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
一粒种子非常不幸地落进了岩石的缝隙,顺着岩缝一直滚落到没有水,看不见阳光,除了尘埃没有丁点土壤的底层。季节来临种子依然发出了嫩芽,依然长出了惨白的根须,在这不见天日的岩缝里它依然要完成生命的历程。它固执而顽强地朝着岩缝口那一线光亮不断地伸长自己的茎干,沿着坚硬的岩壁不断地攀爬…。
终于有一天,它的头伸出了岩缝,它迎着灿烂的阳光,长出了翠绿的叶片,用叶片接受了雨露,靠着雨露茁壮了根茎,它崩开了岩石,把根深深地揷进了大地…。
母亲的不断来信,渐渐抚平了我心里的许多不安。我曾无数次的挣脱妈妈的手,可妈妈依然没有放弃我,她用慈母博大的爱寬恕了我给她造成的伤害…。
在后来的日子里除了能收到妈妈的信之外,我还能收到吃的和换洗衣服。随着时光的流逝我已经是这17监的“老犯”了。除了每天定时在天井里“等太阳”之外,现在我每天要做的功课就是练习写字和听吴姐给我上没有课本的“课”了,吴姐也把她大多的时间花在了我的身上,她教导着我,督促着我,鼓励着我。她说我有极好的“悟性”,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学习掌握很多的东西,她还说如果能有足够的时间,她一定会把我“调教”成一个连妈妈都会认不出的“好孩子”。在与吴姐长相廝守的日子里,我的心里越来越多的犯着“嘀咕”,像吴姐这样聪明智慧心地善良的人怎么也会“犯罪”,金钱真能买走人灵魂吗?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就问了她一个问题;“姐,你为什么要去挪用公家的钱呀…?”话一出口我就后悔得不得了,我怎么会提出这么愚蠢的问题呀,可实在是为这样的好姐姐可惜的缘故我这话已经无法忍住了,我想象着吴姐生气发火的样子…。可正相反;吴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是淡淡地笑着对我说:“你还年轻,许多事情不是你这个年纪能弄懂的,承担责任的人不一定就是得到钱用的人。”这句话我真的不懂,只能是傻傻地看着她。
“继续写你的字,这一‘课’以后给你上…”她笑着在我的额头上戳了一下。
我也跟着她笑了起来。
渐渐平缓了的心境加上规律的生活,发现镜子里的我脸上居然增添了健康的红润。我还有了一个秘密的发现;自己的胸部比前段时间隆起了许多。
一天,吴姐从她的箱子里拿出一领黑色绣着雷丝花的乳罩递给我:“默默,给你这个,是姐姐穿过的相信你也不会嫌弃。你已经慢慢长大了,是个大姑娘了。”看着我极不自在的样子她拉起了我的手笑着说:“我们因为缘分在这样的地方相识,我就把你当作是自己的小妹妹,用不着难为情。按理像你这样的年纪应当还在母亲的怀抱里撒娇,成长的过程应当由母亲来教导你。现在既然没有由妈妈来做的条件,这件事就让姐姐来告诉你也是一样的…。”
看着吴姐诚恳的笑容,一直拼命想要忍在的眼眶里泪水终于还是流了出来。
……
被叫到审讯室签收了检察院的《起诉书》…。回来时,心情特不好。
虽说早已有了为自己所做的这一切付出代价的思想准备。但在接受事实的时候还是有着别样的沉重心情。母亲的来信中有这样一段话:“…人生有些风雨,总要去经历,你所经历的只是其中之一…付出代价是公平的,勇敢地去面对已经错了的,付出代价后找回明白,代价就值得了…”。
可是,我所付出的代价过于沉重。
看见我拿着《起诉书》沮丧的脸,吴姐对我说:“默默,不要想太多,你还小,以后的路还长,只要能记住一次教训你以后就会做的更好。”
我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起诉书》齐整地折好收了起来…。
吴姐一直留神的看着我把《起诉书》收了起来,赞许地点了点头说:“这就对了,虽说这页纸记录了自己的污点,但保留着它、保管好它是用它作为自己的警钟,看见它就仿佛听到了警示自己的钟声。”我用认同的目光看着这位多么了解我的吴姐,她看了看我又继续说:“像她们那样把它撕了!就能把耻辱撕了?就能把污点撕了?…所以我觉得你与许多跟你同龄的孩子不一样…。”我感觉吴姐是乎还有话没说完,可她只是把我的头拢到她的胸前,用手摸着我的头,喃喃地说着一句话:“永远都不要忘记这样的经历…!”
夜里辗转反侧睡不着,借着高窗外流进来的惨淡月光我把吴姐给我的胸衣拿起来看了又看。这就是我将要去迎接的青春年华啊。“永远都不要忘记这样的经历…!”也许这一生忘不掉的事情会很多吧。比如,第一天走进看守所。比如,这里相识的每一个人。比如,母亲的第一封来信。比如,我第一次穿上的这件黑色的,带蕾丝小花边的胸衣。
……。
10月7日一个黑色的日子。
所有的人都是被一大早开门的声音给惊醒的。
“起来!起来!都快点起来!”门还没有打开就听到女警的叫唤声。
囚室里所有的人都是在迷迷糊糊中穿上了衣服,还不等我们排好队,女警就说“王燕,你出来。”
王姐说:“我梳一下头发。”
“不用梳了,等一下会给你梳的。”
王姐抬起双手,用手把头发从前至后的顺了一下,双脚拖着蹽铐的铁链在地上擦出了特别刺耳的声音,她有意地磨蹭着一步一步向门外走去。
我们都站立在床沿,大家的眼睛都没有离开过王姐的任何一个举动,没有一个人说话,囚室里除了脚蹽拖在地上发出的“沧啷”声外没有一点声响…。王姐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把我们都“扫”了一遍,我突然脱口喊出:“王姐,等你回来,我给你梳头!”王姐冲我笑了笑,可那笑容里没有一丁点往日的欢悦。
囚室的门又重新关上了。
所有的人依旧站立在床沿,所有的眼睛都盯着那道让王姐消失的铁门。
门再一次被打开了。
“把王燕的东西收拾一下拿给我!”进来的女警冲我们说道。
我们一刻也不敢停留,七脚八手的将王姐的东西收拾好递给女警。
门再一次被关上。
我看见李姐眼里滚动的泪水,一种不祥油然升起:“李姐,这是怎么啦?”
“王姐回不来了,终审判决肯定是维持原判。”
维持原判不就是死刑吗!
那么王姐现在不就是要执行死刑了吗?
一整天,我的脑海里浮现出的都是王姐回头看我时的眼神和那“诀别”的微笑、她娇小的身体、她那对深深的酒窝、她那些原汁原味来自乡村的风趣、她那些毫不做作的体贴……。
大家都因为囚室里没有了王姐而闷闷不乐。
其实我真的想为她梳一梳头…。
原来生命是如此的脆弱,刚才她还能鲜活地站在你的面前,瞬间她便只能活在你的记忆里。王姐是这样!太保也是这样!还有很多人都是这样!
自从来到这里,我已经流过太多了泪水,每一次都是这样刻骨铭心。
夜里,我在日记里工整地写下了:
“王姐,你是个善良的人。可是善良的人也会做错事,每个做错事的人都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你所付出的是自己的生命。但愿来生我们还会相遇,那时,我还要做你的小妹妹,我们相互提醒着再也不犯错,我们要快快乐乐的生活。”
“王姐,愿你的灵魂在天堂安息吧!”
一切消逝的,
不过是烟云。
那不完整的,
将在某一天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