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江昌龙又拿着皮水管对着没抹过灰的墙面顶面来回反复地喷浇着,随着一阵阵干墙吸水的嗞嗞声,一会儿整个屋里已似被暴雨冲洗过了一般,地上积存的水倒映着人影,外面丝缕的微风从窗口吸进来,深暗的水面上竟皱纹粼粼。林父穿着低帮解放鞋,要去那边龙门吊旁边的入口处拉灰,看着一地的水,却无处下脚,只得回头找了几块砖来撂到水中,就脚踩着勉强走过去,最后只得纵身一跳,可终因距离太大,还是一脚踏进水里去了,随着水珠四溅,鞋已湿了大半。尽管小心谨慎,还是防不胜防,半天活干下来,林父的鞋已经湿透了,两只脚就似踩在烂泥里,时时刻刻地难受。
天已黑尽了,凉意侵肌浸骨,这时林父的嗓子眼痒痒的,要咳又咳不出来,只是忍不住一阵阵地干咳,跟着众人回到了工棚里,把铁锹放到门后,揭去安全帽,丢到床肚下。他的几绺汗湿的头发扁平地贴在满是皱纹的额上,鼻翼上和腮颊旁巴着几点黑痣似的灰浆,衣服上溅满了灰点。当夜林父烧得翻身辗转地总是睡不着,次日早上起来就感觉身子不适,还想勉强抵抗着,可去食堂的路上只觉得头重脚轻、眼前金花乱冒、胃里泛扬漾地要呕吐。到了食堂里,他就铲了一块锅巴,舀了一点开水泡了,又夹了一些大白菜,便端着靠墙坐到了一块砖上,试着吃了一口,可只感到嘴里木木的没有味觉,又勉强吃了两口,终因没有一丝食欲就再也吃不下去了。林父情知自己不休息是撑不下去了,便只好无可奈何地去向蒋孝连请假。
现在正逢小工多了,蒋孝连难以安排活计。安排窝了工,老板要讲他。叫谁歇又得罪谁,所以也是左右为难。现在林父自己提出来,他就一口答应了。
一会儿众人都上班了,剩下林父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干活的吆喝声,他忐忑不安地想到自己在这里勉勉强强支撑着干了只有一个半月的活。开头才来,人家看他是蒋孝连带来的,还都有些照顾情面,可后来渐渐地见他跟蒋孝连也没有什么特殊关系,就不再客气了。再后来连蒋孝连也跟着别人一起说他。
林父又想:“看看在这里干不下去了,回家更不是事。真正是退无处退,进无处进,走到绝路上来了。要去收破烂的话,还要先租房子,买煤炉买米买菜都要钱,还不晓得能不能收到?一天能赚几个钱?”林父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只有回家收鸡蛋、养猪,挣一分钱是一分钱,也省得天天在这里受气。想到这里他感慨万千地叹了一声气。又算自己在这里干了四十五天的活,大概挣了九百块钱,除去来回路费三百块,还剩六百块钱。又想到把家里省了一个半月的粮食,感到了一丝欣慰。正千头万绪地想着,忽听见一个人走进来的声音。他起身一看,见竟是孝连。孝连问他:“还好一些?”林父见问,心里好过一点,就说:“比早上要好一些。”犹豫了一下,终于说:“孝连表弟,我想我还是回家,在这里也天天让你为难。”
孝连见林父这么说,便拿出了一支烟递给了林父,坐到床沿上,有些歉疚地说:“其实我既然把你带出来了,我也不希望你干个半途而废地回去,要是能干到过年,多多少少能挣一些钱回家,人问起来,说跟某某人一起出去的,也为我图了名争了光,对吧?现在我又不是老板,我要是大老板的话,我就把你留下来,别人即使有意见也没办法想,可惜我也是端着人家的饭碗,讲来讲去这次是我对不起你了。”
林父听了孝连的这一番话,平常心里对孝连的怨恨都顷刻间烟消云散了,也动了真情地说:“表弟你这话说到哪里去了,怪只怪我自己没用处,跑来丢人现眼,还连带给你添了许多麻烦。再讲那时候也是我自己要来的,你话也讲到了,怎么能怪你呢?”
孝连就期待着林父说出这话,便满意地“嗯”了一声,说:“那你真要决定回家的话,下午于老板来了,我就叫他把你的帐算一算,把钱给你。讲来讲去,这次是我对不起你了。”林父说:“哪里的话,是我自己没用处。”孝连说:“那你睡吧,我去干活了。”便拎着茶杯走了。
剩下林父一个人躺在床上,心里既轻松了一点,又感到一丝失落。
下午于老板来了,孝连就跟他把林父的帐算了下。于老板对林父说:“暂时给你四百块钱,还有五百块钱,孝连以后回家带给你,好吧?我现在身边没有许多钱,要不然我都一下子给你了。”孝连问林父:“你等感冒好了再回家吧?还是——”林父说:“我想下午就动身,不晓得坐火车行不行?”孝连忙说:“行!三点钟有一趟开往我们家的火车。你真要决定下午走的话,我叫厚福送你。”林父感激地说:“那又麻烦你们了。”便叠衣裳、整理行李。孝连又叫林父把铁锹、安全帽交给他。正赶上几个人回棚里讨东西,都跟林父逗道:“老头子急着要回家,是不是想老奶奶了?”林父可怜巴巴地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哭。
一会儿厚福果然站到门口催林父。林父抖抖索索的又对衣兜摸捏了一遍,便挑起来时带来的两只口袋就跟着厚福后面走了。孝连也跟在后面一起出来了,吩咐厚福一定要把林父送到火车上。又叮嘱林父在路上对钱、行李东西要留心。又问:“到了我们家那边火车站,你就在火车站广场那头乘中巴到我们街上。你认识吧?”林父可怜地头直点。孝连便又拿了一支烟递给了他,又问厚福抽不抽,到了铁门前就站住了,说:“那你慢走,我不送你了。”林父忙说:“给您添麻烦了。”孝连“嗯”了一声,便返身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