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第二十三章）
小叶在医院住了十天就出院了，出院那天，她含泪把孩子托付给柳依。柳依原本想告诉她自己打算辞工，可她看见小叶可怜巴巴望着自己的眼，她犹疑了，拒绝她吧，自己于心不忍，答应她吧，自己就得再次回到那个地方去，那里有她难堪的记忆。就在她犹疑的时候，小叶跪了下去，她吓了一跳，“起来，小叶，快起来，姐答应你就是。”小叶挥泪告别了柳依。
送走了小叶，柳依回到了婶婶的家。一进家门，就听见孩子的哭声，婶婶王敏洁正手忙脚乱地给孩子换尿布。看见她仿佛看见了救星，“依依，你回来了，这孩子天天哭，我怎么哄也哄不好。去了几趟中介所也找不到合适的人，咦。”柳依看王敏洁的脸色十分憔悴，走过去帮孩子换好了尿布，将孩子抱起来。说也奇怪，孩子不哭了，居然还转动着明亮的眼睛。
“依依，怎么你一抱他就不哭了？我看你跟他有缘，你看能不能……”王敏洁欲言又止，她不好意思说下去。“你是想让我留下吧，看在我们有缘的份上，我就留下咯。”柳依看着孩子的脸。就这样，柳依再次留在了高家。王敏洁为了让她更好地照顾孩子，第二天去中介所找保姆。在中介所的推荐下，她选中了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女孩扎两条麻花辫，大大的眼睛，模样很俊俏，有点像橱窗里的洋娃娃。王敏洁用审视的眼光看着她，“阿姨好，我叫小兰，洗衣、做饭、看孩子什么都会。”“很好。”王敏洁特别满意。带她回家，告诉柳依今后洗衣做饭之类的家务就交给小兰了。
小兰不但干活麻利，而且也很有心计，她主动跟柳依接触，闲下来的时候，还帮柳依抱抱孩子。这样，没几天她就了解了高家人的生活习惯。小兰的世故，让柳依觉得有些可怕。小小年纪却如此老成，要不是自己亲眼所见，说什么柳依都不会相信的。
在柳依的精心照顾下，孩子长得很快，脸色也红润起来，王敏洁看着特别高兴。儿子小超走后，夫妻俩不敢谈任何与孩子有关的话题，家里的气氛也变得有些沉闷，精神抑郁。而今，看见孩子熟睡的脸，清澈明亮的双眼，听见孩子的哭声，她觉得一种久违的幸福重回心头。这个未经自己孕育的孩子，使这个沉闷的家再次有了生气。
孩子四个月的时候，柳依接到了小叶的电话，说特想见孩子。柳依感到左右为难。答应她吧，婶婶知道了肯定不高兴，还会怪罪自己吃里爬外。不答应，又不忍心，孩子是母亲身上的肉。婶婶看的紧，怎么办呢？她打电话给海天，让他帮出主意。
“孩子太小，经不起折腾，要不让她见，你心里也坎也过不去，得想个万全之策。”
“嗯”海天真是太了解柳依了。
“不如这样，帮孩子拍几张照片，送给她看看。”
“也好。”
柳依跟小叶约好了见面的地点。第二天上午，叔叔婶婶说要外出办事，柳依哄孩子睡着了，趁这个时候就过去了。小叶看见柳依一人前来，有些失落。“姐，怎么……”
“小叶，你看着天寒地冻的，孩子太小，要是感冒了就麻烦了。不过，我给孩子拍照了，挺可爱的，你看看。”柳依将手机递给小叶。
小叶拿过手机，“嗯，真的很可爱。”说罢，眼泪掉了下来。
“别哭，小叶。”柳依顺便问了她父亲的情况，小叶告诉她父亲的手术很成功，而且也恢复得不错，已经回老家了。
“姐，你把这几张照片传给我吧。我想他的时候，至少还可以看看。”小叶给了柳依她的QQ号。柳依答应了她。柳依回去的时候，孩子还没醒，叔叔婶婶也没在家，柳依感到很庆幸。
晚饭后，柳依哄睡了孩子，打开电脑。刚刚上线，海天的问候就到了。简单问候后，海天问她白天是否见过小叶了，小叶提了特殊的要求没。柳依告诉海天，小叶看见孩子照片激动地哭了，她说想保持孩子的照片，自己心一软，来不及多想就答应她了。可回来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妥，自己正为难呢。海天说几张照片会有什么不妥，你多虑了吧。柳依说，如果哪天小叶再来问孩子的消息呢？或者是她想要回孩子呢？到时候稍有不慎都会出差错。毕竟孩子的出生是一场不太光彩的交易，小叶、叔叔婶婶他们都不希望外人知晓，就算不是为了面子，为了孩子，我都不该陷入其中。海天也觉得柳依说的很有道理，就说帮她处理。他一步步教柳依怎么上传照片，要了小叶的号，十分钟后告诉柳依已经处理完毕。
随后，他们聊了其他的话题。从老家回来后，柳依全心照顾小叶，很少有时间挂在网上。即使她还惦记逛逛文学天地，也多是来去匆匆。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要不是因为小叶，也许他们会更久不再联系。海天问柳依事情处理好没有？柳依明白海天想知道什么。愣了一会说，算是处理好了吧。海天用最平淡的字眼“嗯”表示知道结果了。他知道一个刚刚走出围城的女人，是不喜欢人家打听她的生活的，哪怕她是从心底敬重你。过度的关心，也许还会吓跑了她。不如给她一点时间，让她好好喘息，梳理纷乱的思绪，有足够的勇气接纳下一段感情。两人不想继续聊下去，就一起下线了。
海天的心事，柳依完全明白。但海天能处处为她着想，这让她很感动，海天是个真男人。离开了高王庄，离开了高志新，柳依的心情并不轻松。只要想到宏儿，柳依的心就隐隐作痛，那可是自己的命啊！她在纠结中睡去。
收到孩子照片后，小叶暂时没了消息，日子按部就班地流淌。柳依一心一意照看孩子，有时看见孩子熟睡的脸，她也会偶尔想起小叶。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到底找到工作了吗？想过后又觉得自己可笑。她俩原本就无任何关系，现在不应该有，以后也决不会有，为啥平白无故地操那份闲心？！
三个月后的午后，柳依接到一个电话。柳依看手机上显示的号码是陌生的，就直接挂断了。柳依刚放下手机，手机提示有新消息，“依依姐，我是小叶。”电话再次响起，小叶对她说太想孩子了，说这次无论如何都要亲眼看见孩子。柳依犯难了，说要好好想想再打电话给她。婶婶不让柳依带孩子外出，说孩子太小，柳依知道婶婶的心事。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柳依哪里能自作主张带孩子去见她。她不由自主地打电话给海天，再次向他讨主意。
“新生儿都得打疫苗吧，你找这样的时间，不就万无一失了。”
“疫苗已经打过了。”
“例行检查也有吧。”
“可时间还没到啊，婶婶要问我咋办？”
“你先去趟医院，跟医生说情，找借口把时间提前一点，让医院把电话打到家里。”
这主意不错。柳依按海天说的，先去了一趟医院，说自己是乡下人，呆在亲戚家里太久，总打搅人家有诸多的不便，请医院行个方便，把检查的时间稍稍提前。医生说，他们得商议商议，让她回去等通知。
第二天晚饭后，医院果然来电话了。柳依告诉婶婶，医院电话通知，检查时间提前了。婶婶叮嘱了柳依几句，也没有多问。
睡觉前，柳依给小叶发了条短信，让她明天上午在医院见面。小叶兴奋地给她打电话道谢，柳依压低声音说，不要说了，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早上起床，天气跟火烧一般。柳依问婶婶要不要一起去医院，婶婶笑笑，“你去好了。这鬼天气，我这身体哪吃得消啊！坐出租去吧，别叫孩子热着。柳依抱着孩子，出门拦了一辆出租车向医院驰去。
柳依刚刚下车，就看见了小叶。
“宝宝，”小叶奔过来一把抱过孩子，“姐，你看，宝宝冲我笑呢”柳依伸过头去，孩子正咧着嘴笑呢，粉嘟嘟的小脸煞是可爱。小叶将脸贴在孩子的小脸上，然后哭了。
“该给孩子检查了，小叶，别耽误时间。”柳依提醒到。小叶抱着孩子跟柳依进了医院。检查结果，孩子一切正常。
从医院出来，小叶仍抱着孩子，柳依对她说，“小叶，我该回去了，在外面呆太久，会引起怀疑的。”小叶却不理她，只顾跟孩子亲密。“你这不是叫我作难吗？”
小叶有些激动，“姐，对不起，我不想为难你，可是我舍不得，真的舍不得。现在，谁也别想把他抢走，他是我的。”不管柳依怎么劝，小叶就是不肯松手。眼里发出的光充满了敌意。
就在僵持不下的时候，婶婶打来电话，“依依，检查早就结束了，你怎么还没回来啊？”柳依只得谎说遇见同乡了，人家来海州看病，人生地不熟的，找她帮忙，她领人家排队挂号。婶婶叮嘱她，外面天气热，多加注意，千万别中暑了，办完了事就直接回家。
“小叶，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可是你想过没有，你还得找工作，你能带着他吗？人家问你，你怎么回答？就算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孩子想，以你现在的情形，你能给他什么样的生活，你能给他将来吗？你让他怎么面对社会？你这么年轻，将来还有自己的生活。”
小叶哭得更伤心了，“对不起，姐，真的对不起！”
半小时过去了，婶婶的电话又打来了，“依依，怎么还没回来？别是出什么事了吧？”
“婶婶，你多虑了，路上出了点状况，堵车厉害，警察正疏通呢。”柳依看着小叶，海天的电话说自己就在医院附近办事，问柳依回去了没有？柳依告诉他小叶抱着孩子不放手。海天让她别着急，说自己马上过来。两分钟后，海天就出现在她面前。
柳依不敢大声说话，她怕引来路人围观。表面看，就跟亲人话家常似的。海天说，“老这么耗着也不是事啊，不如报警吧。”柳依摇头。
“不要，千万不要。如果报警了，事情就闹大了。对他们谁都不好，孩子将来要在社会生存，小叶还这么年轻，以后怎么做人？”
海天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唐突，想了会也开始劝小叶。他帮小叶分析了社会现状，很细致、很耐心，叫小叶多点理性，多为孩子想想。小叶哭的更加厉害了，柳依靠近她，此时，小叶再也没有先前的敌意了，柳依从她手上接过孩子。她看了孩子一眼，颓然坐在身后的石阶上，撕扯自己的头发，随后跟孩子一样哭了，口中还喃喃道，“宝宝，我的宝宝。”柳依递给她纸巾，“别哭，小叶。姐知道你舍不得，可你能怎么办？”海天提议帮她跟孩子照两张合影。
海天说请柳依吃饭，柳依怕婶婶责怪，说得快点回去。海天说，“既然这样，不如我送你回去。”柳依看看头顶的艳阳，再看看孩子通红的小脸，就点头答应了。
海天帮她拉开车门，她上了海天的车。她不放心地从车里探出头，看见小叶还立在原地。她向她挥手，“小叶，回去吧。”小叶一动不动，似乎并没有听见她的话，眼神有些痴痴傻傻的，也许她一辈子再也看不见这个孩子了。这是一个绝望的母亲，孩子成了她心底最深最深的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