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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缘(第二十四章)

沧海蝴蝶 《边缘》 都市小说 2010-12-25 12:18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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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高家,午饭时间已过。婶婶虽然有些不满,但看看孩子安然无恙,在柳依的怀里睡得正香,也就没说什么。一边从柳依手里抱过孩子,一边吩咐小阿姨,“小兰,帮你依依姐把饭菜热热。”

从医院回来的第二天,柳依换了新号码,彻底切断跟小叶的联系。一连几个夜晚,躺在床上,小叶绝望的眼神就在柳依面前晃动。虽然她很同情小叶,也能明白一个母亲难言的伤痛,可她实在是帮不了她。

她跟海天商议,想换个环境,哪怕是辛苦点,只要不担惊受怕就好。海天说不如去他们公司,自己在那好歹说话也是算数的,安排一个人是不成什么问题的,柳依很干脆的拒绝了。海天动用自己的关系,安排他去其他公司做文员,柳依也不同意。自己不是做文员的料,现在是无纸化办公时代,自己根本就处理不了一些文件,就不去给他丢脸了。海天说,包在他身上,一定在最短到底时间内教会她处理文件。柳依说谢谢他的好意,还是做点简单的体力劳动好。比如做钟点工、保洁员什么的都好,虽然累点,毕竟不需要费神。海天劝她先不要那么快做决定,好好想想再说。

一个星期后,海天托朋友给她介绍了一份仓库保管员的工作。朋友说这工作不错,工作较轻松,出货的时候清点一下,开具出货单就行,每周有两天的时间休息,待遇也不错,最难得的是人家是有口碑的大公司,不用担心将来有什么劳资纠纷。海天说本来想帮她找一份更好的工作,可短时间内难找,只好委屈她了。柳依却说,这工作适合自己,发货、开单子,自己还是可以胜任的。这么说你同意了,人家说你下个星期一就可以上班了。

王敏洁夫妇上午出门还没回来,柳依看看客厅的挂钟,午饭时间快到了,他们也该回来了,一会儿饭桌上再告知他们夫妇吧。孩子睡醒了,柳依一边抱孩子一边轻轻哼唱家乡的小调。就在此时,客厅的电话响了。电话是小区保安打来的,小兰接了电话,告诉保安主人不在家,叫他有事一会打来。保安说找柳依,叫她听电话。小阿姨将电话递给柳依,“找我的?”柳依有些不信地接过听筒,“我是柳依,请问你找我什么事?”“你老乡找你,说是有急事。”老乡,哪个老乡?有急事找她?会是什么事呢?柳依放下电话,将孩子交给小阿姨,揣着疑问下楼去了。

柳依下楼转过花坛,就看见小区的保安室门前有一个浑身是泥的男人不停来回走动。保安探出头看见了柳依,告诉那个男人,“看,你要找的是不是她?”

男人一扭头看见了柳依,不等他发话,柳依已经认出了他,他是邻村的柱子,以前柳依曾经见过他几次。“柱子,你怎么上这来了?是你要找我吗?”

叫柱子的男人情绪显得很激动,“嫂、嫂子,我可算把你找到了。”他的话让柳依莫名其妙,他断断续续地说,“嫂子,志新哥出事了,要不是以前跟他来过这里,还真不知道上哪去找你呢?”“志新出事了?”柳依的心咯噔一下往下沉,身子晃了两晃。“嫂子,已经送医院了。”柱子扶住了她。

“柱子,带我去医院。”

“哎,嫂子,我这就带你去。”

小区保安已经帮她叫好了的士,路上,柱子告诉她,他们工程队承建的这个工程要在春节前完工,为了赶进度,几乎是每天都加班。柱子叹了口气,“唉,谁知道会出这种事啊。今天早上,高志新忘了系安全带,从十几米高上摔了下来。当时,在场的都给吓傻了。幸好被脚手架挡了一下,否则真不敢想象后果。具体伤情如何,我不太清楚,不过,送他去医院的时候,他的意识很清醒,口里不停叫你的名字呢。”

车到医院门口几乎还未停稳,柳依就急忙拉开了车门。“嫂子,你别急。”柱子付了车费。打电话询问高志新在哪?“嫂子,志新哥还在手术呢,我们上手术室外面等着吧。”

柳依跟着柱子上了手术室所在的三楼,手术室外的长廊上坐着两个年轻的男人,一个身材瘦小的男人,头发散乱,身上沾满了泥浆,另一个男人模样很斯文,架一副金边眼镜,雪白的衬衫,脚上的皮鞋几乎能照出人影来。听见脚步声,眼镜男人站了起来,客气地问柳依,“你是高志新的爱人吧,别着急,他正在手术呢。”柳依点了点头,然后站在手术室门口向里张望,手术室的玻璃门上有白色的纱幔挡着,里面的情况一点也看不清楚。“嫂子,你坐吧。”柱子对柳依说。柳依只得坐到走廊上的长椅上,她用双手抱住头。

手术室的门打开了,他们四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医生,他怎么样了?”柳依焦急地问。主治医生摘下口罩,面容有些疲倦,“你放心吧,没有什么危险,虽然他的下肢受伤很严重,要彻底康复恐怕很困难,但是也不能说没有康复的希望。”柳依从主治医生的话里听出了话外音,高志新的双腿没有康复的希望。护士从手术室推出一张活动床,柳依撇开医生奔了过去,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一个浑身被白色纱布包裹严实的人躺在那张床上,瘦削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紧绷的纱布上还有渗出的血迹。“志新,你这是怎么啦?”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医生告诉柳依,“别担心,一会麻药过了他就醒了。”

高志新被送到了病房,医护人员将他抬上了床,护士为他量了血压,挂上盐水就出去了。柳依守在床头,定定地看着他,想到主治医生的话,眼泪掉了下来。那个曾经生龙活虎的高志新,难道下半辈子就要瘫痪在床了吗?柱子、头发散乱的男人站在一旁,默默看着病床上的高志新。眼镜男对他两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出去,他们跟着眼镜男退到外面的走廊。

“柱子,一会你帮我叫他爱人,我有话对她说。”柱子再次回到病房,告诉柳依眼镜男想单独跟她谈谈志新的事儿。

柳依看一眼躺在病床上的高志新,柱子说,“嫂子,你去吧,这有我呢。”

柳依走出病房,眼镜男说,“嫂子,有些事情我想还是跟你说清楚的好。按公司规定高空作业是必须要系安全带的,这个每个员工都知道。但是你们家那口子没按要求办,结果就出了这么个意外。今天的事儿责任不在公司,按说公司可以不管。但出于人道,公司上缴了一大笔费用。至于以后的嘛,应该跟公司没啥关系了。”

柳依听完眼镜男的话,问“是公司说的还是你说的?”

“嫂子,这个有区别吗?”眼镜男轻轻一笑,意思是柳依这么问纯属多余。

“如果你是代表公司,那我就要问问了。在施工过程中受伤就是工伤,工伤怎么跟公司没有关系?更何况公司为赶进度,经常加班,员工处于疲劳状态,又怎么可能避免事故发生呢?”

眼镜男觉得柳依跟普通农村妇女不同,她没有哭闹,而冷峻的话语却绵里藏针。于是,和颜悦色说,“嫂子,我哪能代表公司呢,我最多就是个传话的。出了这样的事儿,谁也不愿意,你说呢?这一千块钱你拿着,算我个人的一点心意,我能帮你的也就这么多。你要是真不明白,你自己找公司说去。”眼镜男抓过柳依的手,将钱放到她手上,不等柳依反应过来,他已经大踏步穿过了医院的长廊。柳依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说不出话来。

回到病房,“嫂子,志新哥已经醒了。”柱子说。高志新看见柳依进来,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开始剧烈抽搐,嘶哑而低沉地唤了声“依依”,竟然殷殷哭了,像受了委屈的孩子突然见了母亲一样。柳依强忍着内心的悲怆,走过去坐在床沿,握着他的手,“没事,医生都说了,要不了多久就会好起来的。”柱子站起来,“志新哥,你好好养伤,明天我再来看你;嫂子,我走了。”“柱子,谢谢你。”“嫂子,这么说就见外了。”柱子憨厚地笑笑,挥挥手走了。

高志新说口渴要喝水,柳依知道刚做完手术的人是不能喝水的,就用棉签沾水帮他润湿嘴唇。高志新像一个听话的孩子一样,很安静躺着。柳依忽然想起自己匆忙出门,什么也没交待,不知道婶婶他们有多担心,应该告诉他们一声。她习惯地将手放进口袋,却发现口袋了没有手机,只有两个硬币,一包纸巾。住院部也有电话,但不让患者及其家属使用,那就到公用电话亭去打吧。

公用电话亭在住院部对面,此刻车流很急,要穿过马路须十分小心才是。柳依紧随着人流向对面走,一辆车与她擦肩而过,司机从车窗里伸出头骂她,“找死啊!”柳依还愣在原地,车已经跑出老远了。她朝四周看,这才发现人群已经停在了身后,自己正走在马路中央,交警的口哨响起,她一抬头看见交警的朝她挥动手臂,她快速退回人群里。

一会之后,她又跟着人群往前走。她按照指示牌找到了电话亭,拨通了婶婶家的电话。“依依,你在哪呢,手机也不带,真叫人急死了。”王敏洁带着关切的语气责怪她。“婶婶,我在十一医院呢。”

“你怎么跑那去了?”

“志新受了点伤,在这住院了。”

“志新受伤了,严重吗?”

“还好吧。”

王敏洁放下电话,总觉得事情没有柳依说的那么轻松,就跟丈夫高占安说一起去医院看看。夫妻俩到了医院住院部打听,才知道高志新住在骨伤科308室。

打完电话回来,高志新已经睡着了,发出的呼吸有些沉重,柳依坐在床沿呆呆地看着他的脸,连思维都几乎静止了,王敏洁夫妇推门进来她都未发现。

“依依”王敏洁的呼唤吓了她一跳。

“婶,你们怎么来了?”她慌忙站起来。

高占安说,“志新出事了,我们能安心吗?”不知为啥,听叔叔这么说,柳依心头一热。

“让你们担心了。”

王敏洁站了一会,身上就开始出汗。她环顾病房,这是一间特普通的病房,除了四周墙上的四台发黄的壁扇外,没有一台空调。病房里有八个床位,病人加上照顾病人的家属,使整个病房看起来非常拥挤。“依依,这儿环境太差,正常人呆一会都受不了,何况是病人?”“婶,人家说病房紧张呢。”

“我来想办法吧,这家医院院长是我医学院的同学,找他帮忙换间病房,他还能说不?!”

王敏洁找到了院长冯德全的办公室,他正埋头看书,她用手轻轻敲了敲门。冯德全抬起头看见了王敏洁,迅速站起来,“敏洁,你今天怎么有空来了?!”

“你冯大院长忙,就不许老同学来看看。”

“哎呀,老同学,你就别取笑我了,什么事说吧。”

“老冯,我是来提意见的。你们医院是一家声誉不错的医院,可骨伤科的病房条件也太差了。”

“嗯,我也想改善,可是你也知道经费紧张嘛。老同学,你不会就为这个来的吧?!”冯德全笑笑。

“你以为我是调查组的呀,我们老高的侄儿受伤了,住骨伤科病房,你看能不能……”

“你第一次开口,我就破一次例。”

“老冯,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老同学客气了,走,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冯德全带着王敏洁来到了住院部,查看了高志新的病历跟X光片。看他皱眉不语,王敏洁问:“老冯,咋样?”

冯德全摇摇头,“手术是骨科方主任亲自做的,应该没什么问题。可是从诊断报告看,病情不容乐观啦,他的双腿估计是很难康复了。”

“你确信?!”

“嗯,方主任是我们医院最好的外科大夫,他的诊断向来都是很准的。”

“怎么这样啊!”王敏洁愣在一旁。

“不说这个了,我去安排换病房吧。”

王敏洁告别了冯德全,回到了病房。“怎么样?见到你老同学了?”高占安问。

“嗯,他答应马上换。”

高志新很快被换到了住院部新楼的一间病房,房间里有两个床位,空调、电视、水瓶一应俱全。难得的是那里环境幽静,透过窗子可远远看见海州城新盖的摩天大楼。

“依依,好好照顾志新吧,今后有什么困难就跟冯院长说,他会帮你的。”

“我知道了,婶,你们请回吧。”

晚饭前,高志新的病房来了一位陌生的大夫,他认真查询了他的情况,柳依猜想他应该就是婶婶所说的老同学了。他在旁边的一张凳子上坐下来,问柳依,“还没吃饭吧,你?”

“吃不下。”

“那怎么行,你不吃好休息好,怎么照顾病人?!现在就去吃饭吧,我在这帮你看着。”

“那多不好意思。”柳依客套了一会就出去了,她买好了饭菜迅速回到了病房。陌生大夫递给她一张名片,站起来,“今后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吧。”柳依接过名片,“冯德全”三个字赫然映入眼帘,她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院长。”

柳依坐下来吃饭,尽管从中午到现在什么也没有吃,肚子里咕咕叫,可看着病床上睡着的高志新,她无法下咽,勉强挑了几口就放下了。

不一会,婶婶派小兰给她送来了洗漱用品和一张凉席,小兰呆了几分钟,不咸不淡地安慰了她几句就回去了。柳依打好水拧了一条毛巾,想帮高志新擦洗一下,可除了那张脸,四肢都缠满了纱布,她只得给他擦了把脸。她在另一张床上铺好凉席,躺上去,伸展酸软的四肢,虽然累却没有丝毫的睡意。她睁着眼盯着头顶的天花板,想起在手术室外主治大夫对她说的话。要是高志新的双腿无法治愈,她的宏儿怎么办?宏儿的爷爷奶奶怎么办?还有那巨额的债务怎么办?苍天无眼啦,这么多年,她一心向善,从不曾对不起任何人。为何要将这样的厄运降临到她的头上?!安静的夜,并未能理清她纷乱的思绪。在一遍遍责问后,她合上了疲倦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