈设非常简单,进门就看见一张宽大的书桌,书桌的右边是码放整齐的案卷,上方的墙上挂的是两幅书法作品,书桌的背后是一排书橱,透过玻璃门可以清晰地看见柜子里的案卷、书本等。左边是一台柜式空调跟一台立体的饮水机,旁边是几张硬木的椅子。“坐吧。”
柳文飞跟崔建兵落座,他才来得及仔细打量王菁秀。年龄不过三十出头,知识女性的文静与职业女性的干练集于一身。头发高高挽起,丹凤眼,皮肤白皙,外表清秀脱俗,紫色的套裙使她看起来既庄重又妩媚。
柳文飞粗略介绍了情况,王菁秀问他们是否跟公司交涉过了?公司的态度如何?
“交涉过了,但暂时没结果,人家说下午回复。”崔建兵在一旁补充道。
“那你们提出的赔偿金额是多少?”
“这个我们没有具体谈,公司负责人说开会研究。”
“没有正式提出赔偿,也就是说你们只是探明公司的态度。首先我要告诉你们的是,作为受害方有权提出赔偿金额。至于对方是否认可,如何赔付,那当然就得双方协商。协商未果的话,可以提请仲裁,也可以走法律程序,也就是人们俗称的打官司。”
“王姐,我们……”崔建兵难为情。
“是不知道要求怎么赔偿合理吧,这样的案例索赔通常由几部分组成,住院费、后期治疗费、营养费、住院期间的生活补贴、误工费、护理费等等。赔付金额的多少视情况而定,特别严重的最高赔偿可达九十万,按你们刚才介绍的情况,应该再六十万左右吧,最低也不少于四十五万。”到底是专业人士,没几句就分析得特别清楚了,柳文飞从心底佩服她。
“王律师,谢谢你了。”柳文飞站起来给她鞠躬。
“你客气了,有不明白的再来问我吧。”
“王姐,再见!”
崔建兵跟王菁秀道别后,直接回公司去了,柳文飞则去了医院。高志新刚打完点滴,柳依正用热毛巾给他敷手,她对二弟努嘴,“文飞来了,坐吧。”文飞把去公司交涉、到律师事务所咨询等详细情形告诉了姐姐。
“你说公司下午来人?”
“姐,那个张总是这么说的。”
“唉,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处理?”柳依有些担忧。
“姐,你别担心,我在这陪你。”柳依看了二弟一眼,悬着的心多少有点踏实。
“文飞,给你添麻烦了。”高志新充满了歉意。
“姐夫,有啥麻不麻烦的,一家人干嘛说两家话。”柳依跟高志新协议离婚的事对家里人谁也没说,文飞自然一点也不知情。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就到了下午两点了,还未见人影。“文飞,你说他们会不会是使的缓兵之计,压根就没打算来。”也许太久见不到公司来人,柳依有点困乏。她用胳膊肘撑着头,斜靠在床架上。
“我想不会的,姐,你睡会吧。”
柳依还要坚持,口里说“没事”,却忍不住又打了一个哈欠。
柳文飞看姐姐满脸的倦容,心疼地责备她,“姐,你看看你困成啥样了?还说没事,睡吧。有我在,你还有啥不放心的?!”柳依看弟弟看自己的眼神,不再坚持,刚躺下几分钟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