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林父那天离开了家,便跟着孝连他们先搭中巴到了城里,然后又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便到了远离家乡的城市。大家出了站,孝连招手拦了一辆黄色的士,众人带着行李一起挤了进去。约二十分钟之后,小车就到了一处工地前,孝连便带着大家下了车。那时候许多民工都在工地一旁或蹲或立地正吃着早饭,都纷纷恭敬地跟孝连打招呼,孝连一路笑着,不断地点着头。他又顺便到食堂里叫煮吃的妇女现煮一锅饭,炒半锅菜,便走出来带着众人进了工棚里。大家把行李放到墙边靠好,孝连便叫他们搬砖扛板搭床,说:“你们搭好了床就去食堂吃饭,吃过了睡一会儿,下午开始干活。”
刚刚来的时候,大家彼此之间还都比较客气,十来天一过,互相摸透了脾气,便不再顾忌。林父渐渐掩饰不了唯唯诺诺、优柔寡断、胆小吝啬的性格,再加上体质孱弱、反应迟缓,众人越来越不把他放在眼里,渐渐地对他呼来喝去,随心所欲地任意支使。
这天上午,林父正使劲地筛沙,筛得一头汗,好不容易聚了一堆沙。小侯拿着铁锹三下五除二便把筛出的沙子全铲到了翻斗车里,推过去倒进了搅拌机的料斗里,便又推着空车过来了。这时楼上的几个人都朝下面站在搅拌机旁的老张喊:“老张,快搅灰浆,上面等着用。”老张一副无辜的样子,说:“沙跟不上,叫我没办法。”林父听了,心里对老张又恨又怕,便更加使劲地筛沙,又把筛子放平了点,好让沙子漏得更快些,正昏天黑地地筛着,忽然蒋孝连气势汹汹地跑了过来,一把从林父手里夺过铁锹,满腔的火气实在憋不住似的说:“你干活是真的不行。”便一口气筛了百来锹,微微气喘地说:“去年一个老头子,岁数比你还要大,负责筛给五十多人用的灰浆,他也干下来了,现在上面四十人都还不到,你都忙不过来,真叫我伤脑筋。”又看了下筛子,说:“筛子放得这么平,大砂子漏下去了,等一会上面抹灰浆的又要叫了。”说过便走了。剩下林父使劲地筛着沙,心里一边自怨自艾着:“真是前生作了孽,今生报应现世。”正想着,蒋孝连忽然带着一个中年人走了过来,对他说:“你去拉灰浆,让克勤来筛沙。”林父便只好去了。
林父推着满满的一车灰浆,下坡时双手死死地拽住车把,好让车子一点一滴慢慢地滑下去,眼看快到坡底时,又推着使劲地向前面的上坡路冲去,快要到坡顶时,他感觉车子越来越沉,终于停滞不前,就要倒退,就忙拉转车把,逼出最后一点力气推着车子走斜线地驶到了坡顶上。林父的心里‘哄咚哄咚’地跳着、胸部紧跟着一起一伏的,不由自主地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久才渐渐地平息下来,感觉喉咙有一丝疼痛,一缕汗水从他耳旁花白的鬓发里流到干瘪的腮颊上。小束也在拉灰浆,每次都一鼓作气干净利落地推到坡顶上,而脸不红气不喘。
林父第一次勉强将车子推到了坡顶上,已伤了元气。第二次推到坡腰上,使出吃奶的力气都再也推不上半步了,又生怕被蒋孝连看见了,一时惊慌失措、左转右转、眼看车子就要下滑后退,却束手无策,直急得心焦如焚!肝胆欲裂!恰好小束看见了,过来帮了一把,才把车子推到了坡顶上。
林父第三次又在坡腰上阻滞住了,怕被孝连看见还是被看见了,孝连说:“你拉灰浆也不行,还是去三楼跟王大山调换一下,你上去服侍江昌龙他们几个抹灰浆的。不能因为你一个人而影响了一大家人的干活进度。”林父羞愧难当,自言自语地说:“力气瓤一点就不行,论年纪我也不算好老,只怪自己生得没用处。”无可奈何、跌跌撞撞地上了三楼,一双昏花的眨巴眼正四处瞧,就见王大山在拉灰浆。林父挨过去,小心翼翼地解释说:“是蒋队长叫的,叫你下去拉灰。”江昌龙他们几个都停了手里的活,逼视着林父。蓦地江昌龙一声喝问:“他下去,谁服侍我们?”林父的嗓音不由自主地颤抖着说:“蒋队长叫我服侍你们。”听了这话,江昌龙一下扑到窗前,朝下扯着喉咙喊道:“老蒋老蒋,谁叫你把死老头子分给了我们,我们什么地方得罪了你?到时候我们做不出活、挣的钱没人多就拿你是问!”孝连道:“你讲的这什么话?你又不要、他又不要、难道叫老头子去家?”江昌龙说:“他去家不去家关我屌事!只要你不把他分给我们就行了。”蒋孝连说:“让他跟你们后面暂时干着,明天我再想办法。”
江昌龙一下子返身猛喝道:“老头子给我拉灰!”林父正可怜巴巴、不知所措地一旁站着等候发落,被喝得不由自主地浑身一颤!另一个瓦匠笑着说:“大龙你要吓死了老头子,就吃不了、兜着走,还要把他买幅棺材。”江昌龙愤愤地说:“买个鸡巴给他!”众人听了都不由得一笑。林父感叹地说:“死了好,死了享福。可看这么病病歪歪的,就是死不了,有什么办法?”江昌龙说:“怎么死不了?一包老鼠药吃下去,伸伸腿不就走了?死不了?哼!我看是你老头子怕死!”听了这话,林父真的为自己的贪生而感到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