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第二十一章）
第二天上班，一整天文飞都有点心不在焉。望着面前的茶杯发愣，同办公室的崔建兵问他怎么了？他笑笑说没事。
电话铃响了，崔建兵拿起听筒接听，电话是黄雅莉的秘书吴柳打来的，说是找文飞。崔建兵将电话递给文飞，“找你的。”
文飞看了他一眼，接过电话。吴柳说黄总要查看上个月的报表，让他立刻送到黄总那去。放下电话，文飞从柜子里拿出那份报表，仔细查看了一下数据，夹在文件夹里，就过去了。
他到黄雅莉办公室门口，听见她正在打电话。他轻轻敲了敲门，黄雅莉回头看见了他，点头示意他进去。他将报表放在她桌上，“黄总，这是您要的报表。”然后站在她办公桌前等她查看。
她打完了电话，拿起那份报表瞟了一眼，随手扔在一旁的文件堆里。仰面靠在椅子上，将胳膊抱在一起。原来，她压根就不是要看什么报表。文飞不想跟她谈工作外的事情，“黄总，您有何吩咐，要是没事，我就走了。”
“当然有事了，小柳，你着什么急啊，坐吧。”用右手指了指她对面的椅子。“你喝点什么？”
“谢谢黄总！”文飞看她一眼，然后坐了下来。黄雅莉要说什么呢？以前在公司，黄雅莉是很少直接找各部门下属说事的，即使是有事，那也是由部门经理吩咐下去的。她该不会是说昨晚的事吧，文飞心里犯嘀咕。昨晚她尽情倾诉，而文飞则是她最忠实的听众，除此之外，他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回到现实里，他们还是最普通的上司跟下属的关系。
她站起来，倒了一杯咖啡放在文飞面前，“这样吧，你赶快把你手上的工作交接一下，交接完毕后就回去休息吧。从明天起，你到人事部报到吧，具体事宜明天赵部长会告诉你的。”对于昨晚，她只字未提。文飞担心的纠缠没有发生，他感到很庆幸，觉得自己有点庸人自扰——黄雅莉怎么会把昨晚之事放心上呢。
文飞想不明白，她这样的安排是出于何意？对于上司的安排，下属除了接受还是接受，这就是职场的自然法则。黄雅莉也不例外，她决定了的事情，自己怎么可以不接受呢，除非自己辞职不干。不管怎么说，调到人事部工作至少不是件坏事。文飞的脑子转得很快，他笑笑说，“明白了”，走出黄雅莉的办公室。
文飞回到办公室开始整理案卷，准备进行交接。“文飞，你又要跳槽了？”崔建兵追问。
文飞摇摇头。
“不是，你清理东西干嘛？”
“清理东西就是卷铺盖走人，你哪来的逻辑？！你就不会想是调到其他部门吗？”
“什么部门，你在这不是做得挺好的吗？”几个年轻的同事围了拢来。
“难道你们希望我在这部门呆一辈子呀。”文飞笑笑，并没有停手。
“什么呀，大哥，大家共事一场，你总得告诉我们嘛。”快嘴女生王晞说。
“是呀，是呀，调动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嘛。”大家七嘴八舌。
“看看你们，谁说不告诉你们了？人事部。”
王晞夸张地瞪大了眼睛，“天，你家祖坟冒青烟了；要不就是你烧高香了，有贵人提携。”
“还是好好工作吧，就你这样，就算是祖坟冒青烟也没用的。”小个子丁磊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一幅语重心长的样子。
“要是哪天我遇上贵人了，不冒青烟又咋样？！”王晞冲丁磊做个鬼脸，“你就只剩下羡慕咯。”
“那你就等你的贵人吧，只是这天还没黑呢，你就开始做梦了。”
“去去去，我愿意，不行啊。”王晞用拳头敲丁磊的后背，办公室里笑成了一片。文飞忽然觉得自己与他们相比，有了代沟，这种无拘无束的快乐离自己已经异常遥远了。他摇摇头，慢慢地交接手头的工作。交接完毕后，他给大家招呼一声，抱着自己的东西出了办公室。
崔建兵追了出来，“文飞，大伙刚才的话叫你生气了？”文飞摇头。
“那干嘛急着走？大伙还说下班给你饯行呢。”拉着他的胳膊，“回去坐坐吧。”
“你代我谢谢大伙的好意，我还是回家吧，我想好好休息休息。以后找时间大家再聚吧。”
“也好，我送送你。”两人并排走出公司。
“建兵，我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人事部。”
“你是觉得太突然了吧，要我说，你早就该升迁了。好不容易有了机会，你就别胡斯乱想了。”在公司门口，崔建兵给他拦了辆出租车，“文飞，我就不送你了，晚上回去，我们好好聊聊。”
“你去忙你的吧，晚上我请你喝酒，老地方，不见不散。”文飞将东西放车上，抱了抱崔建兵。
坐进车里，文飞觉得脑子有些发晕。他摇下车窗，车外的热浪扑面而来。他见崔建兵进了公司，扭头看车窗外来来往往的人流，急匆匆的，少了往日的悠闲。他摇上车窗后，靠在坐垫上，“师傅，走吧。”
晚上，崔建兵如约来到了星空酒吧。他的脚刚踏进酒吧的门口，文飞的电话就打来了，问他到了没有，告诉他自己所在的位置。崔建兵很快就找到了临窗而坐的文飞。
星空酒吧是一座典型的音乐酒吧，很受年轻人欢迎。酒吧的音乐以摇滚为主，偶尔也有比较舒缓的音乐。酒吧的氛围是轻松的，你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点音乐，如果你愿意，上台吼上几声也是可以的。
崔建兵落座后，柳文飞为他满上了酒。此刻，酒吧的小提琴手正演凑经典曲目《梁祝》。如泣如诉的乐音使人的情绪沉浸在凄美的爱情故事里，酒吧里出奇的安静，有如皇帝出巡。一曲完毕，掌声雷动，酒客大声喝彩。
摇滚歌手上台了，灯光慢慢暗了下去。酒吧里的声音开始嘈杂起来，与刚才的静穆氛围格格不入。着装暴露的酒吧妹，身轻如燕穿行于酒客之间，有些酒客乘机与之暧昧调笑，酒吧里不时传来酒瓶碰撞的声音以及酒客猜拳的吆喝声。柳文飞安静地坐着，冷眼看着这一切。
“文飞，你让我来酒吧，不是看你发呆吧。来，喝酒，恭喜你调任人事部。”崔建兵举起酒杯。柳文飞举起了杯，喝干了那杯酒，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情绪不高，为什么？！”
“没什么，就是担心处理不好一些人际关系。”文飞一边说话，一边给崔建兵倒酒。
“嗨，我还以为是多大的事儿呢，以你老兄的能力，你这担心就纯属多余。”
柳文飞不敢说得太明白，他的担心是因为黄雅莉。老实说，以前他从不关注这个女人，在他看来，她是公司的老总。对于人家背后的议论他懒得理睬。就算她如何如何，那又怎样，与自己毫无瓜葛。她对于自己，不过就是一个符号。可是昨晚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要是被人家知道了会怎么想，自己怕是百口莫辩吧。好在酒吧里光线更暗了，崔建兵无法看见他的脸。
“算了，不说了，来，我们喝酒。”
“这就对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台上的歌手正不停地扭动身体，那卖力的样子近乎歇斯底里。在演唱的间隙，有两三个酒客为他们送上了几罐啤酒。歌手道谢后，扎着马步，仰着脖子豪饮，看着大罐大罐的啤酒被喝下，台下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文飞，你看看这些歌手，说起来有多风光，其实也蛮辛苦的。”
“谁说不是呢，嗓子是歌手的生命，明知道喝酒对嗓子有害，可他们却不敢拒绝，够难为他们的了。生活就是这样的无奈，世间能有几人能按照自己的心愿去生活呢。”柳文飞长长叹了口气。
“文飞，你也太悲观了吧。”
“悲观，你不觉得现实比我们的想象更残酷吗？你我来海州的日子不浅了吧，我们能很硬气地说自己是海州人吗？家在哪？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属于自己的房子？也不知道。”
“不能。”崔建兵的情绪明显也受了影响，说话没什么底气，“我们努力不就是为了在海州扎根，成为堂堂正正的海州人吗？”
“是啊，所以我们得忍辱负重，有时候甚至是违背自己的良心。”
“文飞，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尖刻？”
“那自然是拜生活所托啰。”
“生活让你变成了哲学家。”两只被子碰在了一起，他们大笑起来。
回到出租屋，柳文飞给王燕打了一个电话。说自己最近可能有很多工作要做，没时间好好陪她，让她注意身体。王燕让文飞别担心她了，说有事情忙是好事，自己也没工夫走开，那就不要天天见面了。
文飞之所以对王燕撒谎，是有些害怕面对王燕，昨晚的事儿始终如鲠在喉。
上午，他去人事部报到。人事部召开了一个简短的欢迎会，部长赵文兰将他介绍给各位，“柳文飞，新任命的人事部副部长，大家欢迎。”柳文飞以为自己听错了，掌声停下后，赵部长说，“柳副部长，你给大伙说两句吧。”
“各位都算是柳文飞的师傅，以后请多关照。”柳文飞客气地鞠了一躬。
散会后，人事部主任周恒带他去自己办公室，“柳部长，请，这间办公室是你的，以后有什么事情，你尽管吩咐。”
柳文飞踱进办公室，在那张宽大的椅子上坐下，身子朝左右转动了两下，觉得很舒适。他将身体向后靠了靠，“好，周主任，你去忙吧，有不明白的我问你。”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拿起电话，“小柳吧，对你的办公室还满意吗？”电话是黄雅莉打来的。文飞仔细看了看办公室，比他以前的气派多了。
“谢谢黄总费心。”
“谢就不必了，以后好好为公司做事就行。就这样，你忙吧。”
整个上午，柳文飞除了查看人事部的资料，了解员工的情况外，几乎没什么事情可做。这样清闲的日子是以往绝对没有的。
午饭时，在公司的食堂，崔建兵叫住了他，“柳大部长，还对我保密了，新官上任，感觉不错吧。”
“哪有什么感觉，别忘了，我是副手，也是新手。”
“谦虚呀，老兄，这年月可不是什么美德。”
“你呀，这张嘴也跟丁磊他们一样了。”柳文飞坐在了崔建兵对面。
下午，柳文飞询问周恒人事部及其下属之间的相关职责，周恒一一告知。离下班还有半小时，电话又响了。文飞看看那个号码，跟上午一样，知道是黄雅莉办公室的。“小柳，下班后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一会儿我在门口等你。”不等他回答，黄雅莉就挂断了电话。
柳文飞本来答应王燕陪她去看王涛，可这个电话打乱了他的计划。他考虑到今天刚刚上任，要是拒绝她，人家会说他不近人情。犹豫再三，他拨通了王燕的电话，“燕子，今天临时加班，我不能陪你了。”王燕很通情达理，听她说“没事。”文飞心里有了几分歉疚。
柳文飞在公司门口上了黄雅莉的车，她一边开车一边跟他说话，他有一句没一句应付着。看他心不在焉，她有点不快，但也没发作，只是问他，“你有事情？！”
“没有，只是担心做不好，辜负了黄总的栽培。”
“现在又不是在公司，怎么还叫我黄总？叫我姐，我们不是说好了吗？现在，我们又不是谈公事。公司为你租了套房子，我们去看看。”说话间就到了。
“进去吧。”黄雅莉领他上了三楼，开了门。那是一套标准的三居室，淡绿色的窗幔给人一种温馨的感觉。柳文飞偷偷瞟她一眼，她甩动着手上的钥匙，身体靠在门框上，目光柔柔的，脸上带着一丝微笑。对于她的热情、她的慷慨，柳文飞有点害怕，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跟她走这么近。他脑子里闪过王燕的影子，觉得自己不该接受这些馈赠。
“觉得咋样？”黄雅莉的话把他拉回现实。
职位、房子，不就是自己奋斗的目标吗？他无法抵御这种诱惑。他拉开窗幔，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客厅里的一切都罩上了一层金黄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