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暮色慢慢地掩了上来。映阳一手握着残月般的镰刀,直了直酸疼的腰。一只牛虻对着他的脊背猛夺了一口!疼得他一跳,甩手一掌打去,可这只牛虻又绕到他的鼻脸前飞旋着。映阳心里骂着:“给你盯上了。”便伸手朝前一抓,这牛虻又旋到了他的背后飞绕着。
映阳心里说:“算你狠,我让你。”便去了田埂上。路过一个臭水凼时,水面上落得密密麻麻的蜢虫都哄的一声飞起。这时蚊群在稻田上、河面上、路面上团团地嗡嗡地乱舞着,简直与行人头碰头。一只蚊子撞到映阳的人中上,映阳刚好一吸气,一下子把它吸进了鼻子里,就忙吭了一声,这只误入歧途的蚊子歪着挣扎了一下,就斜斜飞走了。映阳在小河里洗过手脚,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家里,见林母瘦小的身影正在昏黄的灯光下忙来忙去,那些鸡都蹲在鸡笼顶上,热得嘴直张。
林母见映阳回来了,说:“缸里没水了。”映阳说:“我就去挑。”便把草帽和镰刀放到了桌上,拿了带铁钩的扁担钩起两只水桶,挑着径直去了村庄前面公用的一口水井那里,路过刘星家的门前,见他一家人正在厅屋里乘凉吃西瓜,映阳想:“还是他一家最舒服,我们白天累得腰酸腿疼,生活还不如他家。”
映阳一边想着,就已到了井边,放下扁担,拎起一只木桶插进井水里,随着往上一提,月光下闪耀着银光的水匹练般的从桶的四周溢出来,冲击得井里的水面亮晃晃地闪动着,一会儿水面渐渐地定下来,那破碎的流光又聚缩成一弯月亮,微微地轻晃着。
林父一家人忙妥了一切,吃过晚饭洗了澡,已是半夜。映阳躺到了门前的竹笆上,心里这时候才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见月明风清、树影筛动,不禁感到万分地惬意舒爽,耳里又遥遥听见远处脱粒机的轰鸣声,不一会儿他就感到神疲体乏,磕睡来了,便不知不觉里睡着了。次日凌晨天才麻麻亮,一家人就起了床,乘凉快去田里拔了两担的秧苗,准备吃过了早饭栽。
当天晚上,二妈一家人正坐在厅屋里的凉床上边吃西瓜边看电视。刘星白嫩的两腿间放着一个半圆的大西瓜,他一手扶着、一手握着小铁勺切着鲜红的瓜瓤。屋顶上一架呜呜飞旋、变成一轮光影的吊扇卷出的风翻扬着刘星的头发、抖动着刘星的白衬衫。二伯坐在凉床的另一头,白色的背心紧捆着他那粗实厚阔的上身,下身穿着灰色的大裤头,裤头最上面的两个扣子因为够不到扣眼里去而没扣,第三个扣子勉强挣扎着扣在扣眼里,两只短而粗的大腿就似两座大肉墩,两只小腿刚好顶一般人的两只大腿粗,如果把六七个林父捆在一起看还勉强顶他一个人粗。这时二伯一只厚实的手攥着拳撑在膝盖上,另只手夹着一只烟偶尔深沉地吸一口,一边冷静地想着事情。二妈坐在他父子两个的中间,因刚洗过澡,齐耳拳曲的头发还有些湿,微腆的腹部向前撑鼓着印有许多圆球的睡衣,脚上穿着一双红色的拖鞋。
刘星忽然问:“妈,这西瓜我吃不下了怎么办?”二妈听着有些烦,说:“芝麻粒大的事都要问人,问你爸吃不吃?不吃把它放到冰箱里。”刘星半天没出声,忽然就起身走掉了,三步并作两步地去了楼上自己的房里,来到床前掀开蚊帐,一下子躺到床上,泪水便夺眶而出。剩下二伯夫妻两个坐在凉床上,二妈看了看放在凉床上一动不动没人管的西瓜,有些担心地对丈夫说:“刚刚我的话说重了点,这孩子又气了,经常都不晓得为了什么事就不高兴。人家像他这么大都象金豆子似的!我真替这孩子担心以后走上社会怎么办?文不能文、武不能武、还生成这么个古怪性格。我们不能跟他后面保他一生。”二伯说:“不都是你把他从小惯坏的。”二妈不同意地说:“你这是什么话?现在人家一个孩子的就多,谁不惯?可我看人家的孩子也不象他。”因压低声音悄悄地问二伯:“老迂那儿子叫映阳吧?那孩子的学习成绩怎么样?”
二伯说:“我们村庄五六个孩子就他学习成绩最好的。”二妈有些嫉妒地说:“别看老迂夫妻两个一粒豆子都要做两口吃,可养个儿子还真不错呢。”二伯说:“那孩子一点不偏科:文科和理科全面发展。上次期终考试,他数学得满分,是全年级第一名。他干大小事情都有头有尾、很有决心。”二妈说:“那孩子给人一看就好精!哪里像我家小刘星一天到晚软绵绵的、一点没有脆性,就象丢了魂的样子。他就像他的一个舅舅,秀菊原来不是有个弟弟,还到这边来过了,我记得模样。小映阳就像他。那个人然后听说在外面不知为什么事死掉了,死的时候才二十几岁,这事当时在我们这边轰动一时,这么说也是二十年之前的事了。”又压低声音悄悄地对二伯说:“我下午从乡政府回来见昳琴在帮她姨娘家割稻:两个孩子头对头在一块儿谈得亲热得很。见到我就分开了。”二伯听着鼻子里不屑地笑了下,说:“他们还是孩子帐。”二妈不同意地说:“不小了,古话讲‘男到十六当家汉、女到十六当家婆’,他们都有十七八岁了吧?也懂事了。”二伯吸了一口烟,没作表示。二妈又埋怨说:“我家小刘星性格太内向了,见到小姑娘还没讲话脸就先红了。”二伯说:“象小星子要放开胸怀、要能忍辱求全就行。”二妈说:“你怎么不教他?”二伯没理睬。
刘星睡在床上,心里对他妈恨得咬牙切齿。忽然一只蚊子落到他的身上咬了他一口,他于是在蚊帐里追打着这只蚊子,这只蚊子被他追得从这边帐角飞到那边帐角落了,又从那边帐角飞回到这边帐角。刘星跪在床上扑过来扑过去,一边喃喃地自言自语着:“小蚊子,你一定怪我狠毒吧?其实你我都属于有生命的东西啊:你咬我喝我的血就象我吃猪肉猪血一样,都是为了自然形成的生命能够存在下去啊!我们人类称呼你们蚊子为害虫,只不过是因为我们比你们强大而已。其实我们对于猪鸡鱼鸭来说不也是有害的东西吗?我们有时候喂给他们吃,其实彻底地想一想就等于是在喂给自己吃。我们人类其实比你们更歹毒,我们是万物之王,我们总是把对自己有益的东西称为好的,而把对我们有害的东西称为坏的,这公平吗?这只能证明一句话是对的:强大即是真理!”
刘星想着说着,把对他妈的恨也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忽然他又心血来潮地从柜头上取进来纸笔,扒在床上写着:“昨天我正坐在我家的桌旁啃着一只鸡头的时候,忽然一只鸡走进家里朝我惊恐地瞪着眼,它的眼里似乎充满了仇恨和恐惧。我想它当时的心情就跟人看着一只狼在啃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一样。我在它的瞪视下不禁惭愧,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长着尾巴的一只动物。”又想:“我虽然没受命运异常地打击,可是我心里的痛苦比谁都深刻:因为我的心本身就是一颗痛苦的果实。就象那柔弱的小草虽然未经狂风的摧折,却每天都在承受着情感的践蹋。我的情感是多么的脆弱易变啊:一阵微风都能使它改变方向。”
第二天清晨刘星从梦里醒来,便随手拿了本小说去了屋后岗脚下的厕所里。周围一片寂静,他蹲在厕所里一边呆看着面前崖壁上的青藤绿草,一边胡思乱想着,又翻开小说看了一页,觉得拉完了,就随手把小说丢在脚旁的地上,手插进裤兜里掏着卫生纸。他两眼盯着地面,无意中只见两只小蚂蚁碰了碰头,便问:“你倆在说什么?能告诉我吗?”可两只蚂蚁根本不睬他,就互相离开了。一只蚂蚁爬着爬着便被小说挡住了去路,犹豫了一下,便顺着书边爬到了翻开的书页上面。刘星的目光一直跟着它,觉得十分有趣,这时便问它:“你知道你的脚下正踩着一个多么凄惨的故事吗?”这只蚂蚁不睬他,无动于衷地爬过了书。可刘星还觉得趣味未尽,便随手从地上捡起一片枯叶放到脚前巴掌一块大小的水凼里,又伸手捡了这只蚂蚁放到叶片上,一边对他说:“不要害怕,不要挣扎,你的命运现在就完全掌握在我的手里:我想叫你马上死去,你绝不会多活一秒钟。对于你来说,我现在就是上帝。虽然我在我的同类里面是最笨最弱的一个,但并不妨碍我在你们面前称王称霸。”这只小蚂蚁在小小的叶片上急得象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转,可它每每爬到叶片边缘伸出须脚对水面上探了探又退了回来。一会儿小小的叶片周围都被这只蚂蚁试过了,可它仍急急地爬、不停地试、又很快地退了回来。刘星呆呆地看着,觉得趣味无穷,又自言自语地说:“大难之后必有大福,我要改变你的命运。”便从地上捡了一节枯草,一头搭在叶片上,另一头搭到地上。这只蚂蚁四处爬着爬着,一会儿就果然顺着草杆爬上来了,可不知为什么,它忽然又绕到草杆下面爬回去了,接着又爬到树叶上急得团团转。刘星看着忍不住骂道:“看来你就和我一样:也是扶不起来的阿斗。”便不耐烦地从水里一下捡起叶片,丢到地上。刘星觉得腿酸眼花,便站了起来,眼前竟然一黑,差点晕倒了。在回家的路上,他还想着:“这只蚂蚁回家以后跟不跟它的妈妈说起这段传奇的经历呢?”