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有个妇女在哭，哭得很伤心，任何没哭的人见到这样哭着的人都会忍不住要哭。妇女的跟前有一具尸体，尸体的旁边有十九具尸体。十九具尸体都是躺在地上，但是只有这一具尸体是站立着。站立的尸体有一双很大的眼睛，很大的眼睛吃力地瞪着，所以就显得更大。尸体在没有变成尸体之前一定很痛苦，因为他的脖子上镶嵌着一颗戒指。赵老爷不认识这个妇女，但是他认识这个戒指，因为戒指是他买给小美的，赵老爷从脖子上取下了戒指。张三的母亲哭得更伤心了，赵老爷认识张三，但现在张三已经不认识赵老爷。

灵堂上点着二十根蜡烛，烛火摇曳，就象赵老爷随时都可能死去一样。但火光还没熄灭，所以赵老爷也还在活着。张三的母亲很年轻，也很美丽，尤其是当她的眼睛有点肿的时候，就显得更加动人。赵老爷也哭了，赵老爷不但觉得张三的母亲很可怜，而且觉得张三死得很惨。赵老爷想到以前自己每次去黑果山庄的时候，张三都给他敬烟端茶，赵老爷的泪水就象断线的珠子。赵老爷想到有一次他离开黑果山庄的时候，张三依依不舍地把他送了很远很远，想到这里，赵老爷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了起来。赵老爷的嗓门很大，大得简直让人受不了。张三的母亲忍不住尖叫了起来，因为她的耳朵被赵老爷的哭声震得生疼。尖叫的不但有张三的母亲，还有一个人，这个人躺在地下，如果他不尖叫，别人会一直把他当作尸体，因为他的肚子上有个洞，这个洞很大，比赵老爷张大的嘴吧还要大。

赵老爷的哭声终于也变成了叫声，赵老爷尖叫并不是耳朵疼，而是有个人拽住了他的胡子。小美来了，来了的不但有小美，还有二十口棺材。小美就是躺在棺材里被人抬过来的。棺材很黑很亮，就象小美的头发一样。睡到这样棺材里面的人一定很幸福，就连赵老爷都想睡到里面。但现在小美没有让他睡，小美要他办一件事，事情很简单，就是给张三画一张像。赵老爷是个老画师，既从小美前年正月在他的脸上画了一只乌龟，赵老爷就没再画过画。但他仍会画，像画好了，挂到了墙上。画上的张三很宁静、很安祥，任何人见到这个张三，都不会相信活着的张三曾经很痛苦。

就在大家忙着把二十具尸体装到棺材里的时候，忽然从棺材里跳出了二十个人。这二十个人当中有胖子、也有瘦子、有老人、也有小孩、有男人、也有女人，不过二十秒之后他们全部变成了死人，死人全部是张三的仇人，因为小美让他们报不了仇，所以他们要杀掉小美报仇。

张三的遗体终于出殡了，来送葬的人很多：有默默无闻的人、也有名声在外的人、有朋友、也有仇人、有老年人、也有年轻人、有男人、也有女人。有人在哭，也有人在笑。送葬的队伍很长，比小美的头发还要长，当然比赵老爷的胡子也要长。赵老爷今天的心情很好，所以他吹起了口哨。小美坐在马上，赵老爷拉着马。马走得很慢，因为马的前面有很多人骑着马。在骑着马的人当中，只有一个人骑着人。骑着人的人是柳七，被人骑的人是钱八。柳七在哭，钱八在笑。但有一个人既没笑也没哭，这个人是王舞。还有一个人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这个人是云朵。

李四没来，因为等着李四去做的事情有很多。但现在李四只做了一件事：就是捺死赵六腿上的蚂蚁。蚂蚁很多，李四捺死了一只，又爬出来了一只。赵六的身上为什么有这么多的蚂蚁？只有小丑知道，小丑知道的事情很多，但是她永远不知道李四为什么要她用糖水给赵六洗衣服。一片树叶飘到了李四的头上，树叶上写着一个字，看了这个字，李四忽然站了起来。树叶是从树上掉下来的，泪水是从眼睛里掉下来的。赵六的泪水让李四想得很多很多，赵六为什么要流泪？李四不知道。李四为什么要娶赵六？赵六却知道。赵六忽然扭断了树，李四赶忙走了，因为再不走，赵六就要扭断他的脖子。但李四并没有走多远，就又走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