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突然觉得活着很有意思,至少有那么多事等着我去寻找答案。也许每个活着的人都在像我这么想。我问先生庶国是个什么样子的国家。先生说:庶国以前很美,现在只剩下一片沙漠。我说:庶国最美的时候有没有汉城美。先生说:不一样的,也没有什么可比性,汉城的美是你可以看到的,庶国的美却是你想不到的。我说:那两只狐狸干嘛要去破坏那么一个美丽而又那么笨的国家。先生说:没有为什么,它们只是想这么做而已。我说:你想过要回去看看吗!先生说:不看也罢,因为以后再也不会有第二个庶国了。
应该有一条河流串起我十五年的记忆,然而我却记不得那条河流的样子,十五岁后那条我记不得样子的河流倏然消失,接下像似过的从新开始的日子。十五岁之前,我对未发生的事物的了解虽然蒙昧,但我的记忆却像野草一样疯长。十五岁之后它便骤然缓慢下来。某一刻,我记起了好多发生过的事情,某一刻,我又什么也记不起来。记不起来时我会苦苦去想。那时我经常慵懒的斜倚在我的阁楼里,就这样,我看着每天的日升月落,听着晨钟暮鼓,如此碌碌无为的过了好长一段时间。
我越来越想念我的母后,因为母后身上藏着太多我不知道的谜。我做梦时会梦到很多人。但梦里每个人的表情都是麻木的,像雕刻一样。那群人呆在一片沙漠里,我很疑惑沙漠里怎么会有人。突然想到先生跟我说起的,母后以前也是生长在沙漠里的,于是,梦里我在那群麻木的人群里寻找母后曾经留下的影迹。我刚回过身,风便起了,黄沙漫天,吞噬了我的视线,也惊醒了梦里的我。
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是不怕冷的,我还记得大雪覆盖啻圣湖时,我和一个女孩在那里玩过捉密藏,我们蹲在雪堆里,于是那雪便能把幼小的我们整个遮蔽住。我曾想,只要我一直蹲着,只要冬天不会过去,只要那雪还未化掉,那怕是千年万年,恐怕也没人找到我在那里。如今雪还会下,但我却找不到曾陪我捉密藏的那女孩,我会想到也许那女孩随着雪花一起消融掉了。可我的记忆里却有个声音再跟我说。那女孩疯了,她像疯狗一样撕咬自己裸露在外面的皮肤……。应该是这样子的,冬天的寒气还是一样,不同的是那时候有人替我分走了一半的寒气,而如今谁又会想到我需要人帮我分走一半的寒气呢!
我有时会失眠,睁着大大的眼睛发呆,我记不得我发呆时看到了什么,却记得发呆时想到了什么。失眠的夜总过的很漫长,月光如水,洒满我的阁楼。我能感受的到,那月光穿过我的锦被婆娑着我的身体。脉脉暖流,淙淙蔓延进我的四肢和血液里。月光是摇曳着的,于是我便知道是外面的风吹邹了那本该静谧的月光。此时我会从床上爬起来,趴在我半开着的窗棂上。借着摇曳不定的月光,凝视着我的黄色发髻发呆。那发髻的尾端嵌着的黑色翡翠在月光的反射下,发出一束束诡异的光。像我曾在一本史书上看到的飘忽不定的幽灵。我晃动一下那发髻,然后把它拿到最靠近我耳朵的地方,我便听到发髻的哭泣声,清幽的珠玉碰击的声音,杂带着此种声音,隐约间我像似听到有个女人在叫我的小名灵儿,特别温和,特别亲切。我会回头去寻找那女人,一切照旧,并没有任何人,而那声音却像凭空闪现出来,让人无法理解。
有天我不小心把我的发髻打碎过一支,乍响一声,便又归于沉寂。我望着着支离破碎的发髻有些感伤,那是种莫可名状的感受。应该不是悲伤,更像悲伤后的凄凉。我知道我的那支发髻的一生到此便画上了句号,而以后的岁月里,它不会再让我听到它的哭泣声了。
颜玉送给我一个平安香包,她告诉我是她自己做的,我弯下腰,颜玉便帮我把那香包挂在我的脖子上。脖子上突然多了件东西,让我觉得有些难受。那香包散发出来的香气太过浓烈,和颜玉身上的香气一模一样。靠近一点,会让我忍不住打个喷嚏。
颜玉对我的好,我能千真万确的感知到。如果不是如此,我想我是不愿来看她的,我问过颜玉身上的香气是从何而来。颜玉微笑着说:可能是遗留母亲的。我说:我身上怎么没有,难道说我母后的身上没有香气。颜玉羞涩的说:我们不同,你是男人,男人身上是不会遗留香气的。我似懂非懂的说:嗯,我明白了,我是成人,你是半成人,因为瑞神给你们的身体是残缺的,所以那香气便是留在你们残缺的身体里。颜玉吃惊的望着我,我对她微笑,她回过神后便笑而不语。
我在颜玉身上发现很多我不喜欢的地方,比如她的眼睛没有姌姌的好看。比如我不喜欢红色,而她又钟情穿大红色的宫服。比如她会把每一个动作矜持到一种缓慢的层度,虽然斐夫人的动作比她还慢,但她们之间的此种动作却根本没什么可比性,她是娇气,斐夫人的却很自然。最后便是她身上浓烈的香气。我隐藏着这些我发现的秘密,只因为我知道我告诉她她有这么多缺点时,她肯定是不高兴的,为了不让她说“颜玉该死”,也为了她十岁那年帮我包扎过伤口,我有必要不让她知道。
颜玉的母亲病死了,父王让我去岳丈家吊孝。那天的颜玉对我特别亲切,她第一眼看到我,便什么也不顾的扑到我怀里嚎啕大哭,接下来便一直拉着我的手不松开。我也是此时第一次对颜玉生起牵挂之意。很多年后,我也没能想出是什么触动的我。也许是那天的颜玉改换了大红色的宫服,穿着刺痛眼睛的孝服。也许是她那天的眼泪冲散了她身上浓烈的香气。也许是她那天放下了矜持,放肆的悲伤着流泪。也许是她以后会和我一样,没有了母后。也许……。这些也许一直持续到颜玉死的时候,我问她时。她告诉我:你的也许都是错的,你记下我的也许,也许那时的你还不坏。
颜玉的母亲死后,颜玉的父亲整天都在喝酒,我听人说他常去的地方是醉花楼,那地方是汉城大多数男人都爱去的地方,我很好奇,因为我也是男人,所以我便想去那个男人都喜欢的地方一探究竟。我瞒着所有人去了那地方,但当我跨进醉花楼的大门时,我再也不能移动一步,因为我闻到从醉花楼里散发的浓烈的香气。我的身体像似瞬间被抽空了,软绵绵的。我不停的打着喷嚏,直到我体力终于不支,倒在地上。迷迷糊糊的我依然能听到从醉花楼里传出莺歌燕语。果不其然,颜玉的父亲也在那里,他的身体已经发福到一种变异的层度。不记得是谁告诉我的,我昏迷后那段时间所发生的事情。那人说:颜玉的父亲听到外面的喧哗声,他被两个少女搀扶着出来,看到是我,他大叫一声“炤王子”。然后他跪在我昏迷的身边,醉花楼像熄灭的油灯,只一瞬间,便安静的如一座坟墓。颜玉的父亲惊叫到,快去找御医,安静下来的醉花楼,香气像似也淡了下来。御医未到之前,我幽幽的醒来,我觉得有人过来搀我,应该是又闻到了香气,我打了个喷嚏又倒了下去。我再次醒来时,我记得是趴在颜玉父亲的背上,他走的很慢,因为我感觉到他像似走了很久很久。
我说:现在好了,你把我放下来吧!我能自己走。
颜玉的父亲把我放下来,他边大口的喘着粗气,边话不连贯的问我怎么去那个地方。
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的秘密,于是我顾左右而言他:岳母死的时候,颜玉穿的那件白孝服是不是你给放起来了,不然我后来怎么没在颜玉那里再看到过。
他不说话,我又说:其实颜玉那天很好看。
他还是不说话,不过他的脸上阴晴不定,很不自然,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又说:父王说你是大将军,我在史书上看到,大将军都应该骑着战马叱诧战场的,像你吃的这么胖,不知道汉城的什么马让你骑上后,还能健步如飞。
这些话我都是无意中说出来的,我不知道那些话对他来说起了什么作用,但他后来再没去过醉花楼。
我带颜玉去过畅月园一次,我躺在满地的曼陀罗上,颜玉就依在我的怀里。她蜷缩着身子,特别安静。我想到晔告诉我的关于星星的秘密,便让颜玉看那些堆在一起的星星,我说:这里是离星星最近的地方,你用心听,看看能不能听到星星在一起说话的声音。
颜玉说:你经常来这里看星星吧!
我说:是啊!每颗星星都是孤单的,所以我便经常来陪着它们。
颜玉疑惑的说:不是吧!你看它们那么多堆在一起,怎么还能说孤单呢!
我心花怒放,等了这么久,终于在我无法预知的时候有人的想法会和我不谋而合。这些证实了晔曾告诉我关于星星的秘密都是他编造的谎言。我觉得我应该喜欢颜玉要比喜欢晔多一点,至少颜玉不会说慌骗我。
除了父王的那只灵雀,我很少屈服过什么,如果我起先说了谎言,我便会把那谎言当成事实继续慌下去,尽管我自己都不信。我义正词严的说:每个星星都是孤单的,它们之间保持着永恒的距离,只是你看不到而已。
颜玉说:你孤单过吗!
我说:我不知道,我没空想我有没有孤单。
颜玉说:我有空想,但我不孤单,因为每次都在我还未还得及孤单时,你便会适时的出现,然后我会忘记接下来我该孤单的。颜玉说到这里时便会笑,我也笑,一边笑,一边用赤裸裸的眼神凝视着她。接下来,她便半是可爱半是羞涩的底下头去,我开始了解她了,我以后的妻子颜玉。
我忘记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颜玉的,也忘记什么时候我们开始和平相处的,她在不说“颜玉该死”。我却知道,没有谁是该死,也没有谁不愿活着。
父王好像得了什么病,他不在像以前那样意气风发,不动而威。他上朝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他去时我有时也不会去,更不用说他不去后。晔也很少来找我,他跟我说:父王老了,他可能有一天会离开我们。但是父王一生争强好胜,不管是生是死,他都不会甘于寂寞。所以我会一直陪着父王,他生我生,他死我死。晔的语气有些幽怨,他说话时是不看我的,所以我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我们都在沉默,仿佛连流动的空气也静止了下来。此时,我的心像杂乱无章的荒原,分不出是忧虑还是悲伤,事情的可恨之处便在这里,那怕你多么的不愿知道,它还是在你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攻进你心灵所搭建的城池。
我听说汉城的边疆如今也不太安宁,常有人发现死人,那是汉城的子民,满身血迹,显然不是自然死亡。有目击的人说是丰城的人杀了他们,因为他们经常会在死人的旁边看到有丰城士兵的踪迹。也有人叹息说:转眼已经过了十六年了,他们是还记得十六年前发生的事,现在他们要来复仇了。我不知道十六年前发生了什么,也不想知道,因为十六年前我还没有出生,当时不管发生了什么,也跟我没一点关系,我告诉自己,那是别人的事,十六年前你不属于这个世界。我连仇恨是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喜欢父王的那只灵雀。有些时候我已经淡忘还要杀死那只灵雀,时过境迁,我已经少了一种殊途同归的勇气。
尽管外面的世界惊涛骇浪,我的世界却永远都是波澜不惊。我关心的只是冬天又要来临,天气是否会比上个冬天更冷。我痛恨这种无端扰乱我生活节奏的天气。我躲在阁楼里时,悲伤会倏然而至。我突然明白原来自己是可怜的,而我的可怜竟然是自己给自己的,我一直把自己困住,像父王的那只灵雀被困在黑金笼子里一样。它也可怜,不同的是我是自愿,它是被迫。我以前怎么会想要去杀死它呢!我们应该是最好的朋友,像斐夫人那样,彼此不用说什么,心里却非常明了,我们需要惺惺相惜。
困的久了,已经成了依赖。所以我现在即使知道,也不想去改变什么。我应该有好久没见到颜玉了,突然有些想她,但我知道她是不会主动来找我的。我呢!又甘心被自己困在这里,我肯定很无能,居然连自己想的事都不能去做。我不认为汉城的人都是傻瓜,他们是看的到我的无能,但他们都不愿说,他们以为把我举的高高的我便会喜欢,其实他们错了,我怕冷,而我也知道越高的地方也会越寒冷,仅凭这一点我也不喜欢高高在上。
晔还是会和我说起姌姌的事,想起姌姌,我便妒忌她。妒忌她是怎么能释然的离开,我觉得她至少应该牵挂一下晔,晔那么喜欢她。我觉得晔的所作所为都有些可悲,他可以那么容易的骗我,怎么就不会骗自己一次。骗自己相信,他跟姌姌心无灵犀,忘掉她也好,就如我忘掉六岁那年陪我捉密藏的女孩那么决绝。
父王不上朝时,就会遣人到我这里告诉我让我代他去上。我欣然答应,因为父王上朝时是那么的神气,他坐在最高的椅子上,他的光彩便能压盖了所有人。我也想像父王那样神气一次,所以我让父王遣来的那人回去替我问父王。替他上朝时,是不是也要替他坐在那把最高的椅子上。我体会到父王对我的宽容,所以这点小小的要求,他当然会答应我。
我终于坐在那把最高的椅子上,觉得自己也像父王那样神气。我用自认为是不可一世的目光审视着下面,坐的高果然不同,我看到所有人在我目光扫视之下全低了头。我在人群中寻找晔的影踪,但是我失望了。我问了身后站着的礼官。她说:晔王子在王那里跪着呢!我说:他怎么不来这里。礼官说:晔王子说要照顾王。我的心情有些不愉快,下面有声音传来,有人说:武原侯原亦,通敌卖国,陷我汉城万千子民于水火之中,罪不容诛。我说:杀!下面一片高呼:炤王子圣明!下面又有人说:刺狼将军,不顾个人安危,单枪匹马追杀犯我汉城之贼兵,功不可没。我说:杀!下面一片哗然,那么多人不赞成我的决断,我应该是错了,于是我又改口说:不杀!下面又齐声高呼:炤王子圣明。一下子被那么多人说圣明,我不得不相信我真的圣明。
丰城的士兵越来越放肆,汉城的黎民百姓不堪忍受,他们虽然也在反抗,但人小力微,死伤更多,那些死了亲人的人是不是早已对汉城的统治者失望!他们是不是在幻想着奇迹出现!他们是不是还相信他们的王!事情已经迫在眉睫,我的好奇由不得我不去想事情的后果。不想还好,想想反而更添烦忧。我知道父王要不了多久便会离开我,老虎虽然生病了,但它的虎性依然存在。我不会跟他一起去的,因为我廖许的感情始终让我割舍不开我生活十六年的这块狭小的土地。
十六岁生日那天,父皇给我选了两位王子妃,颜玉、姌姌,颜玉早已是我内定的妻子,这只是需要进行的一种程序罢了。姌姌,这个我们早已认识,而又分开六年的女子。我总以为我们的距离已经是天上地下,永不相见的女子。然而突然的相见让我措不及防。她似乎又漂亮了,她永远都那么漂亮,让男人痴迷,让女人妒忌。颜玉是无法比及她的美的。我却知道,我注定是得不到她,今生来世她都是晔的。命书里说:缘分不能迟,迟一步,迟永生。
我的婚礼应该算是隆重的,整个汉城锦绣招展,鲜花簇拥,声乐萦绕,歌舞漫展。繁华的竟让人有种流泪的冲动。那天我看到晔也一直在笑,璨比星辰。我以为他已经忘记了姌姌,如果他把她忘了,我怎么也不会高兴,因为我向来不喜欢三心二意的人,尽管我自己也是三心二意,人是看不到自己的短处的。
别人借着我的喜事乐而忘蜀,我借着别人欢乐纵情饮酒。应该是喝醉了,我觉得是被别人架进新房的。两个大红喜袍的女子安静的坐在床上,我却根本看不真切。我记得有人过来扶我,我的胃里翻江倒海,哇的一口吐了出来。然后我便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我不知道我是醒了过来,还是依然在梦中。我能感觉到有人睡在我的身边,那种体肤的温热让我燥动不安,我蜷缩起身子,还是不起任何作用,我应该是从谁的身体上翻了过去,啪的一声摔在地上,有点痛,痛的很短暂,因为还未等我去感受那痛时,我便又失去了知觉。
第二天睡来,颜玉坐在我的床边,她看我醒来,眸子里迸发出奇异的光。她在对我笑,我的脑子还是有些迷乱,很努力的想着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奇怪的是,我尽管能感觉到昨晚发生过事情,却怎么也记不得发生了什么。颜玉的手轻轻的在我的太阳穴处按摩,想是她也在帮我回忆昨晚的事情。
此时我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我的视线内,惊诧的使我杵在那里。
姌姌!你是姌姌!
我叫姌姌的女孩在对我笑,如牡丹花的娇艳,如荆棘花的凄美。“相公,还记得我吗!”女孩说:
姌姌!你是姌姌吗!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六年前便……。我后面的死没有问出来,因为那不是什么让人兴奋的字。
“六年前你看到的姌姌已经死了,我现在是你的妻子,叫我乐儿就行了。”姌姌幽怨的说:
“不!你是姌姌,你没死。”我生气的纠正说:
姌姌不在说话,她的眼睛里闪动着水花,波光潋滟。我关于姌姌尘封的记忆瞬间打开,我记得她立在斐夫人的背后笑我。我记得晔说他喜欢她,他要等她十六岁后娶她做妻子。我记得我把她带进畅月园后把她丢在那里,我记得我认为她已经死去。我记得她消失后除了晔还会跟我提起她外,任何人都遗忘了她。一定是那个混蛋跟我开了个玩笑,不负责的玩笑,不好笑的玩笑。
颜玉说:相公,你们昨天成的亲,她现在是你的妻子。
我说:不!她应该是晔的妻子,晔那么喜欢她。
房间里现入了静寂,落针可闻。我喜欢的不是这种安寂,因为除我之外还有别人在场,如此的安寂便多了些许的尴尬。我说:你们都出去,让我一个人静静,我想先让自己清醒些。
我不是个容易对事情追根问底的人,但姌姌的出现还是让我忍不住想知道六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为何会突然消失,死并不是我想要的结果,但当时在我无法判定姌姌的去向时,我一直认为她已经和我的世界说了再见。然而现在的事情的转折告诉我,表面的单调无味,风清云淡其实都是一种假象。
晔显然不知道姌姌已经成了我的妻子,这从我问他时他的表情便可以知道。
晔说:我错了,我一直都不了解姌姌,但我却一直自认为很了解她。
我说:你看的到的只是表面。也许你没错,什么都会变的,你自认了解她的那会,她就是你了解的那个人,你觉得不了解她时,她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晔说:她答应过我的,我们对着满天的星星发过世,她望着我说,她要和星星生死相随。
我说:你应该明白,有些人的誓言虽然时时都言犹在耳,但要实现誓言时往往都是身不由己。
晔说:我不相信这是你的阴谋!
我说:这肯定是哪个王八蛋的阴谋,因为我觉得我在此事中也是身不由己。
晔的脸上虽然在泛着微笑,但他却用一种非常严厉的口气斥责我说:你将来要做汉城的王,要会克制自己说话时的随便心态。因为一个人要是随便可能没有什么,但一个国家要是随便起来,它离灭亡也要不了多久了。
其实晔不说,我也能想到这点,但我不喜欢。这句话就像一条沉重的枷锁,至少我还不傻,愿意心甘情愿的为自己套上枷锁,可似乎那条无形的枷锁要套我时,我又无能为力。
我不敢确定父皇对此事毫不知情,但我在他面前提起的时候,他却故意打断的我话。他像一只狡黠的狐狸,他有那么多的子女,但他却是那么的爱我,他可以给我他所能给的一切。他温柔的爱一点点滋养着我的无知和放纵,但他却唯独忽略了一点,一只翅羽丰满的小鸟,它怎么甘心一辈子被因在笼子里呢!
也许父王是汉城最好的王,但他却不一定是个好父亲,因为他的偏心。为了不让他失望,他出征前点阅部队时,我一直陪着他。他虽然病着,但他的威严并没有因为他的病而有丝毫的折损。他有条不紊的指挥着汉城的勇士列阵受阅,骑着他的战马在三军中飞驰,雄姿英发。他的英武会让我抬头仰望,底头沉思。我知道也许我永远也不会超越他,我虽然流着他的血液,但我身上软弱的基因却是我的母后思雨的。也许我应该是个公主,但他们却一不小心把我生成王子,是他们的错,不是我的错。
父王说:我走后,汉城城内的事会全交给你处理,如果你有什么事拿不定主意,你可以去问你的先生。
我说:为什么是我,晔不是更好吗!
父王说:我会带晔一起去,你是我奕的儿子,我相信你。
父王决定的事情一般不会改变,既然无法抗拒,不如安心接受。我的自私还未泛滥,为了父王开心,我唯有应允。
父王笑了,他开心了,我要迎合他,所以我表面上也要装成开心。当我对着父王笑时,我突然发现原来开心也是如此容易。父王的手放在我的头上,手指插进我并不算长的头发里,我能清晰的感受到他手掌里的温度,会让我觉得安全。父王说:我走后你还是尽量不去斐夫人那里,她不是个好女人。
我说:父王放心,我一直都知道她不是个好女人,以前常去,是因为他再不好也曾是父王的妻子,我有义务去看她,我知道只要父王在,她便不敢对我做什么。父王现在走了,我还是依然会尊重她,但我为保护好自己的。说完这些话后,我突然觉得我是那么的虚伪,居然话从自己口里说出来后,自己都不愿相信。
我的虚伪其目的只有一个,当我看到父王稍稍宽心的神情时,我知道我的目的已经达到。晔就站在他的身后,他穿上铠甲时竟然让我产生过片刻的错觉,我在他的身上依稀能看到父王的影子。我不知道父王是否有过孤单。父王的有好多子女,能陪着他的却只有晔,但他却对晔又是那么的冷僻。
送父王出征的队伍里也有颜玉,我知道她多半是为了送她的父亲。他父亲就站在我父王的旁边,身材还是那么的肥硕,很怀疑他是否还能舞起他挎在腰间的剑。姌姌没来,我和她做妻子已有多天,但我从没把她当过我的妻子,我希望某一天她和晔会花好月圆。感情暂时落在时间缝里,需要两人慢慢重新来捡拾起来。
他们走的那天算起来应该是汉城的秋天,红枫飘零,猎猎作响,像似无数随军征战的军旗,又像是为了送别汉城的热血男儿,父王的军队消失在我的眼前,突然间我竟生起一种生离死别的惆怅,尽管我在克制,但那惆怅就像颜玉的眼泪一像无休无止。
先生感伤的说:十七年前我也像今天一样送别过你的父王。转眼间就十七年了。
我说:你是不是很想和父王去一次前线。
先生波澜不惊的说:永远也不会想去,因为我不想看到死人,一堆一堆的死人。
我说:你是不是很侥幸没陪父王一起去前线。
先生感伤的说:很久以前,我也像你父王一样统领百万大军征战沙场。
我说:你很久以前的军队呢!是不是全死光了,被你的敌人杀光的。
先生恐惧的说:敌人是杀不光他们的,他们是被自己人杀光的。我现在有时也会原谅他们,因为饥荒面前,人的自慰心是那么的强烈。只要能活着,道德可以背弃,亲人可以不认。良心可以泯灭。饥荒简直就是世上最可怕的灾难!
我说:那先生是不是也违背了道德,六亲不认,全无半丝悲悯之心。
先生不说话,他对着我凄苦的一笑,想是他希望我能明白他的身不由已,或只是能体谅他的软弱。
我笑说着:先生又不是常人,你看那么多死人,因为他们没有了良心。但先生没死,足能证明,先生和他们不同,应该算是顶天立地,威武不屈的血性男儿。但我有一点不明白,你说你跟我母后一起来的,这样看你们以前应该认识,说不准你们还是朋友。母后死了,你却活的很好,我想知道是不是只有那些没有良心的人会永远陪伴他的朋友,而有良心的人……。我的话还没问完,颜玉的手此时已经堵上我的嘴唇。她正用一种祈求的目光盯视着我。
先生笑着说:炤王子说的没错,先生我的确是个有良心的人。你已经长大了,我却快要死了,不是为了去陪伴我的朋友,而是先生已经老了。
先生说完便转身向着汉城的方向走去。他的背脊佝偻着,两只胳膊塔拉着,像似已经没有力气在抬起来,俨然一幅风烛残年的老人。我想到了母后,如果母后现在还是活着,该不会像他现在这个样子苍老。肯定不会,父王说过母后是他见过最美的女人,父王所说的美肯定要比斐夫人还要美,而斐夫人现在看起来根本不算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