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第二十章)
王燕的直觉没错,她最担心的事儿还是发生了。黄雅莉的私生活在公司下属眼里就跟谜语一样让人费解,离异多年,有比较优厚的经济实力,人虽然说不上漂亮,倒有几分中年女人特有的风韵。她为啥就不再找个男人成家呢。是因为上一段婚姻让她刻骨铭心,还是那个男人太优秀,以至于她看不上世俗里的其他男人?还是她对于婚姻彻底失望?
但她不是一个随便的女人,没有了婚姻束缚的她依然喜欢居家的生活,即使那个家于她而言只是一个漂亮的空壳。她既没有大女人的霸道,也没有小女人的娇羞。她是精明干练的,尤其是在生意场上,对于谈判,不管最终的结果如何,她都始终保持一种优雅的风度。她的优雅使她赢得了良好的口碑,也给她带来了丰厚的回报。有些初次合作不成的伙伴,总觉得她应该是不错的生意伙伴,一旦以后有了机会合作,都会极力促成。
在不开灯的夜晚,她在空旷的屋子里走,除了脚底发出的吱吱声,没有其他的任何声响,她觉得此刻的她像极了一个幽灵,悄无声息的寂静滋生了她莫名的感伤。她打开音响,慵懒地蜷在沙发上,让悲情的音乐流进心里,几杯葡萄酒下肚,泪水肆无忌惮地汹涌而出。在暗夜里,她独自面对自己,卸下沉重的伪装,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同时也感到前所未有的虚空。身边只有漆黑的夜,只有伤感的音乐,只有刚刚喝下的葡萄酒在心里慢慢发酵。
她觉得自己在商场摸爬滚打了这么久,实在是太累了,她想借一幅肩膀倚靠,哪怕不能天长地久,只有那么短暂的一刻,她也会满足。她从来就不是一个贪心的女人,当初离婚时,她很平静地分割了财产,那份冷静就跟法官断案一般。对于已经结束的婚姻,她没有太多的遗憾,自然也不会怨天尤人。就算是她觉得他亏欠了她,她也不会选择像怨妇那样的生活。人家怎么对自己,自己做不了决定,自己总该善待自己吧。
因为生意,她不得不忙于应酬,尽管她很不喜欢那样的氛围。但她很清楚,中国的生意场少不了灯红酒绿,从某种意义而言,酒桌就是谈判桌,就是促成生意的一个不可或缺的地方。作为女人,她更加明白,要想在商场占有一席之地,除了精明之外,还有更多的附加因素,而这些是决不能说破的,当然只有虚与委蛇了。为了不至于人前失态,更重要的是为了保护自己。每次的交际应酬,她都会带男女下属去周旋。公司里年轻潇洒的男人不少,可善于交际的不多,她不会像抓壮丁似的随便找。人事部主任张海洋是个幽默风趣的男人,善于处理各种关系,而且酒量也不错,自然成了她的人选。最初她带着他出入一些特别的场合,参加各种应酬。因为张海洋出马,她也如愿拿到了一些订单。于是,也有人私下里说张海洋就是公司里的半个老总。对于这些传言,张海洋觉得很受用。
后来,张海洋的小姨子被一家公司开除,张海洋想安排她进公司,他觉得这要求理所当然。他提出来的时候,黄雅莉没有一口回绝,而是说先考虑考虑。他以为那不过是作为公司老总的一种过场,她没有理由不给自己面子。她本不愿驳他的面子,但想到公司的发展,她派人调查了他的小姨子,了解了事情的始末。她觉得如果答应她进了公司,将来不好管理,还不定会出什么乱子。在权衡再三之后,她觉得应该拒绝张海洋。三天后,张海洋到她办公室询问此事,张海洋做梦也没有想到她会断然拒绝。
“黄总,我可是答应我小姨子了。”
“你答应她是你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
张海洋一听,当时就翻脸了。“你仔细想想,最近几年,我为公司拿回了多少订单?没有我张海洋,公司能有这样的发展?!”
“你是公司的有功之臣,我不否认;公司给你的待遇不也很优厚吗?你以为公司有义务给你送人情吗?”张海洋怒气冲冲离开了她的办公室。
因为这件事,张海洋开始恨她,到处说她薄情寡义,后来人事部改组,张海洋辞职离开了公司。
一次偶然,黄雅莉发现柳文飞不仅有阳光帅气的外表,而且待人接物也很有分寸。那是两家公司年底举办的联谊会,意在联络感情,如果有可能也顺便促成大龄青年的婚事。公司的部分职员生活圈子很小,几乎没有多少机会好好恋爱,性格内向的就更是如此了。黄雅莉希望自己的职员能拥有幸福的家庭,她觉得这对公司非常重要。幸福指数与工作业绩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实则不然,一个拥有幸福的人,在工作中是会表现十二分热情的。
当时柳文飞跟公司的另一名职员负责接待来宾,所有一切她都看在眼里,柳文飞的言行举止大方得体,让对方公司的老总大加赞赏。人家还不失时机地夸了她,夸她慧眼独具。她在受用之余考察他,这才发现他的工作虽然琐碎,但他却能做到井井有条,尤其是他还能写一手漂亮的行书。在无纸化办公的今天,谁还愿意去写字呀,能认真写、能写好的就更不多见了。于是,她有意识地让文飞参与处理公司的一些日常事务,偶尔也带他去应酬应酬。柳文飞每次见了她都毕恭毕敬地叫她“黄总”,她呢,还是像往常一样不苟言笑。
他两关系的改变是意外,却又在情理之中。每次应酬,柳文飞都会替她挡酒,作为回报,她会亲自开车送他回家。
记不清具体是什么时候了,她约见了一位叫范文熙的新客户。范文熙是圈内知名人士,是财大气粗的主,有人戏言,谁要是能拿下他,那就等于是搂着金钱睡觉了,公司的前景肯定是一片光明。那天晚上,黄雅莉带着期盼与柳文飞去了约定的酒店。她找到了预定的位置,见到了传说中的那个精品男,她悄悄打量了一下范文熙,他不过四十多岁,除了有些秃顶之外,应该说是个不失斯文的男人,鼻子上架着一幅精致的眼镜,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透着精明,脸上挂着浅浅的叫人琢磨不透的笑容。
黄雅莉伸出右手客气地说,“范总好,认识你我很高兴。”
“黄总好,我可是听说了你是商界精英啰。”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黄总,这位是……”他看着柳文飞。
“在下柳文飞,黄总的跟班。”文飞对范文熙点点头,不紧不慢地说。
范文熙握住文飞的手,“柳先生青年才俊,幸会幸会。”
“范总见笑了,你年轻有为,与你相比我不过是小巫见大巫,哪算什么商界精英啦。”黄雅莉知道,不管你是否愿意,生意场上虚假的客套总是免不了的。
“哈哈,黄总说笑了,你这位助手太谦虚了,二位请……”他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范总请。”黄雅莉客套着,然后与柳文飞一起慢慢落座。
服务生走过来,“先生,请问,您的客人到齐了吗?”
“嗯”范总点点头。
“您稍等。”
范文熙站起来,很绅士地为黄雅莉、柳文飞倒茶。
“谢谢!”黄柳二人接过茶客气地说。
范文熙坐下后,开始聊生意外的话题,并乘势将黄雅莉夸了一番。“黄总果然与众不同,善于发现人才,这么好的小伙子都收罗到旗下了。”
黄雅莉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范总这是嫉妒啦?!……”
“当然,小伙子,要是哪天黄总待你不好,你可到我公司来,我随时欢迎你。”
“范总,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挖我墙角了。”
“人才嘛,谁人不爱?!”说罢,两人相视而笑。
柳文飞被他二人调侃得坐立不安,他觉得自己很像马戏团的猴子一样被人戏耍,不但不能生气,还要硬着头皮按照旨意去应付场上的变化。“我哪是什么人才,惭愧得很,范总见笑了。”
就在说话的当儿,开始上菜了。范文熙叫服务生拿酒过来,给黄柳二人满上了酒。“初次见面,二位一定得赏我一个薄面。”
“范总客气,我很少喝酒的。不过,为感谢范总的盛情,这第一杯酒我肯定得喝了。”黄雅莉很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但为了生意,她不得不违背自己的意志,接受人家的盛情。
“黄总真是性情中人,这个朋友我交定了。”范文熙对黄雅莉竖起了大拇指。
不知是受了范文熙的蛊惑,还是黄雅莉太想拿下他了。这一次,她是来者不拒,对范文熙的任何名目的劝酒。
文飞在一旁小声提醒,“黄总,您不能再喝了。”
黄雅莉朝他挥挥手,“小柳,我没事。”
文飞见状,只好主动给范文熙敬酒。“范总,我敬您。”
“果然是强将手下无弱兵,柳先生痛快。”范文熙为他鼓掌,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范总海量。”文飞看他依然是一副神态自若的模样,心里犯嘀咕,这人喝酒怎么跟喝水一样啊,一点反应都没有,这可怎么办啊?
“范总,不好意思,失陪一下。”黄雅莉的右手撑着头,脚步踉跄去了洗手间,文飞担心她因为醉酒而摔倒,盯着那个方向。大约五六分钟后,她才回来,脸色发白。
“黄总,您没事吧。”等她坐下,文飞关切地问。
“没事”黄雅莉笑笑说,可却支持不住,双肘捧着头撑在桌上。
“范总,您看……”文飞看看范文熙。
“黄总,你真的没事吧。要不,我送你回去?”
“范总客气,一会我让小柳送我回去,我只想知道,我们的合作是否作数?!”文飞很佩服黄雅莉,已经喝成这样了,也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
“当然。”
文飞从公文包里拿出准备好的文件,递给了范文熙。他几乎都没看内容,就爽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谢谢范总!”黄雅莉与范文熙握手道别,“改天我请你。”
“柳先生,帮我照顾好黄总。”
“范总再见!黄总,我们走吧。”文飞俯下身子对黄雅莉说。
文飞将她扶上了车,“小柳,我们拿到订单了。”
“是的,黄总,拿到订单了。”
“真是太好了。”黄雅莉说罢,身子向后倒在了靠垫上。
“黄总,您住哪,我送您回去。”
黄雅莉睁开眼,看了看文飞,说了一个地址。
文飞终于将黄雅莉送到了她居住的小区,停好车后,文飞告诉她已经到了。黄雅莉找了半天才找到钥匙,“小柳,谢谢你了。”她下了车,准备上楼,身子却歪歪扭扭地像要摔倒。
“黄总,黄总……”文飞赶紧扶着她。
上了楼,黄雅莉却怎么也开不了门。
“黄总,我来吧。”文飞接过钥匙,帮她开了门,扶她进去。
安顿她在沙发上坐下,柳文飞看她那难受的模样,说“黄总,我给你倒杯水吧。”然后,就在客厅的餐桌上拿起水瓶,他摇摇,发现水瓶是空的。
“小柳,你看看,我都忘了,我这家是很少开火的,哪有什么开水?”
“黄总,您等着,我这就给您烧水。”柳文飞去了厨房,打好水,将水放在煤气炉上,守在一旁。他扫视了一眼厨房,装饰得很不错,旋转式的吊灯发出柔和的光芒,浅蓝色的天花板,漂亮的一体橱柜呈淡淡的灰色,该有的炊具一应俱全,而且都是叫得响的牌子货。
几分钟后,水就烧开了,文飞倒好水出来,将水放到茶几上,然后立在一旁,“黄总,您喝水,小心烫。”
一句“小心烫”,让黄雅莉很受感动。“小柳啊,别一口一声黄总的,叫我姐吧。”
“黄总,这哪成啊。”
“有何不可的?以后你就这么叫吧,在公司除外。”柳文飞不再说话,他可不想得罪黄雅莉,毕竟现在还在她手下讨生活。
“小柳,站在那干嘛,过来坐呀,今天好好陪姐聊聊。”柳文飞着实被吓了一跳。他们只是最普通的上司跟职员的关系,以前在公司一个月都说不上几句话,虽然最近跟她一起应酬偶有交谈,但仅限于工作与交际的场合,彼此之间很生分,应该说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今晚,黄雅莉到底要跟他聊什么呢?他猜不透这个女人。既然她已经开口了,文飞也不便告辞,只好顺从地坐在她的对面。将双手握在一起,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指。
“你觉得我很可怕,甚至有点可笑,是吗?”黄雅莉用眼睛的余光扫了他一眼。
“没有,黄姐。”文飞依然不抬头看她。
“是也不奇怪,别说是你,有时连我自己都觉得很可笑。成天在公司板着脸,神经都快出毛病了。可我不这样行吗?”
“您是公司的老总,事无巨细都得管,对下属要求严格那是应该的。”
“可人家不这么想,他们背后议论我‘冷酷、变态’,我都知道,可我不在乎。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谁叫我是个离婚的单身女人呢。”黄雅莉说着说着居然流泪了。
“黄姐,您别这么想。”文飞也不知道找什么话来安慰她合适,只是将抽出的纸巾递给她。
“谢谢!”她接过纸巾,“谁不想拥有稳定的生活?我也只是个普通的女人,我也愿意享受普通人的快乐,可我除了工作,什么也没有。”
“您不是还有儿子吗?”文飞小心地说。
“儿子?儿子随他去了美国,除了节假日跟我通个电话外,没有任何联系,这么多年我都没见过他,连他长什么样,我都快不记得了。”
第一次听她聊自己的事儿,文飞突然对她产生了一丝同情,觉得这个女人平时看起来蛮强势的,其实有点可怜。她要是不说,大伙看见的都只能是她人前的风光,哪知道风光背后的沧桑呢。她的坚强、她的幸福,如易碎的玻璃一般,看起来是那么华美,实则经不起碰撞。
“黄姐,其实您不需要这么辛苦的。”文飞是第一次倾听一个女人的故事,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好在黄雅莉此刻只是为了倾诉,有一个自己欣赏的男人听自己倾诉,这就够了。对于文飞说什么,她并不在意。
“是呀,我也不想这么辛苦,可得有人帮我呀。文飞,你愿意帮我吗?”
她一直都叫他“小柳”,突然听她叫自己“文飞”,文飞的大脑像短路了似的,竟没回过神来,一时语塞愣在那儿。
“算了,就当我什么也没说。”黄雅莉掏出一颗烟,从茶几上拿起打火机点上,两根纤长的手指夹着香烟,她猛吸两口,口里吐出乳白色的烟雾,她的脸上现出迷茫的神色。
“黄姐,我是怕我没有这个能力。”文飞不忍心拒绝她。
黄雅莉开始咳嗽,“黄姐,别抽了。”文飞坐到她的身旁,从她手里夺下了那支烟,将烟掐灭。然后用手轻轻拍她的后背。
黄雅莉靠在了文飞的身上,“文飞,我太累了。”
“黄姐,我扶您到床上休息吧。”柳文飞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不用,就这样挺好。”柳文飞身子僵硬地坐在沙发上,不敢动弹。他怕自己的动作影响她的睡眠,等她睡着后,自己就可以离开这间屋子了。黄雅莉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香水味直冲他的鼻孔,他觉得鼻子发痒,只得用左手揉揉鼻子。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黄雅莉的胳膊正搂着他的脖子,他觉得颇为尴尬,他轻轻挪开她的胳膊。黄雅莉醒来了,坐直了身体,拉了拉衣服。
“黄姐,对不起,我……”文飞有些语无伦次。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记住你答应我的事就好。”黄雅莉拍拍他的手,起身去了洗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