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随着日出日落、天黑天亮地重复着,不久双抢、学生的暑假都过去了。林父东挪西凑,又卖了两担的稻谷总算勉强凑齐了映阳的学费。由于经济困窘,林父和林母两个天天为了琐事不断地吵嘴,家里弥漫着忧心焦虑的气氛。
孟叔的舅表弟蒋孝连三十出头,由于为人精明,又有一手砌墙造房的好手艺,跟着邻乡一个在北方承包建筑工程的老板后面干了几年,这老板渐渐倚重了他,便让他带了班:管一个二三十人干活的工地。这次因他父亲去世回来了,办完了丧事,准备再过几天就走。孟叔孟婶也回来了。
林父在家想来想去,犹豫再三,迫于生计便来到了孟叔家。
孟叔正在家里忙,忽见老迂来了,便故意地逗说:“稀客,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老迂便从兜里掏出特地为到这里从街上买的一包香烟,抽出一支恭敬地递给孟叔,一边谦卑地说:“孬货,您抽一支。”孟叔一看就取笑说:“老迂现在发财啦?抽这烟了?”说着便毫不客气地接过望嘴里一送。林父犹豫了一下,便萎缩地说明来意:“家里日子过不下去了,孩子读书要学费,电费、农业税、油盐酱醋、日用品一年开支真不少,可一分钱收入没有。种庄稼只能保本,把化肥农药的钱挣回来就不错了。”孟叔说:“你不要诉苦了,都是庄稼人,这些我心里也清楚。电视上说就要进行税费改革了。”
林父谦卑地说:“税费改革象我们这样在家坐吃山空也不行。跟您啰嗦这么多就是想沾您的光,麻烦您跟孝连说一说,我想跟他到那边干活。您看可行?”孟叔略微思忖了一下,便问:“带你过去干什么?服侍瓦匠?”林父见孟叔话里露出一丝口缝,就连忙说:“我过去不就是打小工,又不会手艺,还能干别的?您看可行?”孟叔说:“干小工行倒行,那边也正缺小工。我就担心你这个身体行不行?那边天天麻麻亮就干活,一直干到天擦黑。一个小工要服侍三四个瓦匠,手脚呆一点瓦匠就骂。你能受得了?”老迂忙哀求说:“行行行,再不干只有死路一条了。还望您帮我一把,叫您表弟带我去。这个恩情不但我记着,我还要叫我家小阳子也记着。”孟叔笑了下,说:“那你去家把要带的衣裳东西准备准备,他们大概就在这几天动身。”林父一听这话,恨不得给孟叔磕三个响头表示心里的感激之情,又把那香烟拿出来一支接一支地敬给孟叔。孟叔也不客气:嘴巴里衔一支、耳朵上嵌一支、指横间夹一支。孟叔又说:“我把那边的情况跟你简单讲一讲:你们干小工的老板包伙食,十八块钱一天。你去家跟她秀菊二姨娘商议商议,真要决定干的话,到时候他们走我叫人去喊你。”
林父忙说:“怎么不真决定干!就怕他不要我。”孟叔咂了声嘴,说:“这个就不要你去操心了。你还不相信我?”林父忙直点头,说:“信信信,不信我就不来找你了。”孟叔说:“你只要把你家里这头安排好了就行了。”林父说:“家里没什么安排的,昳琴她二姨娘巴不得我现在就走,在家她跟我两个天天吵嘴。”孟婶在旁边插话说:“老迂真要去了的话,恐怕要到腊月才得回来,以后秋种割晚稻你家里能行?”林父说:“真正不行只有请人帮忙,开工钱给人家,反正两头只能顾到一头。”孟婶说:“那你出去挣两个钱还划不来。”又闲聊了几句,林父便说:“三姨父那我就指望您了。”又说了一番千恩万谢的话,便告辞回家了。
剩下孟叔夫妻两个,孟叔说:“老实可怜的一个人,死心眼、一点不会瞅巧,胆又小:树叶掉下来都怕砸烂了头,身体又瓤:三天两头病病歪歪的。真是‘睡猪槽、盖冰冻’,一头不热人。要不然家里也不会穷到那个程度。”孟婶听了这话,说:“那你叫人把他带去,他干不干得下来?要是干不下来,来回路费都得花好几百,你叫他怎么搪得住?到时候你不是好心做了坏事?看他怨不怨你?”孟叔鼻眼里笑了声,说:“怨我?是他自己找来的、自己硬要去,你也看见了:就差点没给我跪下了。再说我对他该讲的都讲到了,到时候万一有个怎样也不能怪我。据我估计应该差不多,有的妇女在那边都能干得下来,他不会顶个妇女都没有吧?最主要的是他还欠我利息钱,妈的你回回去要,他反正都一个劲把可怜相挂着、把哀求话挡着、你打又打不得,骂他又不还口,不晓得他怎么就那样怂!真拿他没办法。”孟婶说:“只怪你自己,象他这种拎着一大挂、放着一大摊的人,你借钱给他干什么?还付利息,你不是在叫花碗里抢饭吃。”孟叔听笑了,道:“我都是跟你学的,你是我师傅。”孟婶忍住了眼角里的笑意,道:“滚你的,你以后在外杀了人还说都是跟我学的。”
林父回到家里把那情况跟林母一说,林母听了又欢喜又担心,幽幽地说:“我就担心你这个身体能不能干到底。”林父蓦然生气地一句顶着:“你这样又怕、那样又怕、除非我死了,看你心里才得安稳。”林母一听这话,一下子蹙紧眉头,痛不欲生地说:“你这人的嘴巴怎么这样讨嫌,才要出远门就说这么一句不吉利的话。唉——!”林母长叹了一口气,道:“真拿你这人没办法。”又无可奈何地翻箱倒柜为林父准备外出所要带的衣物。
过了几天,夫妻两个见孟叔那边没有动静,林母担心地说:“你到他家再去看看,只怕情况有变化。他家金金还小,他夫妻两个心疼得什么似的: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捉在手里怕飞了。你不能每回去都空着一双手,你要再去的话该称些苹果或斤把小糖什么的带给他孩子吃。要不然人家嘴上不说,心里会怪你太算小。你要不是尖得头顶上一粒菜籽都搁不住,也不会象今天这样没人缘。”林父一听林母这么说他,不禁大觉逆耳,就恼火地说:“我家坏就怀了你:把钱尽花在不得劲的事上。你看家里卖鸡蛋的几个钱还就全让你花在算命抽签、烧香拜佛上面。要么就修行来生:给讨饭的倒很舍得!一分钱挣不来,花钱倒有几下子。”林母也恼火地说:“你买烟不也是拿卖鸡蛋的钱?你也不想想!”林父不平地说:“我抽烟才花几个钱?一包烟都抽得忘记了。你还没看见人家买一包烟的钱就顶我买十包烟的钱呢。”林母说:“那不只怪你自己没本事。还有脸说出了口。跟人家比——跟人家比你寻死都来不及!”
吵归吵,林父自己也生怕情况有变化,到时没人带他出去,因和林母商议盘算了一个晚上,决定第二天请孟叔过来吃一顿饭。次日一早林父便去请了孟叔一家。孟婶不愿意去,昳琴又上学去了,结果到中午的时候只有孟叔带着金金来了。
孟叔带着金金来到老迂家,自顾望上座上一坐!面对着满桌的鸡鸭鱼肉,金金就指这个要那个。林母和老迂就象服侍小皇帝似的惊慌失措,生怕因疏忽欠周到而坏了大事。孟叔就象个几百年没开过荤的人一样,毫不客气地狼吞虎咽、狂攫猛取!直吃得两个腮颊鼓凸欲爆!满嘴油光!接着又抱了满瓶的啤酒一阵灌、直灌得两个嘴角边口水淋漓而下!末了放下酒瓶,打了个酣畅的饱嗝儿,接过一直呆在一旁侍立的林母递上来的一条毛巾抹了抹嘴,丢到桌上说:“你俩放心!我包着老迂能去成:孝连最听我的话,我叫他站着,他不敢坐着。过两天他走,我叫他派人来喊你。”老迂夫妻两个听了这话,心里清朗了一截,忙及时地奉上了一席千恩万谢的敬重孟叔的话。
孟叔抱着金金便要回去,林父和林母两个又诚心热意地挽留了一番。可金金就哭起来,林母无奈,只得疼爱地骂了他一声,又和老迂两个跟后跑到门外把金金的几个衣袋里塞满了熟鸡蛋才安心。孟叔连声说:“不要不要!”却站着不走,看着林母他们塞去。老迂夫妻两个又千恩万谢地把孟叔父子两个送到路头才罢。
一时夫妻两个回到了家里,面对着满桌的杯盘狼藉、残羹剩肴,不禁一声长叹!心里的一块石头才总算落了地。
过了两天林父不放心,又拿了几毛钱到街上称了斤把的青苹果拎着来到了孟叔家。孟叔一见他就道:“你怎么又来了?我不是说过了走时叫人喊你嘛!”林父说:“我在家没事发急,就过来看看。这几个苹果给孩子们吃着玩。”孟婶说:“孟孝宝没几天之前才从城里批发了一箱红富士带回来了。这个你拎回去自己吃吧。”又闲侃了几句,林父便告辞,又不放心地强调一声说:“他三姨父,走的时候我还指望你去喊啊。”孟叔一下子不耐烦地说:“怪不得人家喊你老迂,你这人还真迂!”林父吓得忙走了。
林父带的那几个苹果放在桌子上也无人问津,一会儿孟婶拿桌上的水瓶碰掉一只滚到地上,就补上一脚,那苹果一路滚到猪圈的门口停住了,那猪一口咬了去大嚼起来。
孟叔把林父的事得空和孝连说了,自己便带着孟婶和金金回城里去了。孟婶在城里也经常贩卖一些蔬菜水果或摆摆地摊什么的,倒也能补贴一些日常零花的费用。
农历八月初一的傍晚,林父在街上碰见了孝连,孝连说:“明天早上我们走了,八点钟在我家门口会合上车。你今晚回去准备准备。”
林父听说赶忙回去了,又和林母翻箱倒柜地找东找西,夫妻两个又互相叮嘱了一大筐的话。林母为了图吉利,拌了一盆米粉,开始搓汤圆,又怪林父搓得不圆,两个人差点又吵了起来。一切忙得差不多了,已是夜半,夫妻两个睡下了,两个人心里都七上八下、迷迷糊糊的直到天色微明都没曾真正睡着,便起了床。林母弄好了早饭,林父只吃了两三个汤圆就再也吃不下去了。这时候映阳也已经起了床,正在用心地复习功课,林母就叫他顺便也吃了早饭。
一切都搞好了,林父便拿了小扁担挑起两只装了衣裳被子的袋子去了孝连家,不料孝连家的门还关着在,人都没起床,林父只得跑到他家的窗子前喊醒了他家的人。孝连的老婆来开了门,一边揉着眼睛说:“来得这么早。”林父便把衣物口袋等东西放进了他家里,自己又回家了,上了一次厕所、又帮林母把猪喂过了,才又去了孝连家。林母送林父到门前,看着丈夫远去的身影,心里一边默默地祈祷着:“菩萨保佑一切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