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第二十二章）
柳依与儿子分别后，同高志新一起踏上了返回海州的列车。车上，虽然两人坐在紧挨的位置，但却并不说一句话。望着路旁纷纷向后退去的景色，柳依的心情异更加沉重。宏儿的话、宏儿的笑脸，那么清晰地印在她的心上。宏儿呀宏儿，妈妈真的不想叫你受任何的伤害，可是妈妈的决定还是伤害了你。你知道吗？妈妈有多无奈。尽管爸妈都还健在，可家已经没有了，爸妈让你成了单亲家庭的孩子，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呢？除了抱歉，我实在想不出。
列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下来，哄闹的人群蜂拥而至，柳依从纷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将手提包抱在胸前。她知道，那些小偷往往会瞅准这样的机会下手。自己的经不住雪上加霜的，债台高筑的日子使自己捉襟见肘，就算是必要的开销，每一分钱该怎么花都得精于计算，哪还能叫小偷光顾呢。那片噪杂终于安静下来，列车再次出发，她静静地靠在临窗的位置紧闭双眼，她的精神又一次懈怠下去。
列车什么时候到站的，柳依已经记不清楚，她只知道海州已经是夜色阑珊了。下车后，她望了一眼高志新，高志新微微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她从他手里接过自己的行李，然后抬起手轻轻挥了挥，转身融入了苍茫的夜色。夜风有些凉意，她拉起外衣的领子开始步行，走了一段路后，乘上了前往沿江大道的电车，她带着疲惫的身心终于回到了那间出租屋。推开家门，小叶露出欣喜的神情，“姐，你回来了。”她想从沙发上站起来，终因身体笨拙而未成功。正在厨房忙活的柳梅听见小叶的话，急匆匆出来了，手里还拿着炒菜的锅铲，“姐，你累了吧，先去洗洗，一会就开饭了。”人就是奇怪的动物，很多时候能随遇而安，才这么短的时间，柳梅已经习惯了这儿的生活。
柳依进了洗手间，她站在镜子前端详自己的脸，发现头发有些蓬乱而且脸色也极差。她用热水洗了把脸，用手轻轻在脸上按摩了两分钟，然后再擦上润肤霜。她再瞧瞧自己，觉得比刚才好了很多。她拿起木梳梳好了那头秀发，这才回到客厅。
柳梅已经将饭菜拿上了饭桌，盛好了饭，将小叶搀扶到饭桌旁。“姐，过来吃饭吧。”柳依走过去坐下。
三个人围桌而坐，“姐，你交代的任务我可是圆满完成了，从现在起小叶我可就交给你了。也不知道徐阿姨那咋样了，姐，我想吃完饭我就过去。”柳梅陪柳依说话也不忘提醒，“小叶，来，多吃点。”
柳依看着柳梅微笑点头，“梅子，辛苦你了，姐该好好谢谢你！”
“姐，你这么说就见外了，吃菜、吃菜。”柳梅特意给柳依夹菜。
“梅子，姐说的是真心话，要是没有你，我还真不放心回去呢。”柳依扭头看看小叶。
“该说谢谢的人是我，小叶谢谢两位姐姐的照顾。”
“小叶，别这么说，你都叫我们姐了，那还不应该吗？”
吃过晚饭，柳梅整理了自己的衣物，出来的时候，小叶跟柳依正站在客厅里。“姐，你陪小叶吧。别担心我，我不会走丢的。小叶，好好养着，等我有时间我再过来看你。”
“梅子，路上小心。”
“梅子姐再见。”
柳梅踏进夜色，重重地舒了口气。这些天她的弦一直紧绷着，小叶极力跟她客气着。她很担心小叶，生怕她会出什么状况，对海州，除了几个菜市场，其他的地儿她一点也不熟悉。她也担心自己在这呆得太久，徐丽红会有意见，毕竟她才是自己的雇主，自己没有理由在外呆的。虽然徐丽红为人热情，王敏洁也打过招呼了，可徐丽红对操持家务是一窍不通，请保姆不就是为了解决生活中的困难吗？请了人却得不到任何的服务，谁敢担保她不生气呢。柳依回来了，她就不用担心什么了。
柳梅走后，柳依收拾好厨房，问小叶要不要出去走走。小叶摇头，“姐，今天就免了吧。你刚回来需要好好休息，我也很乏。”
柳依看看小叶，她的脸色的确不咋样。“身子越发重了吧。”搀扶她到沙发上坐下。柳依一低头，发现小叶脚上穿的是一双新买的拖鞋，拖鞋被她的双脚胀得满满的。“小叶，一会我帮你洗洗脚就去休息吧。”
“姐，你帮我打好水，我自己来就行。”
“小叶，听姐的话，别逞强了。你看看你这脚，浮肿得这么厉害。”说罢柳依进了洗手间，打好了一盆热水，端进了小叶的卧室。然后再出来扶她进屋坐下，用手试试水温后，帮她脱掉脚上的鞋袜，把她的脚放入水盆浸泡。几分钟后，轻轻地用毛巾帮她擦干，送她到床上。
“姐，你也洗洗就休息吧。”
“没事，你就别担心姐了，现在你才是重点保护对象。我帮你捏捏吧，到时候就能睡个好觉了。”柳依先帮小叶按摩头部，她用大拇指压住太阳穴，再用食指与中指按压鼻梁的两翼，在轻微的胀痛后，小叶觉得人轻松了不少。然后，又给小叶捏了捏胳膊、腿，揉了揉脚。柳依的手指柔柔滑过小叶的肌肤，那双腿白天跟灌了铅似的，在柳依揉捏后，变得灵动了不少。小叶从柳依身上感受到她母亲般的慈爱与关怀。她忍不住轻轻抽泣，“小叶，姐弄疼你了？”柳依柔柔地问。
“不是，姐，你对我比我妈还好，不知将来该如何报答你。”
“傻丫头，这有什么，看你这腿肿成啥样了，记得以后不能坐太久。不过你也别担心，等孩子生下来，这些症状都会消失的。”小叶哭得更厉害了。柳依明白是自己那句不经意的话触动了她的心事。柳依不再说话，替她盖好被子去了洗手间，为她拧了把热毛巾，帮她擦脸。“小叶，别想那么多，好好睡觉吧。”小叶止住了哭声，“姐，我没事，你放心休息去吧。”
柳依回到卧室瘫倒在床上，她胡乱地抓过被子。尽管如此，她却毫无睡意。未来的路该怎样走，她觉得十分茫然。她想起了海天一色，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回老家前她关掉了手机。他的善解人意、他的儒雅气度都是她所欣赏的。但是她觉得他们无法同行，就像是两个星球的人一样，虽然彼此吸引，可一旦真走到了一起，肯定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事儿发生。与其那样，还不如将对方放在心底，保存那份美好。高志新呢，从协议签订的那一刻起，就跟她没有关系了，除了宏儿外，他们再无牵绊，自然该远离她的生活。她很想甩开这一切早点入睡，可头却如裂开一般难受。在漆黑的夜里，她瞪着双眼等待天明。
小叶的双腿肿得更加厉害，人也更加慵懒，除去吃饭、睡觉，她似乎再也不愿动弹一下。过去她还看看电视、读读书报，如今是百无聊懒地熬时间。虽然柳依极力游说她外出走走，说对将来生产有好处，可她依然无动于衷，柳依也拿她没办法。只好每天睡觉前帮她按摩、帮她活动四肢。
三个月后的一天夜里，刚刚入睡的柳依被小叶的呻吟吵醒。柳依来到她的卧室，她正将身体蜷成一团，小叶见柳依进来，“姐，我肚子疼。”她的额头满是汗水，看那情形，柳依断定她是要临盆了。用右手握着她的左手“不能这样，快伸直了，小叶，别怕，一切有姐呢。”小叶的情绪平复下来。柳依赶紧拨通了120，随后又拨通了叔叔家的电话。柳依在等待的间隙，清理了要用的东西，几分钟后医院的救护车就到了，叔叔婶婶几乎在同一时间也到了。医护人员将小叶抬上了车，柳依也跟着上了车，叔叔婶婶上了自己的车。
到医院后，小叶被送到了产房，医生检查后，说胎儿太大有点麻烦，开了两支针剂。针剂打下去后，小叶安静地睡着了。柳依不敢大意，守护在一旁。凌晨的时候，小叶再次被疼醒，柳依呼叫医生，小叶再次送进了产房。产房外，叔叔坐在长椅上等待，柳依不停地来回走动，婶婶紧张地盯着产房的门。
孩子洪亮的哭声传出产房，产房的门开了，护士走到门口报喜讯，“母子平安。”经过了十多个小时的折腾，小叶终于产下了一个男婴。“婶婶，小叶生啦。”柳依掩饰不住兴奋。“生了，生了。”王敏洁激动地重复着。
小叶被推出产房，护士手里高举着吊瓶。小叶紧闭着双眼，额前的头发湿漉漉的，看得出她的身体近乎完全虚脱了。柳依看叔叔很是疲倦，对婶婶说，“婶，你跟叔叔回去吧，这有我呢。”
“依依，辛苦你了，占安，我们回去吧。”王敏洁跟丈夫回家去了。
柳依紧跟着到了病房，按照护士的吩咐，用棉签沾水润湿小叶的嘴。吊瓶快注射完的时候，小叶才缓缓地睁开了双眼，“小叶，你醒了。”
“姐，孩子呢？”
“在观察室呢，男孩，六斤八两。”进来查体温的护士告诉她。
小叶挣扎着要坐起来，护士按住她，“你的身体还很虚弱，不要随便下地走动。你要想看孩子，等观察完毕，我抱来给你看。”
“小叶，你放心吧，孩子有专人照看呢。你想吃点啥，告诉姐，一会我给你买。”小叶摇了摇头，无力地合上眼，晶亮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小叶，这个时候可不能哭，老人说了，容易落下病根的。听话，别哭。”柳依安慰着她，心里却不免也有些泛酸。
正午的时候，婶婶王敏洁给小叶煲好了鸡汤送到了医院，她在病房外拨打了柳依的电话。柳依出来，她将带来的汤递给柳依，吩咐柳依让小叶喝下。“婶婶不进去看看？”王敏洁说一会要到超市去买营养品，就不进去了，说罢快速离开了医院。
柳依忽然想自己怎么糊涂了，王敏洁夫妇跟小叶以前一直未有照面，昨夜叔叔婶婶是第一次在小叶面前出现，小叶因疼痛难忍，自然无暇顾及他们是谁。因此，对小叶而言，他们依旧是不相干的陌生人。王敏洁之所以如此，有她自己的考虑，将来可免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就算哪天小叶真的想找孩子，没有详细的信息，偌大的海州城还不等于是大海捞针。
柳依望着婶婶的背影摇摇头进了病房，她将汤倒好端到小叶面前，“来，小叶，喝点。”
“姐，我喝不下。”小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
“不吃东西怎么复原呢，听话。”柳依用勺子舀好汤送到她的嘴边。
“姐，我自己来。”她慢慢坐起来。柳依将汤递给了她，帮她掖好被子，转身去清理衣物。她怔怔地看看碗里的汤，泪水又一次涌出。她低着头，不敢哭泣，她怕被柳依撞见。
喝完了汤，柳依扶她躺下，看她安静地闭上了眼。柳依看她安静的样子想，她太需要休息了，从昨夜到现在，她的体力消耗过度。哪知道小叶压根就没有睡意，她只是不想让柳依担心自己。
下午，护士将孩子抱到了病房。小叶迫不及待伸出双手去抱孩子，孩子正在睡觉，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小叶的眼里流露出母性的温柔。小叶用手轻轻拍着孩子，口里哼唱着童谣。
第七天早上，小叶还在睡梦中，婶婶派人来抱走了孩子。等她醒来的时候，柳依交给她一个牛皮信封。小叶看了一眼，什么都明白了。这是人家支付给自己的最后一笔费用，从现在起，那个孩子与自己就没有关系了。她拿着信封，泪水夺眶而出，然后发疯似的扯着自己的头发，“孩子，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柳依搂着她，“小叶，什么也别想了，孩子肯定会很好的。”小叶靠在她的肩头，终于哭累了，她不再流泪，只是呆呆地看着雪白的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