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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礼

闻香识女人 《血痕》 都市小说 2011-01-27 00:19 责任编辑:苟延残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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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师带着肃穆的神情在受礼者的头上淋上了“圣水”,“圣水”能洗去受礼者身上的污垢,能洗去受礼者所有的罪孽;“…你已成为一个‘圣洁’的人”,所有的信徒都是你的兄弟姐妹,因为你已经‘受洗’。上帝能够接纳你去往天堂的灵魂,因为你已经‘受洗’…”。此时,教堂里的所有信徒就高声地唱颂起“哈里路亚!”,这是基督教庄严的“洗礼”仪式。

从《判决书》宣读那日起我成为了真正意义上有待改造的“罪犯”。

从《判决书》宣布后我知道呆在看守所的日子不会太久。

从《判决书》宣布之后妈妈有了探视我的权利。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天气晴朗的日子,我跟着警官的身后来到了探视室。两道用粗铁丝编织的网被中间大约一米宽的走道隔开,一个警官在走道里来回地走动,监视着探视者和被探者的举动、交谈。在铁丝网的这边我看到被隔在另一道铁丝网那边的妈妈,从看见我被带进探视室的那一刻起妈妈就没有停止过流着的泪水,在整个探视的前十几分钟时间里妈妈就没有讲出过一句话,她的目光一会儿盯着我的脸,一会儿盯着我的头发,一会儿又盯着我的手,不停地把我看来看去…。我的双手紧紧抓着铁丝网,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除了在法院里与妈妈有那么一瞬间的相望外,我就没有看见过妈妈,还不到四十岁的妈妈突然显出了苍老,让我不禁颤栗起来。两个本是相依为命的人却被这铁丝网隔在了两边。隔开了妈妈要流往我心田里的泪水,隔开了我要向妈妈忏悔的倾诉。

妈妈没有一句责备。

其实看着妈妈的眼睛我就已经知道自己的所为在妈妈心里留下了什么样的疼痛。

在15分钟的探视时间里只听见妈妈了一句话:“孩子,妈妈不会放弃你。”

……。

按规定明天就是送我们到“少管所”日子,住了十个月的“第十七”室是我最想尽快离开的地方,只是同住了十个月的“囚姐”们在这段时间里的相处让我一时难以释怀,尤其是“亦师、亦姐、亦母”的吴姐更是让我难分难舍。

“姐,明天我就要走了,你还有什么要交待的?”估计是泪水又充盈了自己眼眶吴姐的面孔显得有些模糊。

“别这样,默默”吴姐用手擦拭了我挂在脸颊上的泪珠说:“早走早好,这个地方是不能多呆的…”她把我拉到床沿边坐下,理了理我前额的散发,又对我说:“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姐相信你在任何环境的适应能力,你有一个外向的性格,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坏事,可你毕竟太年轻,过度的出格和冒尖容易招来损伤,还有就是你心地善良、好打不平要防止被人恶意的利用。”在与吴姐的相处时间里,我第一次感觉她用这般严肃的语气给我说话,让我都有些紧张,我端正了身体两眼直直地看着她。

接着她又说:“到了那边之后一定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低调做人,凡事不可强出头,你还要记住;做任何事情‘紧跟在第三名’的后面,不超前、不落后…。”看着我不理解的眼神,吴姐接着说:“现在你不理解没有关系,只要你记住了照着我说的话去做了就行了,你以后去观察前三名是如何痛苦,五名以后是怎么活的你就会明白了。”我点了点头,其实我现在并不懂吴姐这番话的寓意,可只要是她对我说的话我都愿意去听,也愿意照着去做。

“还有!”吴姐是乎加重了语气:“爱你的妈妈…”看着我一下子睁大的眼睛,吴姐就说:“你现在心里肯定会不服气‘这世上我最爱的就是妈妈,你怎么会这样说?’过去,是因为你年纪小不懂事,做了些事伤了妈妈的心,妈妈会原谅你,那是因为妈妈爱你。你想过没有如果你真爱妈妈你会呆在这里吗?明天你还会离开妈妈到更远的地方去吗?”我听着吴姐的话,脑海里又闪烁着妈妈晶亮如珠的泪水,我觉得自己确实没有话说。

“你没有给我介绍过你的家庭情况,但我能猜想得到你的妈妈是在多么不容易的状况下维持着你们的这个家,她所付出的劳动、心血肯定远比别的母亲付出的更多、更艰难。你妈妈没有因为家境困难让你停学去给人家‘打工’来补贴家用,所有劳累她一个人担负,所有的苦难她一个人忍耐,所有的委曲她一个人承受…她唯一的心愿就是让你很好的读书,健康的成长,做一个能为自己将来负责的人…。”说到这里吴姐拉起了我的手,问我:“妈妈为你付出了这么多,就这么一个要求你做到了吗?你能毫不愧疚地说你爱妈妈吗?”

吴姐也许是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太过尖锐,怕我受不了,自己就先笑了起来。其实吴姐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要是换在过去,要是换了不是在这样一个特殊的环境,我怎么会如此静静地听着别人对我的“教训”和“唠叨”?然而在经历了蓝天被隔成了“四方形”的十个月里,在这看到和听到的都是为自己所犯的“罪”付着代价的环境里,在这曾有一年时间见不到妈妈的囚笼中,吴姐的话就是一剂苦口良药。如果真用行为的实际效果作为衡量标准,我真不敢说“妈妈,我爱你”。

“天下所有母亲为子女付出了巨大贡献之后想得到的回报其实是最简单的,就是不要让自己‘心痛’。我相信无论现在还是未来,当你的妈妈将爱给予你的时候她不会去寻找理由,不会去计较得失,不会去等待回报,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为你付出自己的爱从无后悔”。吴姐稍做了停顿,接着又说“默默,你还会让妈妈心痛吗?”。

“不会了,我对天发誓一定不会了”我举起左手跳下了床沿眼望着窗外正重其事地说:“妈妈;我向你保证不会让你再为我心痛”。

“默默;”吴姐拉下了我一直举着手说:“在你练字的本子最后一页我留下两个电话号码,等你出去以后可以打电话向她们询问,就能知道我的情况,我会耐心等待你的好消息…”说完她把头拧向一边,望着空白的墙壁。我没能说出一句话,只是走到了吴姐的跟前,将头贴到她的胸前,双手紧紧地抱住她的腰。

……。

已近深秋的清晨,天气已泛出些许凉意,载着我们的“囚车”驶出了看守所的大门,我不想回头多看一眼这个已经呆了十个月的地方,这个第一天就被女警煽了两耳光的地方,这个连天都被格成“小方块”的地方。

警官到囚室带我的时候其实我早已起来了,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私人物品”用一个塑料袋就全部装完,囚室里除了李姐起来帮我把的东西提到门口就被止步之外,其他的人就都坐在床上看着我,也算是用眼神道了别,我回头看了看用被子捂住头装作没醒的吴姐,又看了看王姐那依旧空空的床位,看了看递给我的塑料袋的李姐,我没再跟其他人打招呼,大家都知道在这里最不该说的就是“再见”这两个字了…。

“囚车”沿着环城路直接驶上了向北的高速公路,若大的车里除了我、小迪和万三的两个“小弟”之外就是坐在前面负责押送我们的两名警官,车箱里显得很空旷。车箱后部分的所有车窗从外面装上了铁栏杆,可并不影响看到车窗外的景物,车窗玻璃的摇手被拆掉,车窗玻璃都无法上下升降,风从前排警官们打开的车窗“呼呼”的刮了进来,一丝淡淡的“马豆草”的清香随风飘进了车箱,我深吸着这久违的味道暂时忘却了与小迪铐在一起的脚鐐…。

“囚车”沿着高速路向北,一直向北地开了近五个小时了。

当“囚车”转进一条被夹在两边都是高山的公路上时,坐在前面的那位年纪稍大一点的警官回过头对我们说道“就快到了,到那里之后,一切都要看你们自己的了,希望你们能够经过时间的洗礼,改过自新、重新做人。如果你们表现好的话,你们还可以提早减刑出来。有时间的话,我们还会来看你们的。”

“囚车”停下的正前方耸立着一道异常威严的大门,“未成年犯管教所”几个大字清楚明了的写在门头上。

……

从这里开始

——我的生命里;

将会有一个永远都无法磨灭的痕迹。

即使有一天,我想竭尽全力将它抹去,

不知道想做的一切是不是枉然和徒劳?

反反复复地提醒着我的是那些深入骨髓的疼痛,

它是否已经狠狠地扎入了我的生命?

即使,

我以为时间会淡漠一切忘记。

或者;

借着死才能去逃避…。

……

押送的警官办好了登记手续。

车子要先把万三的两个“小弟”送到了男犯监区,我和小迪“使劲”地与他们道着别,有用无用地说了一大堆关心的话。看着警官为他俩卸掉了手铐和脚镣,看着他们走进了挂着“未成年犯管教所六监区”的那道门。

车子又绕过一段狭小的小路,左转右转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停在了一道大门外面,侧门里出来了几个女警,冷漠地注视着我和小迪下车,一番交接过后提起我们的物品交给身后一个犯人模样的女人,冰冷地对我俩说了一句“你们跟她进去。”

不知道是押送警官的疏忽还是有意忘记,我和小迪共同戴着的这付沉重的脚镣没有像男犯那样被取去,“四只脚变成了三只脚”,只好一歩一拖默默忍受着对我俩的“惩罚”,小心地跟着前面的那个女人一步也不敢掉以轻心。

进入大门里面是一个很大的院子,四周的围墙同看守所一样都很高,墙上也都装有电网,不同的是院子里还有草坪,草坪的边缘还整齐地栽了一排万年青之类的灌木,相隔不远就砌一个花台,花台里还栽了许多我说不出名字的花。

大门的左边是一幢是供犯人学习的教室,右边一幢是宿舍楼,大门正对面是一个很大的食堂,这些都是带我们进来的那个女犯人一面走一面给我们介绍的。我们走到教室楼旁时她才取出了钥匙将我们的手铐和脚镣打开放在地上,看来这不是警官的疏忽或忘记而是一个“规矩”。从她随后打开的一道小门我看见里面堆满各种花色的编织袋,想必这些就是犯人的行李吧。她放下我们的行李后对我们说:“我姓王,大家都叫我王老师,是这里的管理员,以后你们有什么事情不明白可以来找我。”我和小迪点了点头,一直没有做声。

“王老师”让我们将自己的物品一一打开,她看了看便叫我们从中取出几件允许穿的衣服后,把我们领进了屋子,叫我们脱掉身上的衣服,随即让我俩穿上一套“灰色”的衣服,并告诉我们“这就是你们今后在这里面所穿的衣服了”她又指了指我的胸前说:“上面都印有号码。”

我低头看了看,衣服上印着的是【未成年犯管教所三监区59号】,我的贴身衣服,我的盆,我的小桶…,凡是“权”属于我的所有东西都统统被王老师印上或标上【59】。

看来在今后四年里我就是这个数字,【59】就是我。

……。

原本安静的大院里,突然一下子人声鼎沸,我寻声望去看到从我们先前进来的大门外湧进了一大群穿着“灰衣服”的人。她们互相之间还有说有笑,可也有的显得十分疲惫,也有几个进了大门后就匆匆地往食堂跑,有的似乎又不太着急跟在人群后面慢慢地走着。王老师看我们好奇的样子便说:“你们以后就要像她们一样的出去劳动…现在是回来吃饭的时间。”

“哦…!”我和小迪应了一声,眼睛依旧看着从我们身边走过的“灰衣服”。

王老师把我们所有的东西都弄妥当以后,带着我们到宿舍去。

一路上不断有人问王老师是不是来了“新犯”了,王老师都冲她们点点头,我还听到从身后传来了的一句“哟嗬,瞧这两个新犯,长得还满靓嘛。”,小迪似乎也听到了这句不知是夸赞还是奚落的话,我俩相视着笑了笑。

宿舍是一幢三层的楼房,在第一层的楼梯口,王老师大叫着“李春”的名字,旁边的门里跑出了一个个子比我稍高一点,左臂上戴着一只黄色的写着“小队长”字样袖套的人,王老师把我往她的面前一推说:“喏,这个是你们队的。”便带着小迪到楼上去了。

小迪跟在她的身后几次回头看我,我也看着她直到消失在楼梯的转角。

叫“李春”的小队长问了我的名字,把带我进了监室,监室里住的人很多让人产生的感觉是“黑压压”的一大片,大多的人坐在靠自己床边的小凳上不停地忙着手的活,每个人的跟前都堆放着成捆的帆布手套。

小队长将我安置在靠门右边的第二张小床上,帮我把床铺铺好后,带了一个看上去年龄似乎比我大不了多少,胸前标着【33】的女犯到我的面前,然后对我说:“她叫陈娅琼,以后就是你的师傅,她会教你以后要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我看着自己的“师傅”机械地点了点头。

小队长走了以后,这个叫陈娅琼的“师傅”就到我旁边的床沿上坐下,微笑着问我:“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看着她和善的样子我小声的回答说:“我叫欧阳默默,15岁了。”

“你才15岁?天啊,你还那么小…”师傅惊讶的语气并不做作。

“什么罪进来的?”邻床边一个低着头正在给手套打包的人转过脸来问了一句。我迟疑了片刻还是满足了她的好奇心如实地说出了判决书上所写明的罪名“故意伤害罪”。

“故意伤害罪”她重复了一遍之后又继续着手里工作去了。

对于每一次的提问每一次的回答,我麻木着“故意伤害”这个词汇,可无法释去“罪”的痛感。

“师傅”给我大概的说了每天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的“作息时间”便让我睡觉了。

夜,已经很深了,可我还没有一点睡意,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我侧躺着细细地看了看这有20多个人住的监室,监室本来就不算“宽敞”再加上女囚们为了方便在四处堆放着一捆捆的手套使整个监室里就显得有点“密密麻麻”。原以为少年犯管教所里关着的就应该只是18岁以下的未成年人,谁料想这是除了八成左右少年犯之外居然还有40岁、50岁、甚至60岁的成年犯人。我很惊讶她们为什么这么老了都还在这里?不会是因为她们犯了什么不可“敕免”大罪从少年关到了老年吧?,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是不是该庆幸自己只有“四年”就可以离开这里呀!

夜,真的很漫长,我翻来覆去地看着想着…。

“明天还要起早”这是师傅临睡前对我说的话。

明天?

是啊,明天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在等着我。

睡吧,就像小迪对我说的“既来之,则安之。”

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突然想起白天在车上警官说的一句话:“你们去到那里之后,一切都要靠你们自己了,我希望你们能够经过时间的洗礼,好好改过自新,重新做人。如果你们表现好的话,你们还可以提早减刑出来。”

减刑回家…。

减刑回家…。

这个声音不停在脑际中回荡。

减刑回家…。

减刑回家…。

枕上,浸湿了眼角落下没有声息的泪水。

夜,真的很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